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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弃子 勤旻二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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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内并没有密不透风的墙,景瑟身死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京城,但是经过诸多人的嘴,已经越传越玄,其中流传的最为广泛的就是景嫔假孕畏罪自杀,宗烨恒并无意掩盖,毕竟杀鸡儆猴,难保这样的事以后不会再发生。
早朝下后,宗霄敏约了许世聪来王府中下棋,二人在执棋对弈时也提起了这件事,宗霄敏对景瑟本就毫不关心,所以在听许世聪说的时候也兴致缺缺,而许世聪却已经面露不快。
许世聪摇头叹息,放下了黑子道:“如此好的一个姑娘,可惜了。”
而宗霄敏也满不在乎地说道:“这世间妙龄女子多的如天上繁星一般,死了就死了呗,大不了再寻一个。”
许世聪听了宗霄敏说的话,瞥了他一眼,恨铁不成钢道:“那岂不是白折腾了这么久!”
说罢,许世聪丢下了手中的棋子,站了起来:“世事难料,陛下如今也就才不惑之年,他的日子还久,莫不是你要和五皇子这般无休止的斗下去?”
“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快刀斩乱麻,何不早日除了这心腹大患,来日后枕无忧?”
宗霄敏却不这么认为,他看着眼前大好的棋局毁了,心生不悦,也丢下了棋子说:“本王不比宗霄盛,眼下我在燕京,他远在平州,若父皇哪一日真有不幸,也是我在先,不必慌张。”
先前他知晓了云无痕还活着的消息,回信给了方意涵,两人都与宗霄盛和孙清许有过过节,而云无痕也有意想要替父报仇,一个要的是宗烨恒的命,一个要的是宗烨恒的皇位。
二人已然结为同盟,可是眼下宗霄敏有自己的行动计划,并不打算告诉许世聪。
许世聪想要上前说话的时候,端木琼玖恰巧端着托盘走了过来,她看见了许世聪,面含笑意,行礼,这才经过了他,将茶水放在了宗霄敏身边。
许世聪并不是特别喜欢端木琼玖,他三番五次的告诫宗霄敏要戒备端木琼玖,虽为妻子,但枕边人的心难测,今日他终于忍受不了了,开口对端木琼玖指责道:“我与景淮王议事,旁人不得随便进出,你怎么这么不懂礼数!”
颉之想要起身,却被宗霄敏按住了双手,叫她坐下。
今日不知许世聪哪来这么多的火气,宗霄敏也对他忍无可忍,开口反驳道:“小渠是本王府上的人,她不是旁人,小渠与本王平起平坐,何事她听不得?”
面对宗霄敏如此不在乎的挑衅,许世聪咬牙切齿的想要训斥他们,话到嘴边又没说出口,只是指着他们说了句:“简直是胡闹!”
然后就被宗霄敏气走了。
宗霄敏看着许世聪怒气冲冲离开的样子,忍俊不禁的在院子里放声大笑了起来,少年的笑声在清晨的小院里回荡着,格外的爽朗悦耳,在许世聪的耳中却是无比刺耳。
端木琼玖被宗霄敏拉着坐在了腿上,宗霄敏满眼爱意地凝视着她,终于忍不住凑上去亲了亲她,颉之被这动作吓了一跳,她环住了宗霄敏的脖子,扭过头羞红着脸小声说道:“殿下何必为了妾身恼了与许大人的关系。”
此时的宗霄敏满心满眼的都是端木琼玖,他搂着端木琼玖说道:“我都说了,在外本王是你的底气,在内你是本王的面子,再说了,以后我们是要干大事的,我是皇子,他是大臣,本王动他,不过是碾死一直蚂蚁,当真是和他有了往来,就以为自己是什么大人物了。”
端木琼玖坐在宗霄敏的腿上,宗霄敏拿着她的掌心在上面画圈圈,弄得端木琼玖的掌心痒痒的,小院内满是二人的欢声笑语。
本就因为景瑟死的事而对许舫不悦,却不想在宗霄敏那又被摆了一道谱,他们母子俩当真是愈发嚣张了,许世聪回到家中便是心中有火无处泄,在家中又是砸茶杯又是踢凳子。
许夫人见许世聪动了这么大怒,定是因为宫中的事,她拦住了许世聪的手,说:“老爷生气,砸这些有何用?”
许世聪的理智终于回来了,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长叹了口气,说:“当初送许舫进宫当真是个错误!如今有了自己的想法,倒是敢忤逆起我来了!”
许夫人笑呵呵的为许世聪倒了一杯茶水,安慰道:“畜生有了自己的想法,那可就留不得了。”
许世聪接过了许夫人递来的茶杯,听见了许夫人的劝解,一只手用力地捏住了桌角。
“云贵妃薨了。”
宗霄敏在一阵熟睡中被颉之叫醒,还未清醒时,就看见一抹烛光透过纱帘照了进来,外面是王晓颤抖着的声音。
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宗霄敏的心跳漏了一拍,大脑在极度的不清醒下,宗霄敏一度以为自己还处在梦境当中,直到泪水开始本能的流了出来,红了眼眶。
他猛地掀开了纱帘,揪住了王晓的衣领问:“你,你说什么?”
王晓将头埋在了地上,含着哭腔说道:“贵妃娘娘,薨了!”
寅时,天将破晓,天空黑云密布,雷声滚滚,狂风呼啸。
一改前几日的春和景明,似有大雨袭来的迹象。
宗霄敏纵马狂奔到宫门前,跳下马,步履凌乱的走进了宫内。
此时的宫内灯火通明,所见之处都挂上了白布,也渐渐抽去了宗霄敏最后一点力气,他瘫坐在宫门前,王晓吓得连忙弯腰去扶他:“王爷!王爷您没事吧!”
他连忙招呼来了小轿,扶着浑身发软的宗霄敏坐了上去,急匆匆地往许舫宫中赶去。
落轿后,王晓小声提醒了一句:“王爷,我们到了。”
宗霄敏扶着轿门,踉跄的走了下来,眼前是满目的白色,宫殿内是络绎不绝的哭声。
宫灯照得他脸色惨白,眼睛已经被泪水晕红,他失神的看着这一切,往正殿狂奔而去,他在屋内四处周旋着,失神落魄地喊着:“娘……娘!”
直到在云贵妃的寝室内才瞥见了那一抹艳色,他走了进去,此时锦绣刚为许舫换好独属于她的贵妃朝服,就被宗霄敏一把推开。
他跪在许舫的床前,上下打量着这一身华贵的朝服,伸手去抓她的手,在接触到那冰冷的手时,宗霄敏被吓得瑟缩了回来,但又很快紧紧地抓住了,他顺着朝服看向了安详睡着的许舫,喃喃自语道:“娘……您快醒醒,敏儿回来了,敏儿回来了!”
可是迎接他的只有满屋子的哭泣声。
锦绣被宗霄敏的一击狠狠摔在了地上,她撑着地站起身,宗霄敏这才有意去问她:“我母妃好好的怎么落水身亡了!”
锦绣是许家的家生奴,许舫懵懂认字时,锦绣便跟在她身侧了,对许舫可是忠心耿耿,却失职害得许舫落水死了!
“昨日夜里不是奴婢伴在娘娘身侧,是新来的青秀青染跟在身侧的。”
“那两个小宫女何在!”
一直畏畏缩缩跪在角落的两个小丫鬟膝行上前,如同胆小的鹌鹑一般。
宗霄敏侧首去看她们,同时松开了许舫的手,站了起来,盯着两个小宫女的发顶轻声说道:“如实招来。”
“昨夜晚上娘娘吃完饭,想着去御花园散步,却不想出门不久就下了雨,雨势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的迹象,于是娘娘就叫青秀回宫中取伞,青秀胆小……娘娘就叫奴婢陪着一起去了。”
“等奴婢取伞回来……亭内,亭内已经不见娘娘踪影。”
“奴婢就叫了全宫上下一起找,直到天微微亮时,才在枯败的莲花池内……看,看……看见了娘娘……”
开口说话的是青染,年纪较长,看着是沉稳不少,可却在面对宗霄敏时吓得大气也不敢喘,直到全部内容托盘而出,这才松了一口气。
而另一边的青秀早已经吓得缩成了一团。
她跪在宗霄敏的脚下哭着哀求道:“奴婢知错!奴婢知错!”
宗霄敏看着苦苦哀求的青秀,抬起了脚,一脚踹在了她的心口上。
巨大的作用力致使青秀瘦弱单薄的身子撞在了一边的暖炉上,顿时鲜血从她口中喷涌而出,而青秀也在挣扎了几下后没了性命。
青染作为姐姐,看见妹妹死状如此凄惨,她也瘫坐在地,豆大的泪珠在眼眶中蜂拥而出,宗霄敏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她的身边,青染亦是一步一步地往后挪去,满眼惶恐,摇着头说:“不要……殿下饶命……殿下饶命……”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万池的通报声。
“皇上驾到!”
宗烨恒略显疲惫地走进了宫内,被鲜血的气味一冲,万池也挥挥手,示意身后的侍卫将青秀的尸体抬了出去。
宗霄敏站在殿内,宗烨恒站在门口,看着他,深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说:“刑部那边上的折子,朕已经看过,贵妃是失足跌落水中,才造成这一场意外。”
宗霄敏站在宗烨恒面前,犹如被人欺负的小孩,在看见父亲的一瞬间,泪水再也留不住,滴答滴答地落在了他的衣裳上,他哽咽道:“这不是意外。”
月黑风高,独留许舫一人在凉亭内,不管有没有人想要蓄意除掉许舫,宫女的离开就奠基了这件事并不是一场意外,而是她们的疏忽致使的不幸。
“不是意外,母妃怎么会死……”
宗烨恒看着宗霄敏,无奈地走到了他的身边,罕见地张开手抱住了宗霄敏,轻声安慰道:“敏儿,你已经长大了。”
宗霄敏已经长大成家了,他很快也会有自己的孩子了。
这就代表着宗烨恒和许舫的生命也快要走到了尽头,这是个不可抗的过程,即使宗霄敏难以接受,但这也是他必须面对的,他要学会成长,去隐忍,去接受这一切,直到最后的麻木。
憋在他心中的委屈就如开了闸的大坝一样,汹涌而出,无人倾听,难以愈合。
宫殿外,阴沉的天空终于落下了大雨,敲打在青石砖上,惹得人心乱。
勤旻二十二年二月初四,云贵妃许氏,薨。
年少时曾靠一舞名动燕京的许舫,终于跳完了她这满是利用和虚伪的人生中,最后一支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