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长》蒋宛圻

4、连水

　　接下来的几天里，连水被迫填鸭式地了解着人间这十六年来的变化，用家玉的话来讲，就是提前做好攻略。
　　比如吃货软件上说空娄巷有条美食街，那里光小吃就有几十种；再比如西月区有座大型游乐园，那里的过山车轨道最长，玩起来最刺激……诸如此类的攻略。
　　初八这天下午，连水由着家玉在那絮絮叨叨地说着攻略，时不时附和着点点头，却在心里默念，我只想吃辣条。
　　他点头时总能感觉到脑袋后面晃晃悠悠的马尾，是今早白依山给他扎的。
　　那天白依山问他怎么不记得要束发，他说记得的。
　　不过这些天他还是披着长发，而白依山见着了也没多说什么。
　　直到今早，白依山拿着发梳站在门外，见他开门便拉着他坐回椅子，抬起发梳一下一下划过长发，还带着笑意问道：“就等着我给你梳呢，嗯？”
　　连水没有吱声，却在心里默认。
　　明明十六年前甚至更早，都是白依山给他束发，怎么现在反倒问他是不是不记得要束发了，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失忆了。
　　想到这连水又轻轻晃了晃脑袋，瞧这天色，马上就要傍晚了。
　　他打断还在滔滔不绝的家玉，问：“他人呢？”今早给他束完发就不见了。
　　“在山上呢，今天初八，是接星节，他回去摆灯碗了。”家玉自然明白连水问的是谁，随即放下手机继续说道，“他说你因为提前回来而三魂不全，所以要去依山上给你摆些灯碗引魂。”
　　连水有一时的愣怔，脑海里突然冒出来一些记忆片段。
　　家玉见他愣神，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没事。”连水反应过来说，“我们也去吧。”
　　家玉像是预料到连水会这么说，点点头：“他让我们带着老头老太们一起去。”说完便往轻白树那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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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星节，散花灯，三魂归。
　　三十六位老人本就善缘深厚，从山水长大门出来后，各自身上的善缘又厚重一层。
　　此时道路两旁摆满了灯碗，碗里火苗燃着灯捻，烧出来的灯影与他们身上的善缘似乎能融为一体。
　　他们走到山脚处便遇见了白依山。
　　他手上还托着一只灯碗，见人都来齐了，便对连水说：“他们是你的善缘，你送他们一程。”
　　而连水此时明显感受到了自己三魂的起伏不定，立刻明白了白依山的意思。
　　他扬起衣袖抬手接过灯碗，就觉得自己的三魂像被火烧一般，身形不受控地晃了一下，紧接着身体四周浮起一层水汽，和之前在房间时的不同，这次他的胎光也随之变淡，在快要消失之时，环拥依山三面的连水河突然起了水浪，浪花翻腾着往山体奔涌而去。
　　伴随着浪花一下一下地翻涌跌宕，三十六位老人身上的善缘都自发地缠绕到连水周身，与此同时，他的三魂里被烙印上了两行金色诰文。
　　——三魂归，水神至。
　　——连水水神，集百岁善缘、水泽之气而成，掌连水河周回一千里死者之籍，度轮满之魂，消亡鬼之聻，镇依山之安定，跨连水方见依山门。
　　金色诰文由暗渐明。
　　片刻后，四周慢慢归于安静，只剩下灯碗里灯捻被火苗烧得噼啪作响的声音。
　　连水的身体也恢复正常。
　　白依山这才上前扶住了他，有些担心地问：“还好吗？”
　　“嗯。”连水点头。
　　此时，三十六位老人的身形开始慢慢变淡，一旁家玉的抽泣声仿佛在提醒连水要做些什么。
　　他轻声安慰少年：“不要哭。”
　　“不要让他们有牵挂。”
　　“这些年都会算进他们的善缘里，转世后定会福寿绵长。”
　　家玉听闻抹了抹眼泪，换上一如既往皱眉嫌弃的表情朝向老人们说：“快走吧快走吧！”
　　少年话音落下，连水便抬手开始念咒。
　　这个度魂咒他之前从未习得，现在却如同刚刚的金色诰文一样清楚地烙印在他的三魂里，而他自然而然地就念了出来。
　　直到度魂咒颂念结束，灯捻也随之燃尽。
　　在人间驻留的三十六位老人，此刻已魂归依山。
　　而岁月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