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长》蒋宛圻

8、消聻

　　连水走出厂房，也走出了林空鹿的阵法。
　　从厂房大门到园区大门，主干道两旁约莫有二十几根路灯灯柱，此时每一根灯柱上都挂着十几团黑雾，确切地说，刚刚那些路灯并没有熄灭，而是被簇拥在一起的黑雾严实地遮住了光亮。
　　每团黑雾都有正常成年人大小，仔细看轮廓的话，还是能分辨出哪处是手哪处是脚的，它们盘踞在灯柱上不停扭动，放眼望去主干道几乎浸泡在黑色里。
　　连水神色淡然，心想这就是聻吗？
　　那些黑雾似乎将连水当成了食物，争先恐后地向他扑去。
　　连水眼眸微抬开始念咒，他三魂里的金色诰文正在慢慢显现，身体周围浮起云水蓝色的曲水纹，纹样逐渐变大，朝四面八方扩散，不久后竟围合成一圈屏障，将自己和黑雾都包裹进去。
　　连水脚下的水泥地面此时也变化成水面，宛如一面硕大的银镜，他站立于水面之上，却没有荡起一丝波澜，如履平地。
　　这时，屏障内的聻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开始发疯似的到处乱撞，有些还生出类似嘴巴一样的窟窿，挣扎着发出尖锐的嘶吼声。
　　连水充耳未闻，依旧镇定念咒，片刻后，那些黑雾仿佛被无形的手拽着一般从空中跌落，触碰到水面便被瞬间吞噬，一团接着一团直到全部消散。
　　最后屏障和水面也缓缓隐去，路灯重新照出微弱的光，四周逐渐恢复如常。
　　月色疏离，一片静寂。
　　直到阵法里的家玉震惊感叹出声音：“我去。”
　　“不要说脏话。”白依山一巴掌拍在家玉的头上。
　　“‘我去’不是脏话！”家玉委屈地摸头，好奇问，“话说这大概有多少只聻啊。”
　　“几百来只吧。”
　　“几百来只就这么没了？厉害啊！”
　　白依山没再回答，接收到连水投来的目光，对三人说道：“走了。”
　　又对老头说：“一起走吧。”
　　老头此时惊魂未定，虽然他现在没有肉身，但依旧觉得后脊背发凉，身为鬼的他非常清楚聻是什么，也清楚自己算是死里逃生了，缓了缓心神，他感激道：“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啊！”
　　家玉老神在在地回答：“小意思小意思。”
　　庄鹤见他一脸臭屁模样，没忍住乐了：“你这是与有荣焉？”
　　“那可不，连水可是我爸爸！”
　　连水：“……”
　　“还好吗？”白依山走到连水身边，上下打量，“没受伤吧。”
　　大概是正事解决完了，连水原先那股子劲又上来了，他说：“账还没算完呢。”
　　白依山料到他会有这个反应，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拂过他的头顶，手过之处带起一阵山风，吹散了连水身上聻的味道。
　　“想怎么算账。”白依山垂下手牵握住他的手掌，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侧头征求意见：“到家再说？”
　　连水想起身后几人，点头，现在这个场合确实不方便“算账”。
　　因为明早家玉还要去空娄巷送玉镯碎块，且连水还没吃上辣条，于是众人便达成一致去林空鹿和庄鹤家里住上一晚。
　　到家没多久，林空鹿和庄鹤坐在客厅沙发上一同望向房门紧闭的次卧，随后又四目相对表示庆幸——得亏当时买房选了个面积大的，否则现在房间不够用那多尴尬。
　　次卧里，连水和白依山都恢复回长发宽袍的装束。
　　连水打量着白依山，颇有一副不交代清楚誓不罢休的架势。
　　白依山十分识趣，主动开口：“你本就会以水神之位回来，我只是帮你积累善缘，让你提前回来了而已。”
　　“什么意思？”
　　“十五年前的雷劫数量多了一倍，是因为也算上了你的劫数，当时如果你历劫成功，便会上至水神之位。”
　　“哦。”
　　得到答案的连水十分淡定，倒是把他逗乐了：“嗯？我说什么你都信？”
　　“为什么不信？”连水反问。
　　白依山被他毫不犹豫得反问给问愣了，脑海里闪过当年雷劫的画面，仍心有余悸，没过一会儿，他便感觉到连水主动握住了自己的手。
　　白依山立马回神带上笑容，继续问道：“那这账就算完了？”
　　“没完，我刚醒来的时候，问你的三魂里怎么有我的味道，你说是因为被我睡了。”连水稍微停顿，继续道，“明明还没有。”
　　平心而论，连水还是白龙形态之时占到白依山最大的便宜，也就是化成一臂长的幼龙，爬绕在他手臂上。后来化成人形拜进依山神门下，各种非分之想也因师徒之名迟迟没有付诸行动。
　　尽管他从始至终都清楚白依山的心意。
　　尽管白依山说他俩和如琴瑟，说从妻姓白。
　　但连水依旧在想，想十五年的分离，会不会抵消掉千年的陪伴。
　　连水注视着白依山，在等着他的答案。
　　许久，他听到白依山说：“这件事，随时都可以落实。”
　　连水：“……”
　　他被白依山的回答噎了一下。
　　接着，刚下楼拿到夜宵外卖回来的家玉，加上客厅沙发上坐着的林空鹿和庄鹤，三人六目看着白依山被推出了次卧。
　　而次卧里躺在床上的连水一把拉上被子蒙住头，认真考虑起来，该挑什么时候落实这件事，首先肯定的是，一定要挑家玉不在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