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君如虎》故人燕返

71、弦断 她用力地跑

　　“臣妾给皇上请安。”

　　许舫走到了宗烨恒面前，伏下身子行礼道。

　　今日她穿了一身鹅黄色的纱罗裙，鱼肚白的披帛上用金丝线绣满了繁琐的竹子，层层叠叠，与衣摆的水纹线条交相呼应着，整个人看着是温婉无比，宗烨恒看着许舫，恍惚看见了年少时第一次见她的模样，活泼，开朗，心中莫名多了几分愉悦，搀扶着叫许舫起身。

　　“爱妃不必多礼，今日操持家宴让你劳累了。”

　　许舫抬起头，笑语盈盈地看着宗烨恒，柔声说道：“这是臣妾的分内之事，不敢懈怠。”

　　宗烨恒“嗯”了一声，伸出了掌心，示意许舫将手放在他的手中，许舫受宠若惊的抬头看着宗烨恒，然后娇羞地笑了起来，将手放到了他的手中，两人一同坐在了上位。

　　直到二人入座，宗烨恒才叫跪了一地的嫔妃与宫女起身，宗烨恒也侧目看向了坐在底下的景瑟，关心道：“景嫔身体如何？”

　　突然被宗烨恒提起，景瑟瑟缩了一下，随后在宫女的搀扶下站了起来，附身答复道：“多谢陛下关心，太医说一切皆安好。”

　　宗烨恒赞许地点点头，说：“一切安好便是最好，宫中多年未添子嗣，朕倒是希望再添个公主嬉笑于座下。”

　　听到宗烨恒说到希望孩子是女孩，许舫还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景瑟。

　　还以为宗烨恒有多看重这个孩子呢，却不想倒是希望是个女孩。

　　许舫暗自里松了一口气，但还是不敢放松戒备心，生男生女不是他们所决定的，但是这孩子能不能来到这个世界上，她还是可以决定的。

　　想到这许舫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附和道：“想当年臣妾刚刚怀有身孕的时候，皇上也说想要个公主，却不想生了个淘气的六皇子。”

　　话题巧妙的被许舫从景瑟的孩子引到了宗霄敏的身上，宗烨恒也问了一句宗霄敏近来如何，许舫笑着回应道：“敏儿一切都好，与王妃在府中锦瑟和鸣。”

　　“说来王妃与敏儿成婚也有一年多了，怎么还未传来有喜的消息？”

　　许舫虽然不是很喜欢端木琼玖沉默寡言的性子，但奈何宗霄敏罩着她，许舫也无可奈何，只能退让，对外还是留有三分薄面，她解释道：“这事可急不得，敏儿现在虽已成家，但还是以自身为主，孩子自会在该来的时候来的。”

　　宗烨恒点点头，见太阳渐升，朝许舫点点头，示意她可以开席了。

　　许舫拍拍手，一直等候在暗处的宫女们端着食盘走了上来，将吃食一一摆在了桌上，许舫介绍着刚刚端上的菜，笑着解释道：“民间在春天会采香椿佐以鸡蛋大火烹饪，撒少许盐便是一盘菜，臣妾曾听敏儿提起过，便想着叫御膳房学着也做了一份，尝了之后味道也是极好，还请陛下尝尝。”

　　一边恭候着的万池弯腰为宗烨恒布菜，宗烨恒夹起一筷尝了尝，点头称赞。

　　后续又上了不少菜，大多采自于乡野田间，宗烨恒自登基后就一直注重以民为本，许舫这次的安排当真是安排到了他的心尖上，宴席间可是叫她出尽了风头。

　　到最后一道菜上完，众嫔妃吃的也差不多了，许舫一直盯着坐在底下的景瑟，直到她放下了碗筷，开始有所动作。

　　景瑟缓缓站起，走到了许舫和宗烨恒面前，福了福身，说：“嫔妾被这日头晒的有了困意，想回宫中休息，还望陛下准许。”

　　宗烨恒并没有强人所难的意思，点点头默许了景瑟的离开。

　　而许舫也一直盯着刚刚为景瑟布菜的小宫女，宫女神色紧张，在景瑟起身离开的时候，也拿着托盘尾随着景瑟离开。

　　她跟着景瑟，低着头，步履匆匆，伸出了脚踩在了景瑟的衣角上。

　　景瑟顿时大惊失色，因为衣角被踩了，整个人控制不住的向前倒下，此举吓得众人大惊失色，宗烨恒也被吓的站了起来，一边搀扶着景瑟的宫女想要将景瑟往回拉，却弄巧成拙，景瑟一个没站稳，彻底的摔在了地上。

　　许舫惊慌的看着这一切，心里呐喊着诅咒的话语。

　　“孩子一定要保不住，孩子一定要保不住”。

　　可却在景瑟摔下后，宫女想要搀扶她起来的时候，却惊奇的发现景瑟一点事也没有，丝毫没有滑胎的迹象。

　　许舫慌了神，以为景瑟摔得不够狠，孩子没摔掉，连忙对一边的锦绣说：“别动景嫔！小心磕碰了哪里！快传太医！”

　　宗烨恒也被此景吓到了，走下了位置，来到了景瑟身边，蹲下身想要去扶她，却被她甩了开来，无意间与她惊恐的眼神对视上。

　　瞬间，宗烨恒想明白了一切，呵呵冷笑了几声，不再去扶她，而是直起了身，说：“传太医！谁都别动她！”

　　等到许舫慌张的走到了宗烨恒身边，看着景瑟空了一块的肚子，惊呼了一声。

　　肚子是空的！

　　裙摆底下是一个厚实的枕头。

　　“你……你！这是欺君之罪！”

　　许舫激动地指着景瑟，声嘶力竭地说道。

　　场面一度混乱，看热闹的，震惊景瑟假孕的，为其担忧的，只有景瑟淡淡的，冷笑了一声，捡起了枕头，在许舫面前晃了晃，说：“那这不是正合贵妃娘娘意，省得大费周章的想如何害我。”

　　宗烨恒护住了许舫，皱着眉对景瑟说：“景瑟，你可别强词夺理！”

　　景瑟满脸的不在乎，等到太医来时，宗烨恒示意太医为她把脉，太医在景瑟的手腕上覆了一层手帕，仔细的把着脉，然后惶恐地将头磕在了地上，说：“皇上，景嫔娘娘的脉象，并无有孕的迹象啊！”

　　此言一出，周围的人也都炸开了锅，七嘴八舌的议论着景瑟，而宗烨恒也愤然地对万池说：“去，把太医院所有太医都喊来。”

　　万池许久未见宗烨恒动如此大的怒，畏畏缩缩地允诺下来。

　　没过一会，太医院的太医们都被请了过来，围着景瑟给她把脉，但数十位太医看过脉象之后都说并无有孕的迹象，此时宗烨恒暴怒，质问太医院院使道：“当初是谁给景瑟把的脉象！”

　　太医院院使颤颤巍巍地膝行到宗烨恒身边，小声道：“是沈太医……”

　　“沈太医何在！”

　　“回禀皇上，沈太医……沈太医……”

　　沈太医怕不是刚才在万池去太医院请人的时候就已经溜走了！

　　宗烨恒侧目，对万池说：“去找，抓到了，枭首示众。”

　　原本刚才还其乐融融的场景瞬间降到了零点，宗烨恒先前还有的喜悦宽和之色顺然全无，叫人无比畏惧，生怕自己也受到了牵连。

　　景瑟这时开口，盯着宗烨恒道：“不必找了。”

　　“我没有怀孕，我是为了争宠装的。”

　　宗烨恒盯着景瑟这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伸出的巴掌又再度收回，他甩袖不再去看景瑟，而是背对着她，冷声道：“景氏贬为庶人，幽禁闲月阁，谁都不许见。”

　　“至于惹事的宫女，杖责四十，逐出宫去。”

　　说罢，宗烨恒头也不回的带万池离开了御花园。

　　许舫跪在地上，恭送走了宗烨恒，这才直起了身子，站了起来，满是大仇得报的喜悦感，她幸灾乐祸的看着景瑟，景瑟也扭头去看她，冷笑了一声：“你们许家，一个个都是落井下石之徒。”

　　“来人，这女人疯了，快把她压下去！”

　　两边恭候多时的侍卫上前架住了景瑟，景瑟想要挣脱他们俩的束缚，但奈何能力有限，只能被拖着离开，离别前她破口大骂道：“家不和，心不齐，不会有好下场的！”

　　家不和，心不齐，是他们先逼她走上绝路的，谈何有难同当。

　　如今她许舫想要保住的，就只有宗霄敏和自己。

　　许舫咬着牙，看着景瑟被拖拽走，脸上满是阴险的笑容。

　　曾经门庭若市的闲月阁如今终于安静了下来，景瑟静静地缩在角落里，看着明月高照，拉长了灯架的影子，如同细长的鬼影，一阵寒风吹过，安静的夜晚突然传来了开门的吱呀声，吓得景瑟抱紧了自己。

　　当龙袍出现在眼前时，景瑟才松了一口气，原来是宗烨恒。

　　她缓缓抬头去看宗烨恒的脸，余光同时又瞄到了他身后的万池，却见他手里捧着白绫和毒酒。

　　说不怕都是假的，景瑟惶恐地往后退，想要四处逃窜，宗烨恒却将食指放在嘴边，示意她不要叫喊。

　　景瑟慌乱地点点头，注视着宗烨恒在闲月阁内打转。

　　宗烨恒先是看到了摆在屋内书架的月琴，笑着用手指头拨弄了一下，又将目光转移到了一边书桌上的东西。

　　那东西被一块布盖着，但宗烨恒光从形状来看，便知道那是什么。

　　他轻轻揭开了那块布，景瑟也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说：“不要碰它！”

　　一把古琴赫然显现在了桌上。

　　宗烨恒扭头去看她，欣慰地说道：“难为你为了接近朕，还学了一手月琴。”

　　景瑟摇摇头，将古琴抱在了怀里，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样，叫宗烨恒看着她那张脸时的神情都心软了几分。

　　“这古琴是一把好琴，看琴身上所刻的‘景’字便知晓是你心爱之人所赠予你的吧。”

　　心爱之人？

　　是啊，自己当初也曾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却因为父母之命，不得已之下才与谢如璧分开，她冷嘲热讽道：“皇上可曾有过心爱之人？”

　　如今这倒反过来叫宗烨恒陷入了沉思。

　　景瑟也自觉已经拿捏了宗烨恒的短处，冷笑着说：“皇上，您爱的不是我，而是我这张脸吧？”

　　宗烨恒也供认不讳，笑着说：“对，你这张脸很漂亮。”

　　说完，他的手已经抚上了景瑟白皙的脸颊，景瑟被他的动作弄得一头雾水，却在她最放松之时，宗烨恒突然掐住了景瑟的脖子，说：“但很能不让人猜测你进宫的意图！”

　　无非就是想要靠这种脸吸引圣宠，为家族谋个未来。

　　宫内女子无数，为什么进宫的原因，宗烨恒他基本都知道，唯独这景瑟，就靠这张脸，便是一场巨大的阴谋。

　　“说，是谁指使你的！”

　　景瑟被这突然袭来的窒息感压迫的说不出话来，疯狂地摇着头，而宗烨恒则依附在她的耳边开始一个又一个报名字，先是她的亡母，再是她的父亲，她的继母，她的弟弟，直到谢如璧这三个字说出了口。

　　宗烨恒刚念完谢如璧的名字，景瑟就有了很大的反抗，宗烨恒也识趣的松开了手，他看着景瑟抱着琴趴在地上，说：“朕是皇帝，是天下之主，你的过去和将来，朕都知道。”

　　“朕劝你如实招来，将来这谢如璧的日子也会好过。”

　　景瑟知道如今自己已经是许世聪的一枚弃子，就算她能在宗烨恒手中活下来，但是许世聪定不会叫她好过，她不好过，自然也会牵连到谢如璧。

　　她丢下了手中的琴，跪在宗烨恒面前，毫无之前的锐气，支支吾吾的将自己为什么进宫，进宫是为了什么，一五一十的全都交代了出来，直到最后一句话宣之于口，已经耗尽了她最后一口气。

　　景瑟瘫坐在地上，宗烨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叹了口气，说：“你是个好姑娘，你的情郎会因为有你这样的姑娘而高兴的。”

　　眼看着宗烨恒转身离开了闲月阁，万池也捧着白绫和毒酒走到了景瑟面前，说：“姑娘选一个吧。”

　　景瑟看着眼前的东西，嘴角挂着一抹苦笑，自她出生起，什么都由不得自己，到最后死也由不得自己，她缓缓地站了起来，眼角挂着泪水，愤然的冲墙跑去。

　　“砰”的一声，景瑟睡在了地上，额角上开始渗出了殷红的鲜血，她看着闲月阁外高升的月亮，忍不住笑了起来，含恨闭上了眼睛。

　　景瑟弄出的巨大声响也吓了要出门的宗烨恒一跳，他愕然回首，却见景瑟早已经满头是血的睡在了地上。

　　恍惚间，景瑟耳边传来了瑟的拨动声，以及夫子念书的声音。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如壁哥哥！你在这啊！”

　　她用力地跑向了记忆深处的那个男孩儿，紧紧地抱住他，不愿再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