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解》佳颜

18、韩初的曾经

　　韩初知道夏盛朝没事儿打算回学校，张涛他们还等着自己一起做PPT。
　　韩初走了几步，感受到身后有个甩不掉的“尾巴”，只能低头轻笑一下，一回头一伸手就抓着夏盛朝的衣服看，墨绿色夹克的袖子上破了一道五厘米的口子。
　　“我送你回去。”
　　“我没说要回去。”
　　“要是不敢回家就不要打架。”
　　夏盛朝本来认为能够和自己一起打架的那就算是自己人，不过这个“自己人”似乎并不那么给面子。
　　韩初刚还要说几句，夏盛朝直接甩开他走了，他可真是一点都不喜欢这个韩初，刚才的那点好感瞬间烟消云散，不知道滚到那里去了。
　　韩初看着他的背影，只能低头感叹，现在青春期的男生是真的难懂。
　　他看着对面街心公园里还挂在枝头的柿子，又看了看夏盛朝的背影，倒像个有苦又涩的柿子。
　　这时电话响了，韩初拿出来一看，陈烨安的，他犹豫着要不要接，结果对方就挂了。
　　上次清fun一别韩初和陈烨安互换了联系方式，老同学的重逢总是那么不经意透着珍重。
　　韩初还是好奇给他打过去了。
　　没想到那边接得爽快。
　　“韩初？我以为你忙着呢。”
　　那边的声音有些低沉，像是刚睡醒。
　　韩初看了看天边的夕阳，能睡到这会儿的都是人才，“那个，你有什么事儿？”
　　“也没啥事儿，就是有个亲戚家的小孩儿想找家教，我听许耀说你在做就想问问你，但你很快就要实习了吧？”
　　“嗯，对，我现在还带着一个，这学期结束就不带了，要实习了。”
　　“那算了，许耀刚才说他也可以。”
　　韩初静默了一会儿，“你和许耀……在一起了？”
　　那边也变得沉默起来，“这么明显？”
　　好家伙，很明显好吧，三句话两句不离许耀，他甚至觉得现在两人就在床上。
　　“韩初，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和许耀请你吃饭，他说好久没见你了。”
　　“嗯，你们到时候联系我，我有事儿先忙了。”
　　韩初匆匆挂了电话，他再不挂断就绷不住了。
　　他曾经心心念念的人，在那人消失的日子里他活在了地狱。
　　韩初抬头时发现刚好绕回了旧厂房。
　　刚开始旧厂房不是谁都能进的，外围有一圈铁栅栏，只有一个门还被铁链子拴着，不过有几处栅栏不知道被谁掰开刚好能容一人钻进钻出。
　　但是6年前，这里毫无遮拦，本来好好的围墙被抗议的工人泼上红漆，有的地方被砸烂，里面拆了一半的厂房就这样大敞着，从那个时候起，附近许多小混混也在这里聚集着，每天都聚在一起抽着烟，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
　　韩初其实说谎了，他根本没有在旧厂房打过架，甚至在那个工人跳楼后他都很少来，只是偶尔他路过的时候赵万海都在这里。
　　他叼着烟和一群人勾肩搭背，像野兽的眼睛盯着韩初，没有任何感情，像是随时都能将他啃食殆尽。
　　上了高中，韩初以为自己不会再见到赵万海了，好巧不巧，赵万海和自己同班，明明可以去火箭班的赵万海却来到了普通班，韩初再傻也知道怎么回事了。
　　第一天报道就要打扫卫生，韩初一进门就被扔了一头抹布，“老同学，我手疼，你来帮我呗。”
　　“还有你那个懦夫同伴呢？跑了？”
　　韩初沉默，他以为沉默可以抵挡对面的明枪暗箭。
　　可赵万海要比他想象得还要恶劣。
　　有一回晚自习结束，韩初从卫生间正要出来，一转身就撞到了早就站在门口的赵万海。
　　走廊里的人声越来越远，光也越来越暗，韩初已经不爽了，甚至有点生气。
　　“让开！”
　　他正要推开赵万海，赵万海却先他一步抓住了他的手腕，并贴近他的耳侧说：
　　“韩初同学，我听说了一个事情，很有意思，我想找你求证一下。”
　　“其实啊，我觉得那些人就是胡扯，像你这样的还怕没有女生追？”
　　“怎么可能喜欢男的？”
　　韩初看着他，甩开赵万海禁锢自己的手。
　　赵万海捂嘴笑了起来，满脸轻挑，“是吧，这肯定是无稽之谈，韩初同学，你应该不是那种……那种喜欢男生的变态吧？”
　　他的笑藏在嗓子里，笑起来像谁家的门坏了。
　　韩初当时头脑一片空白，连赵万海的靠近都都后知后觉。
　　那种从脚炸到头顶的恐惧包裹着韩初，他想挣扎，可是当时他就像被点了定身穴，怎么也动不了。
　　“赵万海，你滚开！”
　　就在厕所的声控灯灭掉的一瞬间，韩初费尽力气甩开赵万海，将他一推就往出冲，这时天已黑，校园里光亮的地方少极了。
　　可还没等韩初走出几步就被赵万海掐着后脖子又扯了回来。
　　“跑什么？”
　　赵万海将韩初掐着脖子抵在墙上，韩初后脑磕在冰冷的墙上，窒息感一点一点爬上来。
　　赵万海身上的香烟味道直冲鼻腔，正当赵万海满是痘坑的脸出现在面前时韩初忍不住作呕，赵万海借着厕所的光看倒韩初泛红的脸，变得更加猥琐起来。
　　“韩初，你那个朋友，叫什么来着？陈烨安？他知道这个传言不？”
　　“你说，他会不会觉得你恶心？”
　　“……”
　　韩初被他的污言秽语所淹没，逐渐失了理智。
　　韩初疯了，他觉得自己肯定疯了。
　　当他回过神的时候赵万海已经被自己压在身下打得鼻青脸肿了，他的拳头上沾着血，而赵万海呆滞地看着他微弱地喘着气。
　　赵万海怎么也不会想到，平日里像一只绵羊的韩初居然能将自己一拳打倒在地，一拳接着一拳，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鼻子里涌出鲜血，眼冒金星。
　　他想让韩初死，要把他挫骨扬灰！
　　……
　　韩初觉得自己完了，高中刚开始就要结束了。
　　不过，他没有被请家长，甚至那个不堪的传言也没有了，只是赵万海对他变得很客气，不再对他吆五喝六，他反而觉得这像一场蓄谋已久的陷阱。
　　从此他独来独往，再没交到一个朋友。
　　但凡靠近他的人，哪怕只是说过几句话的人最后都害怕地躲他。
　　他问了很多人，想知道原因，可还没说几句话人家就吓跑了。
　　连他自己都恍惚起来，“我是不是有问题？我说错什么了吗？”
　　只有赵万海在他身后，看着他阴恻恻地笑着。
　　这种没人理的高中生活过得很快，他在学校很少说话，那时候的他觉得人际关系是最不值得维系的了，还不如独来独往。
　　韩初其实都知道，这是报复，来自那个高高在上，能呼风唤雨的人，他的恶心与下贱让韩初被孤立了三年。
　　赵万海以为韩初会来找他求饶，可是他白白等了三年，每当他若无其事地找韩初麻烦，甚至扬言要告诉全校韩初是同性恋都没有打动这个冰冷的少年。
　　赵万海都恨极了韩初，可他不知道这滋生的恨意是从哪里来的。
　　“韩初，你当真什么都不怕吗？”
　　韩初被赵万海再次拦下，他只是掀开眼皮看了对面的人一眼，“我怕什么？”然后绕开他就走。
　　“韩初，你就是个死变态！”赵万海咬牙切齿。
　　这时候韩初会歪着头问，“哦？是么？我从来没说过什么，是你一直缠着我的。”
　　“还是说，你才是那个变态？嗯？”
　　……
　　多年后他再次来到旧厂房，看着满地狼藉。
　　他不会忘记高二那年，已经分班的赵万海领着一群小混混押着韩初班级的班长逼他给韩初下跪，说要认韩初当老大。
　　他不会忘记在这人烟稀少的地方赵万海的手无数次地伸向他的衣服。
　　他不会忘记赵万海坐在乱石堆上吐着烟圈将烟头摁在了自己的胳膊上……
　　现在那个烫伤消下去大半，以至于自己都觉得那时候的事情像一场梦，而那处烫伤却是打破梦境的证据。
　　“赵万海，你还是去死吧。”他当时就这样和赵万海说的。
　　几年后他在贴吧里才知道赵万海的妈妈被人举报下马，没了他妈这个后盾他爸很快破产，后来又有各种原因被抓，而原本出国的赵万海被迫回国，彻底成了街头混混，没几天就因为入室抢劫时将一个老太太推下楼，老太太当场死亡，他也没跑成。
　　旧厂房还在这里，这里承载了很多太糟糕的回忆，于是上了大学后，韩初尽量活得低调，他没法改变自己的性取向，那就去隐藏。
　　“韩初，你可快回来吧，大刘的PPT没眼看！”张涛在电话那头抱怨着。
　　韩初这才飞奔向车站，“马上，大飞的资料都整理完了吗？”
　　“还没呢，那人磨叽，我还在帮他，你回来把你那部分做个PPT就差不多了。”
　　韩初奔离了旧厂房，就像将一堆岁月垃圾抛掷身后，他现在的生活，就很好。
　　那些污言秽语，去他妈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