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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雪中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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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王迟兴阔是个沽名钓誉之徒,笼络人心很有一套。他妻子宁朝华又是宁悬培养出来的一把“温柔刀”。前朝后宫的复杂人心被这夫妻俩打理地十分熨帖。
赟王迟兴闰离京后,平王靠着宁悬的扶持一路顺风顺水。但是朝局从来瞬息万变,表面越平静,暗地里便越汹涌。
这几年我按照迟兴闰给我的名单收集了不少朝中重臣私相授受,贪墨渎职的罪证,也把后宫与内宅之间的脉络网摸清不少。我知道这些东西极其重要,是迟兴闰东山再起的筹码,正是因为重要所以才只能由我来做。但我也清楚我不能将这些全部交给他,否则我就没有价值了。
迟兴闰也知道我是怎么想的,但他没有逼迫太紧。因为他有野心我没有,所以他比我更怕鱼死网破。
我一直在消极地存在着,虽不曾刻意寻死路,但也没有多热烈的求生欲望。我做这一切完全是因为身不由己,活不得死不下。所以我想留一个日后能与迟兴闰讨价还价的筹码。有谁甘心一直当棋子呢。
平王一支的势力越来越大,朝堂内的支持者越来越多。晖宗皇帝的内心也越来越不安稳。我知道,迟兴闰该回来了。
顺安六年,平王迟兴阔与宁朝华喜得麟儿。这是晖宗皇帝的第一个孙子,晖宗皇帝自然十分高兴,但高兴着高兴着便笑不出来了。因为立储一事再次被提上议程,群臣几乎是一边倒地支持迟兴阔。晖宗皇帝眼见着自己努力维定的朝局将要彻底失衡,于是他打着“为皇长孙积福”的由头特赦天下。
迟兴闰总算等到翻身的机会。
特赦诏书下发没几天我便接到迟兴闰的暗语,他已动身回京,晖宗皇帝那边已经安排妥当,如果进展顺利,皇长孙满月宴这天,晖宗皇帝会宣我进宫,让我做好准备,不可失了礼节惹圣心不悦。
晖宗皇帝总算想起我这个里外讨人嫌的儿子了,并且是打算将我摆在他的棋盘上,作为两位皇子间相互平衡的分界。毕竟我的母仇与迟兴闰和宁悬都有着直接干系。我只是不明白,晖宗皇帝凭什么把自己择出去?就因为他是我父亲,给了我生命,所以我理所应当听他调遣,甚至连母亲的死都不能与他计较吗?
我着实佩服迟兴闰,曾经不可一世的天子骄子工于心计起来还真是青出于蓝。他的每一步计划都把晖宗皇帝算得死死的。面对这样的人,我若想彻底摆脱控制,还需要更深层次更缜密的计划。
从我出生到现在,不管在谁的眼里都是棋子,都是拿来利用的。可我真的受够了,我不愿这辈子都只能做见不得光的脏事,更不想就这样被利用摆布一辈子。我的母亲应当也不想我这样过一生。
我最近总梦到她,她不说话,只是看着我哭。我知她心中不平,她可悲可叹的一生是世家女子最凄惨的下场:活得毫无尊严,死得悄无声息。如果我跟她一样,她九泉之下恐不能瞑目啊。我还时常会梦到宁晚暮,梦见她带着笑意的干净眼神,梦见她伸手递过来的那颗桂花糖……我不知道钟情于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只是开始想念她袖口间飘过来的似青梅又似柑橘的幽香。
所以,我想反抗了,我想试一试能不能彻底摆脱被操控的命运。我不甘心,不甘心他们踩着我的肩头做人上人。我不渴望权利,但我开始渴望堂堂正正地活着了!
进宫那晚,天气很阴沉。应当是要下雪了。
晖宗皇帝在崇锦殿宴请宗亲。我被安排在他寝殿外等候。
我这样登不上台面的身份,既没资格赴宴也没资格进皇帝的寝殿。
吹了两个多时辰的寒风,一个小太监跑过来传话说皇帝喝多了,让我回茫苑候旨。
我心中冷笑,但面上不动声色。径自离去。
行至崇锦殿的侧门,听着里边传出的丝竹声,我不禁驻足。殿内的热闹与殿外的凄寒形成巨大反差,我忍不住叹口气,裹紧肩头的披风,准备离开时冷不丁的一眼,视线竟被石阶上坐着的一个姑娘吸引过去——
虽然三年未见,但我还是一眼便认出了她:
宁晚暮。
她双手支着膝盖,捧着脸靠着石墩打盹。摇摇晃晃地坐不太稳小鸡啄米似的。她的脸红扑扑的,应当是饮酒了。
刹那间我胸如擂鼓,明明是冬日,我却觉得整个人像是被烈火灼燃,就快要烧起来了。微微卷过的一阵走地风将我吹醒。我顿然惊觉这样的凄风寒夜她竟连件披风都未盖,坐久了,会着凉的。
我下意识地去解自己身上的披风,刚抬起手便想起这是在宫里,眼线众多,龙蛇混杂。我站在原地闭上眼,狠狠地吸了几口凉气,堪堪抑制住自己想要走过去的冲动。
明明来时已经想好绝不再有犹疑,明明这就是再次接近她的最好机会,可是看见她的瞬间,我竟又退缩了。想到她一双那般干净的眼睛,我就实在下不了手。
三年未见,她虽不似从前那般稚气,但天真仍在。她好像长大了,但又好像还是孩子。若是毁了她一辈子,我是不是该五雷轰顶。我不怕报应,只是舍不得这样美好的一个人毁在我手里。
我不知道自己这样内心挣扎着看了她多久。直到天空飘起雪,她揉着眼睛朝我这边望过来……我慌忙转过视线,装作没有看见她,淡定从容地快步离开,在心中祈祷她已经不记得我了。
这一夜我辗转难眠,心头一团乱麻,脑子里全是她的模样,过去的、现在的。折磨地我快要疯了。我希望她不记得我,这是为她好,可是我又希望她记得,因为我没忘了她。这种矛盾的心态就像是有人拿着羽毛锥子在狂戳我的心,又痒又痛,难受地要死。
我就这样备感煎熬地睁着眼睛,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堪堪入眠。睡了大概还不足一个时辰,便听到后墙有异响。我从枕头底下摸出匕首,起身来到窗前,透过窗边的小缝隙,瞧见一双手扒在院墙上,这手细腻柔滑,倒不像是刺客,等她从墙头探出脑袋的那一瞬间我不禁倒抽一口凉气,竟然是宁晚暮。
这丫头胆大包天到敢翻皇家别院的院墙。
来不及顾念其他,我抓起衣服夺门而出。茫苑明面处只有一组侍卫巡视,但暗处埋有杀手。这是迟兴闰的手笔,主要用来监察我。如果我不赶紧出面,宁晚暮的骤然闯入,很有可能会被杀手误伤。
我站在房门外用手势制退蠢蠢欲动的“暗桩”,整理好仪表,这才故作镇定地迈步院墙下。
雪越下越大,宁晚暮坐在墙头,长长的裙摆顺着墙角坠下来,沾了一层落雪,她睁大眼睛惊恐地看着墙底下一排明晃晃的刀刃,长长的睫毛上落了雪花,被她的体温融化凝成水珠垂进她清澈的眼睛里,她不舒服地眨眨眼,表情有些委屈。
看着她我竟然有些开心,但也只能压下将要翘起来的嘴角,强忍着笑意故作冷漠地问了句“何人?”
她闻声望过来,莞尔一笑,好看的眼睛弯成小月牙,高兴地冲着我挥手,声音似空山鸟语穿透寒风飞雪直击我的心头:
“是我,宁晚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