《难解》佳颜

8、举手之劳而已

　　两个月前正是X市最热火朝天的8月，夏天的余热烘得让人烦躁，韩初依旧奔波在做家教的路上，刚给一个高三的孩子上完最后一节课，天色也渐渐暗了下去。趁着微热的傍晚他摸出手机，看到上面有5个未接来电，犹豫着要不要回过去，电话又响了。韩初只能接起。
　　“小初，家教结束没？快来，封爷和老板吵呢！”那边是许耀，一起在清吧打工的朋友，是省科大计算机专业的大学霸，比韩初大一届。
　　“马上了。”韩初拉紧书包就朝车站跑去。
　　“清fun”是X市城墙根酒吧一条街第一批入驻的创意餐饮店，白天做创意融合菜，晚上开门迎客成了时髦的小酒馆，老板以前是搞乐队的，晚上的驻唱他基本上没请过什么人，来的都是朋友。
　　许耀所说的封爷是老板孟凡的发小，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那种，他经常来，一来就会坐在特定的卡座里看着吧台，韩初在大堂里来回走就能看见封爷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周围是清冷的灯光，但他那里却一直很火热。
　　起初韩初倒是觉得这个封爷长得一表人才，眉眼深邃，如果放在校园里绝对是被人追捧的存在。
　　据许耀说封爷有四分之一的俄罗斯血统，韩初也只是听听，并感叹一句，“是挺帅的。”
　　“不过咱们都别想了。”许耀接着说，“封爷有喜欢的人了，你猜是谁？”
　　“谁啊？”
　　“韩初大哥，我让你猜啊！”
　　“我又猜不到，猜屁？”
　　“咱老板啊！”
　　对于这个惊天大瓜，韩初刚开始不以为意，后来自己真撞见封爷堵着孟凡在后门拉扯腻歪才深信不疑，那时的他只能屏气凝神，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封爷是谁？X市封家的封啸然，说是封爷，其实封啸然还很年轻也就二十七八岁，是X市某军区长大的，性子爆，“清fun”背后的大金主，背靠着封家这棵大树各路都有点关系。
　　在“清fun”待久了韩初多少知道点封啸然的作风，以前强取豪夺的事情也没少做，近几年是封家长辈盯得紧才没出什么乱子，后来又跟着一个老中医倒腾中草药，每次回来都会给孟凡带一堆中草药，偶尔还会推销一些中药，强迫酒馆里熬夜喝酒的年轻人养生。
　　有些事情都是孟凡喝酒后吐出的真言，韩初和许耀就在旁边，当时孟凡喝醉了，骂的很难听，说封啸然不是人，是狗，把他十八辈祖宗都数落个遍才昏沉睡去。
　　韩初和许耀眼神一交流就知道事情的大概了。
　　韩初刚去的时候也是“清fun”最火的时候，尤其是封啸然这种风流倜傥的人物形象，马大金刀地往最显眼的地方一坐，不少花美男就往上靠。
　　韩初见过孟凡正和友人从大门进来，就又黑着脸出去了。
　　封啸然见状立马跟出去哄，但次数多了，难免还是会出问题。
　　今天这种吵架一般都会在老板的办公室里，很少在吧台就开始吵，一进门原本应该昏黄的灯都换成了白天用的白炽灯，白得耀眼，原本应该人头攒动的舞池如今空空如也，一杯淡蓝色的鸡尾酒撒了一地，旁边是碎成渣的酒杯，不远处还有一些瓶碎身亡的红酒，光看包装就知道价格不菲。
　　孟凡坐在吧台边上，稍长的碎发遮住了他的脸。
　　封啸然则站在一旁，眼里的怒气感觉一直在燃烧，以前的嬉皮笑脸消失殆尽，出现的是怒目圆瞪。
　　许耀拉着韩初到了员工休息室，“大哥，你怎么才来？”
　　休息室里所有员工都在，韩初想了想，自己大概可以提前下班了。
　　“路上堵，怎么回事儿？”
　　经理王楚靠在门边，“许耀，你脑子抽了？这种情况你叫韩初过来干什么？吃瓜吗？”
　　本来众人是可以下班了，但外面气压太低，他们没一个人敢动。
　　“怎么回事儿啊？老板和封爷出什么事儿了？”韩初的好奇心已经达到顶峰，他看向王楚，等待答案。
　　王楚看了一圈周围的员工，“就是老板要结婚了……但是，你们都别说出去啊！”
　　“结婚？！”众人目瞪口呆，尤其是许耀，他突然从椅子上跳起来，“怎么会？和谁啊？”
　　王楚没办法，十几双眼睛盯着他，他只能交代清楚。
　　原来孟凡家里给了压力，现在安排了一个门当户对的女生要结婚，下午那个女生来找孟凡说了一点结婚事宜，没想到被封啸然撞上了。
　　“主要是老板还没有告诉封爷实情，然后两位老板就开始吵喽。”
　　听完后韩初只觉得很狗血，如果自己这个时候再提辞职的事情下场会不会很惨。
　　外面许久没有动静了，韩初都要以为外面两位都走了，没想到王楚电话响了，挂了电话王楚就招呼着休息室里的众人出去了，打扫卫生的打扫卫生，“清fun”照旧开门营业。
　　不过那晚，韩初还是感觉到孟凡的颓败感。
　　“孟哥……我，你还好吧？”韩初找到藏在角落里的孟凡，孟凡已经端着烈酒打算灌醉自己了。韩初本来想提辞职的，话到嘴边又打了个圈没有说出来。
　　孟凡长相清秀，四肢也比较纤细，个子还没有韩初高，他靠在黑暗中的沙发上不知是哭了还是累了，呼吸很沉重。
　　“小韩，这条路不好走，我就是前车之鉴。男人之间的海誓山盟，薄得像一张纸，你永远不知道有谁会捅破这张纸，然后各奔东西，什么狠话都敢往外说，尤其是对自己曾经的爱人……”
　　韩初知道这两人是吵架吵狠了，却不知道孟凡嘴角的淤青，是他和封啸然决裂的证据。
　　晚上十二点，韩初才下班，辞职的事情还是下次再开口吧，想来在“清fun”已有两三年，家里人都不知道他在这里打工赚钱，他瞒得辛苦，不过好在他找到了更合适的兼职工作，在“清fun”孟凡待他很好，封啸然哪怕有点疯，但从来没为难过他们这些兼职的大学生。
　　他觉得这两个人可能注定就是一场遗憾。
　　“清fun”在城墙根下，一条顺城巷在白天永远清净，到了晚上永远热火朝天，顺城巷总会有一些年轻人在古城最具代表性的古建筑旁边做起时尚的生意，酒吧、舞厅还有民宿，大概在天亮之前这里永远都是群魔乱舞。
　　顺城巷的灯一直不太好，附近的居民经常给市政提意见，可每次都以保护文物为由被搁置，路灯时明时灭，只有酒吧和大排档的霓虹能映照出原本被磨得光滑的石砖路。
　　韩初一出门专属于夏天的热浪扑面而来，在“清fun”正前方刚好有个俏丽的身影蹲在路边，女生背对着他，看样子是喝多了难受。
　　这时一个男生从隔壁酒吧出来，径直走向那个女生，韩初只看了两眼就转身朝热闹的车站走去。
　　“滚开！别碰我！”
　　韩初只觉得那声音熟悉，一回头，冯倩浓艳的妆差点让他不敢认。
　　冯倩用力挣脱那个男生的手，似乎因为喝酒，力气全被抽光了，周围已经有些行人驻足观看，韩初没有多想原路返回。却听到那个男生说：“宝贝，别闹，你喝多了该回家了。”
　　说完就要将冯倩拉向路边的黑色轿车。
　　“你tm谁啊？我不认识你啊！你放手！”冯倩挣扎着。
　　旁边的人越来越多，没有一个人敢伸出援手，谁也不敢贸然上前，人家领你好心却可能得罪那个男生，人家不领好心或许就会说你多管闲事。
　　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韩初只是看了一眼就打算离开。
　　奈何冯倩眼尖，穿过人墙一眼就锁定了韩初，“韩初——”
　　冯倩拼足了力气甩开那个一直纠缠着自己的男生，将他推开，快步跑到“救命稻草”韩初的身边。
　　“救我，我不认识他！”
　　冯倩声音有些颤抖，估计酒也醒了一半，韩初抬眼看着失去耐性的男生，周围人越来越多。
　　那男生戏份多又懂得随机应变，他不怕韩初这样看着高大实际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男生，他只知道今天晚上冯倩必须躺在他的床上。
　　“她说不认识你。”
　　“关你鸟事！”
　　韩初啧了一声，将冯倩护在身后，“我最讨厌别人说这句话了。找警察解决吧，他不认识你，你又要强行带走她，这很说不过去啊。”
　　说完他掏出手机直接报了警。
　　那人见状猥琐的脸上闪过一丝厌恶，往地上啐了一口痰就跑了。
　　周围人逐渐散去，只剩韩初和冯倩在原地待着，冯倩惊魂未定，一直躲在韩初背后不敢说话。
　　韩初回头看她，语气没有刚才强硬，变得轻柔了许多，“好了，没事儿了，我送你吧。”
　　“警察……会来吗？”
　　“我刚才没有拨出去，吓他的。”
　　“你怎么在这里？”
　　“这话我应该问你，你家不在X市吧？”
　　韩初走在冯倩身边，女孩身上的香水混杂着酒气有些刺鼻。
　　冯倩穿着黑色亮片吊带短裙，手一直搭在手臂上，夜里的X市有些凉风在吹，韩初也只有一身白色T恤，实在是没有衣服可脱了。
　　“不想回去啊，一回去就要我考研考公，烦都烦死了，我才大三诶！”
　　“开学你就大四了啊。”
　　“都是老学姐老学长了。”冯倩吸了吸鼻子，刚好走到了灯火通明的大道上，市区里像是不眠夜，灯光直冲黑夜的深处，星光暗淡，还有三两游人在街上游荡。
　　“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吧。”韩初掏出手机准备给冯倩叫车。
　　冯倩立马按住了韩初的手，“其实，我一直有话想对你说。”
　　韩初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什么？”
　　“刚才……谢谢你。”
　　“举手之劳而已。”
　　冯倩扯了扯干涩的嘴唇，脸上的妆也花了，脸上还有刚才受到惊吓的泪痕，看着憔悴极了。
　　“其实这些都不是我想说的。不过，也谢谢你的举手之劳。”
　　就这样，冯倩的那句“我喜欢你”没有说出口，不管她今天喝得烂醉还是以前清醒的时候，再笨也知道，韩初真的不喜欢她。
　　自己努力也没有用的事情，就是在消耗自己，冯倩之前就一直关注着韩初，奈何韩初周身一道金光罩，似乎所有女生的爱恋都穿不进去，那又何必头破血流呢？
　　冯倩最后上了公交车，攥着手机和韩初告别，她头靠在车上，看着外面灯光闪烁，偶尔拉扯出极光般绚丽的色彩，闭上眼睛，只觉得比刚才更加头晕目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