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如故》六七座

3、第 3 章 好友

　　虽然得守峰门官的许可，无帖进了主峰，无奈想得美好，方向都摸不着头脑。绕了几匝后，还是找不到中庭，真是难为人呢。
　　对于姜三，只依稀还记得那是个每逢她癫狂发作又失踪归来后，老头总挂在嘴边威胁恫吓要招呼来毒打她一顿的人。
　　可不可惜，从未来过。
　　那时候，万事顺遂，老头还不是老头，糟心事也只她一人。近百年光阴，如今倒是海晏清河，老头还残留的不过几纸，终究是思念作祟吧。
　　老头说，她如同姜三一般生性孤僻，不近人情，是风中两朵摇曳的奇葩。她暂且不论，老头的挚友，另一个老古董闲来无事的消遣可是随心随意地挂在树上。
　　......讲道理，她再怎么发疯也怪不过他好吧，偏心眼子，难怪信物会是只倒挂蝙蝠。
　　硕大的山林千峰百嶂，钟鼎越绕越偏，直往老林中深入。东西南北正五个门庭里，连云叠嶂的群峰中，不拘其峰大小，不拘天时雨露，各众或附于山岗矮树中，或藏于深林茂丛里，就地栖身，魂赋其神，吐纳日月华精，反哺天地阴阳，以身为梁为界，返璞归真，归于自然。一处一眼扫过，沿途以身养天地之人比比皆是。
　　很难令人不疑惑，百年前世道如何仍历历在目，那场战争的罪恶还刻画在这片辽阔大地上，未曾消退。怎么仿佛眨眼之间世事颠覆，同族异类都顿悟得道，各个都成大善人了？
　　接连几日，钟鼎日出而行，日落而息，心有算盘，绝非因为她迷了方向，失了路途，绝不是！
　　一座山翻过另一座山，一条河蹚过另一条河，上上下下的也不知身处何处。索性靠在山间溪边乘个凉，倒挂蝙蝠纹丝不动，老头该死的相好究竟又自挂哪截东南枝上了！
　　山岭交界处，有一条自上而下迂回绕着的河流，大小可作“溪”。水十尺有余，澈而冽，藤蔓绕树，还有水流飞溅惹得满旁的青苔，添几分阴凉。
　　钟鼎着眼挑地，避开遍野的苔藓，歪斜地坐在岩边上，将将拧开阿圆苦口婆心又再三硬塞进来的保温杯，一时冷不防和水里突然冒出的女鬼碰个满怀，溅一身水渍。
　　“哗哗啦，”小丫头片子蓬头赤足淌着冷水，湿漉漉地扒在钟鼎身上，张牙舞爪。小丫头目光灼灼，见钟鼎没有反应，贼心不死又紧紧贴住，缓慢地往上蠕动，林中幽幽荡着她的回音：“为...什...么...不...害...怕......”
　　她极其兴奋，左手带着潮湿的青苔滑溜溜地一把把在钟鼎手腕上，带着夺魂摄魄的痒意：“我明明就......抓住你了呀......”
　　“......”钟鼎盯着按在手腕上的暗绿色的手印，深呼吸而友好地克制住脾气，三秒过后发现根本憋不住火，甚至还一不留神捏爆手里的保温杯。
　　更他娘的火大了。
　　她把小丫头提溜上来，用她被沾满青苔的手‘深情地’捏住小丫头的脸颊，轻声细语又格外温柔。她笑眯眯：“小姑娘，你不常吓唬人吧？瞧好了我。”
　　钟鼎一开始只是单纯地而慢慢地、慢...慢...地...翻着白眼，往内平平无奇浅浅转了个360°，然后越想越气，越想越气，强忍着一身黏腻的湿衣服揪着小丫头不放，干脆就折腾起来。把眼睛当做陀螺，公转带自转，玩出新花样。接着又伸出另外一只手，“啵”的一声掰下脑袋，抛着颠起来，脑瓜狰狞尖笑着忽远忽近围着丫头乱转，带血带浆的液体淋淋四溅滴在丫头脸上。
　　不是挺能吗，来啊，老子还有更好的。
　　小丫头双目发怔，钟鼎还不打算停手，想再来个花式添头继续吓唬女娃娃的时候，经受不住如此新鲜麻辣刺激的小东西已经蜷缩抖着身体扒在她胳膊上，不知是山风带来的冷意还是纯粹吓的，宛如上了发条的哆嗦小人。
　　小丫头顾不得挣扎，嘴一瘪就嚎啕大哭，惊飞一整个林间飞鸟。
　　“......”嘿，你这女娃娃不讲武德，明明是自己起的头，技不如人还倒打一耙？
　　小丫头边抽噎大哭边眯着眼缝偷瞄钟鼎，见那颗血淋淋的脑袋、圆溜溜的眼睛还死盯着她不放，连同那半截身子和淌血的窟窿也对着她，一时间止不住地冷颤，不由更大声更厉害地哭起来，鼻涕眼泪一起流，分外招人嫌。
　　“......”
　　钟鼎默默把头装回去，仔细转动脑袋调整调整眼仁的角度，瞥了瞥小丫头......啧。
　　“个儿不高胆挺大，一点也不经吓。”
　　“呜呜呜...以前...也...也...呜呜呜...也没人吓我啊。”小丫头上气不接下气，一边抽泣一边小眼神控诉，她也委屈得都要变形了好吗。
　　看着小丫头脸上写满了恶人先告状的字眼，钟鼎把人放下来，皱着眉搓一把满手的青苔，这一手苔藓鼻涕鲜血眼泪的，这一刻不由怀疑她究竟为何要多跑这一趟，反正老头至死除了念叨这片土地外也没有多的话，她安安心心留在观里摆烂不香吗。
　　“你去搞搞清爽，我呢也洗洗干净。不要憋着逃跑，你不会想再看到我的。”这丫头好像是个入场券哈。
　　“......”小丫头震惊，流氓啊这是！多大的人，好意思计较？！

　　南九所。
　　艾十四扭捏哀嚎：“怎么办呀亲亲，老狐狸不做人，通天大的饼，我吃不下啊，他是要我狗命呐。”
　　圆桌上瘫开放着承封应邀的名单，她唉声叹气地趴在桌上，心情十分复杂，宛如死狗：“就算把我碾成灰也填不平他挖的坑啦。”
　　曾谙将名单调个个，再看一眼也忍不住感叹人数之多。她沉默片刻：“袁局临时变卦，让郁尔接替你处理临漳一事，或许在他心中，你在这次承封中活动更方便些。”
　　毕竟脸皮得天独厚。
　　艾十四笑岔气，当场将脸翻过来：“亲亲小甜心，真的是完、全、没有被你安慰到呢。哪点方便了，明明我才是平辈里最受制的那个。”
　　她抓狂道：“太糟糕了好吗，哪怕是和你们亲近的我们，也从来没听过‘承封’一事。这难道不是另一种歧视吗，一场把人类排除在外的冷暴力。”她额顶桌，揉了揉趴得有点发麻的肩膀，撅着嘴叹了一口气：“唉，初来乍到就想着挖人墙角，真不道德，我都没好意思开这个口。”
　　“老狐狸也不怕弱小单纯无助的我竖着进来，横着被丢出去，那他可就要痛失我这位开心果顶梁柱了！”
　　对于艾十四夹带私货的自夸，曾谙就算习以为常也难免替她臊得慌：“排除在外不至于，就是有，也是人类自己作的。”
　　“排除异己已经刻入你们骨子里，流淌在你们血脉中。古来今往，贪恋红尘皆拜人族所赐，各个不幸。”
　　对于种族独有的劣根性，艾十四仔细琢磨，然后实例太多，无从辩驳。
　　可人和人不一样呀，她一溜直起身，活灵活现逗曾谙开心：“可我爱你呀，亲亲宝贝！我们相依为命，你我同生共死，要是没有亲爱的，我一定会疯魔的。”说着她张开双臂，声情并茂唱起来：“啊！你是我心目中的天使，大海的明灯！请让我为你献上一曲......”
　　曾谙反手就将自带的锅盔愉快地让人消音，干脆利索极。
　　“‘承封’非今时今日首创，你也不必恐慌。”
　　塞一嘴锅盔的某人：“鹅，鹅鹅，鹅鹅鹅？”
　　“......”曾谙冷不丁对上一阵鹅叫，不由喉咙哽得慌。
　　艾十四一边暗自开心是红糖的诶，一边一嘴两用，边吞边说，毫无困难：“可来之前我翻阅流传下来的县志，从不见先人对承封做何记载，未见只言片语。”
　　“古时生气缺失不明显，而四季转换又合宜，故那时承封规模平平，远不及今日此时。况且彼时人族为避战乱、为饱食、为求生已精疲力尽，怎会有闲情逸致去探索玄妙。”
　　艾十四打了个饱嗝，腾出手用指头戳了戳名单，含糊道：“好像挺有道理，亲爱的，这单子上几成对我们不满呀？”
　　曾谙平静地看她一眼：“怎么会这么想，向来都是人族对精怪的敌意更重些。”
　　“人族一生不过百年，我辈百年尚不得化形，两者能生怨的本就少之又少。只有红尘中酝酿出的精怪还愿生活在人世间，更多是避之若浼。”
　　“......这么嫌弃？”艾十四嘟囔：“伤脑筋呀，都不想活在人类社会里，我该怎么挖墙脚嘛？”
　　她碎碎念：“这次承封就格外隆重呢？现在四季轮回，五谷丰登，虽然有时不尽人意，但晴时明，阴时雨，昼夜更迭，冷暖适宜，不也是好的吗？”
　　曾谙掏出邀请函，提笔将落款的“半藏道人”四个字点出来，抖了抖手里的名单事宜艾十四：“这位可今非昔比了，此次承封规模之大，他功不可没。”
　　“区区不到百年的功夫，能使天下英豪信服之，其心机不可谓不深，难得的人才。”
　　“连好些个早已避世的老怪都肯赏脸，属实不易。他们可都是实实在在长着一副尸横遍野也毫不动摇的铁石心肠。”
　　艾十四“呜呼”挑眉鼓掌：“那可真是了不得，我们人类就没这种本事，百年就是一辈子，刨去生老病死十几年，根本没剩几年好活，成不了屁大的气候。”
　　曾谙皮笑肉不笑：“何须妄自菲薄。人类区区二百来年的成就，早远超曾经的几千年，岂是这一位可比拟的。古今生机的缺失，天下万物快被你们毁完了呀。”
　　“......”人被刀就会死，真不用点这么破。
　　“这位半藏道人喜爱山水，崇尚自然，三五天一承封的寄情山水，立志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精怪共存，几十年如一日地游说各个家族与门派间。”
　　“三年前眉卜山所失衡造成的山水动荡，外是称人类治理恢复维持稳定，实是半藏道人与其门徒们点滴承封，衔接天地自然，才使之山水平衡，没牵连出更大的灾难。因他心口如一，不设私心，近年来颇受尊敬。”
　　“自眉卜山后，信服他的精怪也日渐增多，愿同他一般造化自然。传言他有意图在天堑山谋块福地，既然袁局有心与精怪交好，何不以他投石问路？”
　　艾十四给自己打了个把鸡血：“除他之外还有其他的鱼吗？都腆着老脸进来，只逮一条多不划算呀。一不做二不休，多多撒网，敢敢捞鱼，总能撞晕一两条肥的吧？”
　　“......”曾谙给自己添杯茶，她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