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长》蒋宛圻

5、玉石

　　林空鹿和庄鹤赶回山水长的时候，正巧遇见从依山回来的三人。
　　连水乍一眼见着他俩，还有些不好意思。
　　昨晚上当着他俩的面还装睡，两人道行都比自己高，估计早看出来了。
　　当然，连水也不相信白依山的鬼话，说是看到睫毛动了才知道他醒了。
　　再者林空鹿是自己的师兄，庄鹤是师兄的道侣，装睡行为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连水自知礼数不周，于是便主动打招呼：“鹿哥，鹤哥。”
　　林空鹿有些恍神，看着连水的面庞，听着他的声音，又想起了十五年前那一幕。
　　连水现出龙身悬于依山上空，通体雪白，龙目紧闭，九十九道雷劫一道一道的落在白龙身上，四周空气里充斥着浓浓的血腥味。随着最后一道雷劫的落下，龙身四分五裂，伴着雨滴直直地坠没在山野之中，纷落的雨滴里，带着白龙的血。
　　那时的林空鹿流不出泪，只觉得刺骨冰凉。
　　而现在连水正全须全尾的站在自己面前，不由地感慨万千。
　　他昨晚上去到房间的时候就知道连水已经醒了，大概是因为听到家玉那段语出惊人的话，自己的师弟选择了装睡不睁眼，然而他看到自己师父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时便明白了，也就没戳穿。后来在外面和家玉叮嘱几句便急忙前往西月区的工业园，都没来得及和自己的师弟打个照面。
　　此时他看到连水三魂里烙印的金色诰文，立刻明白过来，欣慰地问白依山：“成了？”
　　“嗯。”白依山点头，自然明白是什么意思。
　　又对连水说：“那就好那就好”。
　　连水：“……”他觉得这两人有事瞒着自己，随即看向白依山，面无表情。
　　白依山笑着想，这是要生气了。
　　他伸手捏了一下连水的手腕，然后松开。
　　连水不躲却也没有其他回应。
　　一旁家玉的眼角还泛着红，突然反应过来，问林空鹿和庄鹤：“怎么连水也喊你俩哥，这都啥乱七八糟的辈分。”
　　庄鹤听后笑，一把勾住家玉的肩膀：“随便叫呗，我不介意。”
　　家玉挪开他的手：“老妖怪，你放开，你不介意我介意。”
　　“别呀，你就喊我哥，别讲什么辈分不辈分的，你辈分上的爸爸昨晚上被你喊得都不好意思睁眼，明明醒了还装睡，啊！痛痛痛痛痛！”庄鹤发出惨叫。
　　只见林空鹿一把掐住了庄鹤胳膊，用力拧。
　　连水抿了抿嘴，心想，这老妖怪脑子是不是缺根筋，干嘛戳穿我。
　　家玉委屈巴巴地看向连水，却没有说什么，而是矛头一转问白依山和林空鹿：“你俩那时也看出来他醒了？”
　　白依山：“……”
　　林空鹿：“……”
　　两人沉默。
　　家玉备受打击——自己的道行也太浅了吧。
　　他自诩是连水熟悉的人，可是连水醒了他都没有察觉。加上刚刚送走了那些老头老太，离别的情绪积压着，让他整个人都有种霜打的茄子蔫了吧唧的感觉。
　　连水瞧见少年的神情，伸手摸摸他的头，说：“等天亮了，我们就去美食街和游乐园。”
　　少年的离别之痛压抑了一路，眼下实在忍不住了，抱住连水便放声大哭。
　　连水的手还放在少年的头顶，刚刚三魂完全归体之时，缺失掉的记忆和神力一起跟着回来了。
　　他也记起来了，家玉其实是一块玉石。
　　那段时间他刚习得降雨之法，兴致正高昂，一连在依山下了半个月的雨。有天他照例降完雨去找依山神，却偷偷听到山中一些树精正在和依山神抱怨说自己的树根都快被泡烂了，而依山神只是笑着回复：“你们都是山中精怪，半个月的雨量伤不了根元。”
　　树精们闻言哀声载道：“这是溺爱啊，要是再下半个月的雨，旁边的连水河水位涨的都能淹了依山了！”
　　依山神望向正在偷听的连水的方向，说：“他现在知道错了。”
　　连水：“……”
　　连水默默走出来，对着树精们行礼：“对不起。”说完转身便跑。
　　依山神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变回白色的幼龙形态。
　　“送你件东西，要吗？”依山神拿出一块青白色的玉石，哄着他，“放进胎光里养着，可以养成人形。”
　　于是连水就将它放进自己的胎光，养了五百年。
　　直到十五年前，在他三魂俱灭后，玉石真的化作了人形。
　　*****
　　家玉哭了半晌，觉得的有些累了，抹抹眼泪准备去睡觉。
　　林空鹿则是示意连水和白依山还有话要说。
　　他问连水：“刚刚度魂了吗？”
　　连水点头。
　　“果然。”林空鹿也点头回应，继续说道，“师父虽为依山神，掌死者之魂，助他们转世投胎，但是师父无法插手正常轮回以外的变数。”
　　“就像那几位轮满的老人，若是按照常理，他们错过了七七，即便善缘深厚业报结束，也要等十二年轮满才能转世投胎，错过十二年那就要再等十二年，而你可以度魂，让他们不受轮满规则的束缚。另外人死为鬼，错过七七后，无人祭供的鬼饿死后则成聻，善缘尽散，本性变得凶残，以吞噬鬼为食，不得入轮回，所以师父也无法插手，它们只能在人间游荡，以前依山周回一千里居住的人并不多，聻相对来说也少，而现在人越来越多，聻也越来越多，你现在身处水神，只有你可以消散它们。”
　　连水正在消化林空鹿的话，又听到庄鹤说：“正好，西月区的工业园里有家厂房，厂里上班的几个员工都说自己这几天遇见鬼了，还说那些鬼个个青面獠牙，几个员工都被吓得不轻，昨晚上我们抹掉了他们的这段记忆，但到了厂房，那里只有一个鬼，身上还缠着善缘，有香火味，是有人祭供着的，慈眉善目一点都不吓人。”
　　“所以他们遇见的是聻？”连水问完，接着说，“我从来没见过聻。”
　　白依山搭话：“见到了就能认出来。”
　　连水一听见白依山的声音，就想到这人有事瞒着自己，便不接他的话。
　　林空鹿和庄鹤都是有眼力劲的人，见状都非常默契的选择闭嘴。
　　最终还是白依山先出声：“不早了，先睡吧。”
　　连水闻言头也不回地往自己房间走去。
　　“这是生气了。”林空鹿语气肯定，“估摸着猜到了。”
　　“什么意思？”庄鹤问。
　　“猜到自己变成水神，是师父有意为之。”林空鹿回想了一下，说，“大概是刚刚我问了师父一句‘成了？’，他就隐隐猜到了。”
　　说完林空鹿就暗自好笑，自己师弟的性格真是一点都没变。
　　又对着白依山行了礼，带着一种等着看好戏的语气说：“师父，您保重，我们也去睡了。”
　　白依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