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长》蒋宛圻

7、寻物

　　西月区的工业园地处远郊，目前正处于拆迁状态。园区原本就不大，里面也就二三十家工厂，因为拆迁已经搬走了一大半，只剩稀稀落落的四五家还在扫尾。
　　晚上七点，西北角上的一间厂房此刻正灯火通明。
　　李欢刚吃完晚饭，准备去车里找根烟抽。
　　最近白天他忙着把二楼车间先搬迁到新厂里，天天都累的够呛，结果一楼车间里上晚班的员工还总说遇见鬼了，有两个还被吓进了医院，搞得人心惶惶的，他身为主任要起表率和安抚作用，于是决定今天跟着一起加班到晚上十点。
　　他打开驾驶座的车门，探身进去摸烟盒。
　　车子就停在厂房正前方，一楼车间里的灯光透出来正好能照到前挡风玻璃处，他记得自己今早随手把烟盒丢到了中控台上，可现在台面上是空的，他又打开车内的阅读灯，借着灯光弯腰往车座底下看，看了一会又伸手摸了摸，还是没有。
　　李欢皱着眉起身关上车门，想着要不要再看看副驾驶座底下或者后座，却无意间瞥到烟盒正躺在后车轮胎旁边，他有些纳闷地弯腰去捡，怀疑是不是早上下车时不小心带出来掉在地上了，然而手指还没碰上烟盒，就见从车底突然伸出一双脚。
　　这毫无预兆的一幕吓得李欢脸色瞬间苍白，腿一软直接摔坐在地上，但人还没坐稳，身后又传来声音：“是这里吗？”惊得他立马回头。
　　李欢借着车间透出来的光亮，清楚地看到厂房大门口正站着五个人，其中个子偏矮的一位正在往自己这走来，嘴里说着话：“你一大男人怎么会吓成这样啊。”
　　家玉今天算是玩得尽兴，虽然在游乐园里的大部分时间都在排队，没玩几个项目，但离开的时候连水答应他过段时间还会再来，所以即便来这的路上堵车堵得烦躁，他的心情也还不错。
　　“鬼有什么可怕的。”家玉阔步走向李欢，嘴里继续说着：“聻才可怕好嘛。”
　　他走到李欢跟前，准备伸手去搀扶男人，却因这人身形壮实，自己不但没有扶起来，还差点被带着一起绊倒，折腾了两回，庄鹤实在看不下去了，上前帮忙搭了把手，顺带嘲笑家玉：“小朋友果然是小朋友，力气这么小。”
　　家玉怒极：“明明是这人太重了好嘛！而且他两条腿怎么和面团一样软绵绵的，一点儿劲都没有！”
　　李欢一听这话，心里的恐惧感倒是被尴尬取代了几分，整个人也略微放松下来。
　　连水跟随其后，径直走到那双脚旁，蹲下身子，声音平淡地对着车底建议：“要不出来聊？”
　　就听车底传来苍老的声音：“行，我一把老骨头，不太方便，小伙子，你给搭把手。”
　　连水闻言，双手握住那人脚踝略微施力，拖拽出来一位老人。
　　老人的衣衫并没有因为拖拽而变得凌乱脏皱，依旧十分齐整，并且隐隐散发出香火味，身上还缠绕着几根金色的善缘。
　　见此情景的李欢整个人又不好了，在他觉得自己快要晕厥的时候，听见连水问他：“这车是你的？”
　　李欢喉咙里发不出声，失魂似的点了点头，家玉见状握住他的双肩，使劲摇：“你一大男人，能不能不要这么怂！”
　　又一指刚被拖出来的老头，继续说：“这老头不会伤害你的。”
　　李欢似乎被摇清醒了些，他平日里鬼片也没少看，老头身上的金色丝线怎么看都不像特效，他喉咙依旧干涩，但能出声了：“他……他是人……还……还是鬼……”
　　家玉回答：“废话，当然是鬼啊。”
　　一旁被连水扶起身的老头接话：“我是被这辆车撞死的。”
　　李欢：“……”
　　他觉得自己可以先晕一晕。
　　老头拍拍身上的灰，无视李欢苍白的脸色继续说：“那天晚上我出门有事，走得好好的就被这车撞死了。”
　　话锋一转，直戳李欢痛处：“年轻人，有钱不买新车，买这车干嘛，是不是被骗了。”
　　果然，李欢听到这立刻反应过来了，恐惧感骤然消失地无影无踪，剩下的全是怒气：“他妈的，我说他怎么这么着急转手，价格开那么低，我还以为只是擦擦碰碰的小事故，哪里知道竟然撞死过人！”
　　他上前一步握住老头的手：“大爷，您是专门来提醒我的吗，真是十分感谢。”
　　“不是，我是来找东西的。”
　　“……”
　　连水打断还想继续说话的李欢，说：“要不你先闭嘴。”然后示意老头继续。
　　“我被撞的时候，口袋里揣着一只玉镯子，那是我和老太婆结婚头一年，我送她的，戴了几十年了，上面磕磕碰碰的裂纹太多，就送去给人补一下，那天我就是去取玉镯的，谁知道回来路上被车撞了。”老头叹气，继续道，“我死了之后才发现玉镯断了，少了一小块，四处找都找不到，当时这车已经被拖走了。我头七那天回家，看到老太婆拿着残缺的玉镯在我灵位前哭，说人没了，玉镯也断了，什么念想都没留下，我就想着少掉的那一小块会不会夹在这车底哪个缝里了，但是去交警大队却找不到这车。”
　　老头摇摇头，对李欢说：“原来是被你这倒霉蛋买来了，这不前几天我刚转悠到这附近，今天才算给找着了。”
　　家玉身为玉石，对于同类的气息还是很敏感的。
　　他靠近车身蹲下，伸手在车底晃了晃，掌心便多出来一小块绿色碎玉，随后摊开手掌问老头：“是这个吗？”
　　“是这个是这个！”老头有些激动。
　　家玉递过去：“明天就是你七七了，送回去后就断了牵挂吧。”
　　老头连忙点头：“好好，送回去了，我心事就了了。”
　　“行，你这样子也不好拿东西，放我这，等天亮了，我和你一起送回去。”
　　“谢谢你，小朋友。”老头郑重感谢。
　　家玉点头接受，合上掌心。
　　连水此时却注视着白依山，他有些好奇，这人当年为什么要送自己一块玉石，虽说是为了哄他，但为什么不送别的物件。
　　夜色沉沉笼罩着四周，墨黑愈发浓重。
　　厂房外面亮着的路灯原本就没几个，起了夜风，微弱的灯光竟一下子被熄灭了，连水环顾四周，觉察出一丝异样。
　　一直未出声的林空鹿手中凭空多出一只鹿角，他握住鹿角开始结阵，说：“来了。”
　　庄鹤明白他的意思，弄晕李欢抹掉他一部分记忆后，将他送回车间办公室的沙发上。随后林空鹿的阵法覆盖住了整座厂房，偌大的建筑逐渐变为透明。
　　同时白依山也走到连水跟前，慢条斯理地说：“早点结束，还能赶上买辣条。”
　　“哦。”说到这个连水就很郁闷，游乐园里竟然不卖辣条，他出来一天了还没吃到辣条。
　　“知道怎么消聻吗？”
　　“不知道。”连水回答得理直气壮，他连聻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白依山失笑：“那顺其自然。”
　　接着两人十分默契地一同对家玉说：“离远点。”
　　家玉：“……”心想，看不起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