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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难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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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初不知道自己发了什么疯,跟着夏盛朝到了旧厂房,他以前来的时候这里才刚半拆不拆没几天,多少年没来过,再看这里已经比以前还要破败。
住在西郊的孩子都知道旧厂房,这里原本是一家国企的厂址,因为改革裁了不少人,一些厂房就空了出来,后来市政规划改造要被拆除,很多人都是不同意的,尤其是下岗工人,他们认为只要不拆厂房,他们还有机会回来工作。
但厂房拆迁根本不管这些工人怎么想,大张旗鼓地拆了,还请了很多媒体,在开工仪式上畅想未来发展,就这样风雨半个多世纪的国有企业改制搬迁,这里就只剩下一些象征。
然而,刚拆了一半就有工人跳楼了。
当时楼下站着乌泱泱的人,韩初的爸爸韩鑫还是厂干,劝说的责任就落在他头上,结果人没劝成,还眼睁睁地看着他一跃而下,鲜血满地。
工人死了,韩鑫成了替罪羊,舆论像一把漫无目的的剑直戳韩鑫,差一点被辞退,是王丽女士动用自己的关系才保全了韩鑫下岗的风险。
这下子拆了一半的厂房就空在那里,像一个半死的人,人不人,鬼不鬼,断壁残垣下满是碎石钢筋。以前的辉煌像是一场梦,那次的开工仪式像个笑话。
韩初经历过这些,他见过跳楼的现场,是王丽捂住了他的眼睛,但他还是能清晰地记着那人无助的挣扎的叫喊。
他现在看着这半死不死旧厂房,前面的少年一蹦一跳翻越石堆。
早上的夏盛朝就已经心不在焉了,期中考试之后韩初就明显感受到夏盛朝对学习的抵触心理。
“你听这道题了吗?”
“听了啊。”
“……”那你眼皮打架是怎么回事儿?
期中考试之后,他都好好帮夏盛朝梳理过错题和卷子,有一些题是他讲过的,不过换一个问法他就不知道怎么做了,所以在考试中遭遇滑铁卢也是情理之中。
最近夏盛朝学习越发敷衍起来,上语文课的时候都能走神,有时候还睡着了,这把韩初气得不轻,时常都是他捏着夏盛朝的脸让他抬起头好好学习,而夏盛朝更过分甚至滚到床上去睡,韩初已经不想管了,只能在一旁看书,二十分钟后把他拉起来继续学。
现在的夏盛朝就更加嚣张了,明目张胆地拿出手机看,韩初一偏头就看到夏盛朝肆无忌惮地翻手机。
他忍着怒火,“你看哪儿呢?”
“你看手机干什么?”
夏盛朝翻了个白眼:“你管我?!”
韩初心下直叫苦,我想管你?现在小孩子太难带,他都有点心疼李美霞女士了。
“行,休息十分钟,您给我说说,刚才在看什么?语文阅读的思想情感表达方式就这样惹您厌恶?”韩初靠在椅背上,冷峻的脸上似笑非笑,看的人瘆得慌。
夏盛朝不说话,喝了口水就翻手机,给那三个人回复,离下午四点半还早,他们几个说要早点吃饭,睡一个好觉,让他们相互提醒着点。
“团南路旧厂房,不见不散!”韩初抽了夏盛朝的手机,看到上面的对话就是这一句。
夏盛朝怒了,跳起来就想给韩初一拳抢回手机,却被韩初一把抓住,手机被高高举起。
“打架?”
夏盛朝一把抢过手机,“不关你的事儿。”又是不善的语气。
韩初心情倒是还行,“就你?行吗?”
夏盛朝最讨厌被人问“行吗”,那时候他不知道这对一个男生,不,对一个男人的伤害力,只是觉得对方在蔑视自己。
“不行你能行?”
韩初心花渐放,渐渐来了兴趣,“我行啊,什么时候,我和你一起。”他根本就不是打算去打架的,而是想看夏盛朝被揍,这小子被揍惨了他就开心了。
夏盛朝皱着眉,一脸不可置信,心下冷哼一声,就你这身板能打架?
在夏盛朝眼里,韩初就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小白脸,还打架?架打他还差不多。
于是,当韩初跟在自己身边的时候,夏盛朝还是怀疑人生了。他刚出了小区门就看到韩初穿着早上的牛仔薄绒夹克从旁边的咖啡馆里出来,白净的脸上因为热而变得红润了不少,再看那个黑框眼镜后面的漂亮眼睛,突然觉得顺眼了不少。
韩初理了理起了褶皱的衣服,浑身散发着拿铁的香气,夏盛朝从他身边经过,微微皱了眉头。
夏盛朝终于看到了韩初这样的一面,不像一个家教,倒是像一个混混。
无可奈何之下,夏盛朝任由韩初跟着自己,没想到,第一眼就看到花里胡哨的贺骅挨着闫亦坐着,李杭在旁边背着包站着和卢晨洋说话,其他人都还没来,夏盛朝看了看时间,四点过一点,还早,不怕。
闫亦和李杭看到他来了,立马上前,今天他们穿的都比较休闲,和学校里穿着校服都不一样,尤其是贺骅,一身黑色的长风衣,穿着牛仔裤,腰间吊着长链,颇有一副不是来打架的是来玩的。
“他怎么在这里?”夏盛朝问道。
闫亦却指着韩初反问,“他是谁?”
这是个好问题。
“我……”
“他是我爸同事亲戚的朋友。”看看多么干脆利落,夏盛朝早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韩初的话头还没开启就被扼杀了。
闫亦指着贺骅说:“今天他找我玩,硬要跟来。”
李杭接着说,“盛哥,他们不会不来吧?”
“等着,我不信他们不来。”
这片废墟很脏,到处都是碎石屑,拆了一般的钢筋歪七扭八张牙舞爪,地上也有凹凸不平扭起来的钢筋,稍不留意就会绊倒,因此,打架只会在相对干净的厂房里打。
厂房是长一百多米,宽四十多的大空间,高度可达三层楼,顶早就被掀了,留下横梁略显得落寞许多。厂房原本的玻璃窗也都被砸碎了,在墙跟前里外都撒着碎玻璃,原本的水泥地如今全落满了灰,一下雨这里便泥泞不堪,总之不是什么好地方。
还有一些破布和缺胳膊少腿的椅子纷纷躺在地上,像个无赖,又像个死尸。
“我记得你爸原来就是这个厂的吧?”闫亦提着脚下的碎石问着李杭,贺骅在一旁拉着他不让他往积灰的地方去。
“害,还不是没干多久就被我爷抓回去了。”
当年李杭他爸刚进厂没多久就被裁了,被李杭的爷爷喊回去经营矿场,没几年又和南方的朋友一起下海谋生路,五六年后衣锦还乡,才有了李杭这个暴发户二代。
韩初看着这里的景象,回忆起当年自己读书时候也曾来过这里,那天下雨了,钢筋贯穿胸膛,流了一地黏糊糊的血。
“呦,不错嘛,挺准时的。”那贱贱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中响起,夏盛朝只觉得恶心,回头看去,那个病怏怏的人带着孙武,穿着皮夹克和紧身皮裤,那模样放在任何地方都惹人嫌弃。
他们身后还有平时跟着孙武一起的小混混,走得懒散极了。
韩初皱眉,眼神中带有几丝厌恶,这几个一看都不是好东西。尤其是打头那个病秧子,身材极瘦,面色蜡黄甚至有点泛青,眼眶凹陷目光呆滞。
不一会儿人就走到他们面前,打头的病秧子猛吸了一下鼻子,开始烦躁,“你们快点解决,一会儿还要去强哥那里呢。”他退到一边,韩初也悄无声息地绕到这人身边。
孙武二话不说扔了烟嘴一拳直冲夏盛朝面门。
夏盛朝躲了过去,没一会儿他就听到了卢晨洋的惨叫。
“卢晨洋!”他一扭头就看到对方的人从腰间掏出甩棍,一瞬间整个人都懵了。
孙武见夏盛朝分神了,直接上来对着夏盛朝的脸就是一拳,夏盛朝没站稳向旁边倒去,顿时尘土飞扬。
飞快起身,夏盛朝照着扑过来的孙武肚子就是一脚,“王八羔子!你的人带东西!”
孙武歪嘴一笑,从衣服袖子里掏出了美工刀,“你他妈找死!”
像是疯了一样朝夏盛朝挥舞,夏盛朝离他近,没想到居然会有刀,当下闪得慢了些,被划到了衣服。
还好穿的厚,他这样想着。
“啊——”突然一声突兀的惨叫让大家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夏盛朝看到原本抱臂站着的韩初将病秧子的双臂反剪在身后,并且跪坐在那个病秧子背上,那个病秧子像个细长的虫子,在韩初身下扭着,叫着,满脸的痛苦,甚至不时地翻着白眼。
“快报警!”韩初冲他们喊道。
“他犯病了!”
大家都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看着威风的人就被那个小白脸按在了地上。
孙武却不管,他打红了眼还想用刀,结果韩初将那人胳膊“咔嚓”直接给卸了,那人爆发出更尖锐的叫声,“啊——”
韩初快速闪到摔倒在地的夏盛朝面前,其他小孩儿都吓坏了。
韩初准确地抓住了孙武手腕一扭,随着孙武扭曲的脸那刀就掉在了地上,声响在空旷的厂房回荡,众人也都渐渐停了下来。
韩初阴沉着脸,一脚就踹在孙武的肚子上,他才不管什么以大欺小,孙武会不会受伤,这小混混动刀就已经足够说自己和夏盛朝是正当防卫了。
韩初看着地上捂着肚子蜷缩在一起的孙武,那张尖瘦黝黑的脸逐渐扭曲,耳后的骷髅纹身还是最土的款式,那鬓角的两道杠也没有那么明显了。
韩初低沉着声音说:“夏盛朝,报警!”然后将手机拨号扔给了夏盛朝。
夏盛朝怔怔地看着韩初,仿佛自己从不认识他一般。
“你他妈谁?管你屁事儿?你算那根葱?赶紧给爷滚远点。”
夏盛朝真的觉得那个小孩儿不知死活,韩初的脸都阴成这样了,居然还敢骂人。
韩初也不恼,轻笑一声,又是一脚踢在孙武胳臂上,孙武只能像一只野狗一样疼得嗷嗷叫,刚才韩初的那一脚真的结实,到现在他眼前都是金星,剩下那几个混混见状动都不敢动。
“当年我在旧厂房打架的时候,你们还在玩尿和泥呢。”
夏盛朝报了警,那几个混混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骂骂咧咧地跑了,不过落下个孙武和软趴趴的病秧子。
韩初将美工刀捡起来,在手上转了几下,蹲在孙武旁边,低头说了几句什么,孙武立马不叫唤了,甚至都不扭了。
夏盛朝没听到,他只是觉得神奇,韩初居然能将孙武制住。
很快警察来了,韩初作为成年人一直在和警察交代事情,将可能避免了他们是互殴这种情况,一口咬定是孙武和病秧子寻衅滋事。
还好夏盛朝他们是未成年,又是受害者,在派出所没一会儿就被批评教育后放出来了。
韩初则被留下做了笔录。
卢晨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肚子,他白胖,刚才挨了几棍子现在就是肉比较疼。
李杭的脸上挂彩比较多,胳膊有点不太能抬起来,他一出来就看见李晶在门口等着了,他一脸疑惑地看着夏盛朝,“你怎么告诉我姐了?”
夏盛朝耸耸肩转身离开了。
另一边贺骅就和没事儿人一样,闫亦也不过是衣服脏了一点,贺骅在派出所门口和他们告别,跟着闫亦回家了。
夏盛朝看似离开了,其实就在派出所旁边的小巷子里蹲着,天色渐晚,他一出来就迎面撞到了韩初。
“小鬼,你还没走?等我?”
“想得美!你不是也没走?”
韩初绕过夏盛朝就要离开,夏盛朝追上去。
“那两个人怎么样了?”
“你们到底是从哪个地方认识他们的?”
夏盛朝听出来韩初有些生气了,“怎么了?”
“那个极瘦的是吸毒了,从戒毒所跑出来的,刚才毒瘾犯了。那个孙武,这一带有名的混混了,你们真是有意思,不好好学习跟他们有什么交际?”
夏盛朝被他说得都有些后怕,什么吸毒、毒瘾的,他觉得好遥远,可刚才就在自己身边发生了。
韩初见夏盛朝脸色白了白,知道小孩儿可能也是被吓到了也没再多说。
没走几步他想着还是要送小朋友回家的,一回头就看到夏盛朝在刚才的地方蹲着,捡着比脸大的法桐树叶玩,韩初以为他怎么了,连忙跑来问:“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夏盛朝抬头看他,他眼睛里倒映出的人皮肤白皙,衬得这落叶纷纷的景更加如画如梦,他觉得韩初一定有什么秘密,可这个秘密就像数学题一样,他不会方法也没有公式,弯弯绕绕都不过“难解”二字。
“你在哪里学的打架啊?”
韩初沉默半晌,他就知道这小子没事儿。
幽幽地说:“无师自通。”
夏盛朝心里嗤笑了一下,放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