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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素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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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又一次陷入沉默。
连水的视线在白依山身上徘徊,他自己都弄不清,“依山神愿意从夫姓”和“依山神之夫姓白”这两件事,哪一件更加让他在意。
或许两件事他都很在意。
因为这两件事是有直接联系的。
连水斟酌片刻,主动打破沉默,试探着问道:“夫是谁?”
白依山没有立刻回答,笑意却慢慢印染眼睛,他坐回床沿握住连水的手,这次对方丝毫没有要抽手离开的意思,白依山笑意更浓:“想起什么了?”
连水没有说话。
“还是记得一些的啊。”
“所以刚刚喊我依山神是故意的?”
“想看看我什么反应?”
连水依旧默不作声,似乎在无声地抗议白依山为什么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并且不直接回答就算了,为什么还要用这种准备算账的语气反问他。
连水抿了抿嘴,声音带着一些低落:“因为十六年没见了。”
连水想,他不在的这十六年,谁都不知道会有怎样的变数。
就比如现在“依山神从夫姓白”这样的变数。
话音落下,连水的周身便浮起一层薄薄的水汽,在空气里逐渐弥漫,将他整个人都包裹起来。
白依山见状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明知故问:“这是怎么了?”
然而没有得到对方的应答。
他虽面无表情,可在白依山眼里像是隐隐透着些委屈的。
白依山看着他,一个没忍住,发笑:“刚刚都说了,你我和如琴瑟,夫还能是谁。”
笑意里又带上些许无奈:“你这是挑着失忆的,忘了玉石,忘了自己姓白,嗯?”
连水:“???”
连水:“什么?”
连水的面无表情没挂住,露出了些许惊讶和疑惑:“我什么时候姓白了?”
白依山看着他的反应喃喃自语:“真忘了啊。”
随后往他跟前凑了凑说:“自己想,我去睡觉了啊。”
说完松手起身去了隔壁房间,独留连水在这感受心跳的大起大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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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的山水长隐于晨雾之中,晨风似有似无地吹着。
家玉端着盛有素团的案托,跑进廊道直奔轻白树下,到那就见好几个老头老太泪眼汪汪的,立刻心生愧疚:“对不起对不起,昨晚忘记了,你们现在快吃。”
廊道里,连水踩着家玉送来的拖鞋和白依山并排走着,瞧见树下正在吃素团的老人们,好奇问白依山:“家玉旁边的是鬼?”
“嗯。”
“身上善缘这么厚,怎么没有下去。”
“他们在等你。”
“等我?”连水不解。
白依山刚要接着回答,就听到家玉指向他俩,热情地扯着嗓子给旁边的老人们介绍:“他们出来了!蓝衣服的是我爸!”
连水:“……”
连水闻言迅速纠正:“叫我名字,连水。”
“也行。”家玉爽快答应都不带犹豫的。
连水:“……”
白依山发笑,继续回答刚刚的问题:“他们生前信奉于我,行善积德,百岁寿终时身上善缘深厚,但因死后仍有牵挂,留在人间不肯下去,错过了七七投胎的机会。我让家玉把他们找来,留在山水长里,天天用素团祭供,否则飘荡在外无人祭供,饿死后变成聻,容易出去伤害其他的鬼,若为此丢了善缘,那便可惜了。”
连水好奇:“这个素团?”
不知是不是饿了,他顺手也拿起一个素团,咬了一口砸吧几下直接吞咽。
呸,一点都不好吃。
随即看向白依山撇嘴,做了个“难吃”的口型,白依山失笑。
吃完素团的老人们纷纷靠了过来,凑近连水嗅了嗅鼻子。
“小神仙身上的味道好熟悉啊。”
“是的是的,和这个素团的味道好像哎。”
家玉闻言热心地给他们解释:“当然啦,东园是我爸,哦不对,是连水的三魂结成的,素团都是白依山在东园水榭里捏的,自然有他的味道。”
随后又和连水解释:“你走了多久,白依山就在东园待了多久,一步未出,天天就在那捏素团,他说这些沾了你味道的素团祭供给鬼,保他们不被饿死,是在帮你积善缘,善缘足够了,你就能回来了,这样一捏就是十六年。”
家玉的语气逐渐平和下来,继续说道:“人间十二年为一轮,有几位老人已经轮满,白依山让我送他们下去,但是他们说不放心我一个人……”
少年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此时轻白树下的鬼逐渐多了起来,一群老头老太都围着家玉,念念叨叨。
“小兔崽子眼睛怎么红了啊。”
“现在有人陪你了,这不是好事吗,哭什么啊。”
“别哭了别哭了。”
“……”
破天荒的,家玉没有和他们顶嘴,只是蹲下身子,埋着头呜咽。
那是多年来朝夕相处的感情,在山水长待着的这些时日里,是这群鬼陪着自己的。
家玉记得那时他刚化成人形不久,白依山便给了他一份名册,名册里写着一些人的姓名和地址,让他去把这些人接回山水长。
他按照地址找到第一位老人时,老人正坐在自家门口,刚撤下来的白布和贡碗就摆在门口,门内有小孩的嬉闹声,有年轻人的说笑声,好不热闹。
家玉坐到老人身边问:“你怎么不进去?”
老人惊讶于面前少年说的话:“你能看见我?”
“嗯。”少年回应后重复问道:“你怎么不进去?”
老人回答:“他们过得好好的,我不好去打扰。”
少年又问:“那你为什么不下去投胎,要留在这里?”
老人闻言慈目带笑:“他们要继续生活,可我舍不得他们,总想着再看一眼,再看一眼,就错过时间了。”
那时少年还不理解这其中的意思,只是学着白依山安慰他一样,对老人说了同样的话:“那你跟我回家吧。”
就这样,家玉在连水走后的这些年里,陆陆续续接回了总共三十六位老人,陪伴自己生活。
家玉轻声抽泣,沉浸在回忆里的他突然想到林空鹿说的卦象,立刻抹了抹眼泪站起身。
他面向连水说:“昨天鹿哥说,他回这之前给你占了一卦,说你初八才能回来,结果昨晚你提前回来了,我还笑他占得不准。”
“后来昨晚他出门之前又告诉我,卦象还有后半段,他念了一堆,我也听不懂,但他说大概意思就是你这次回来和以前不一样了,你可以度魂。”
“度魂?”连水不解,下意识地看向白依山。
这种事情,白依山身为依山神多少是会知道些的,可他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笑着摇了摇头,说:“初八你就知道了。”
连水“哦”了一声,并没有继续追问。
在他这里,白依山是可以无条件相信的人,这也是他们在绵长岁月里朝夕相处产生的默契。
他看了一眼还在等答案的家玉,上前摸了摸少年的头——这大概是他目前能做到的,对少年而言最具安抚作用的动作了。
而家玉确实也吃这一套,受用地点了点头,说:“那初八再说。”
早春的晨风席卷着万物复苏的气息吹来,似乎可以吹散愁绪。
家玉拾掇完情绪,便又恢复成咋咋呼呼的状态。
他献宝似的说:“我给你们做好吃的!庆祝我爸,哦不对,庆祝连水回来!”
话音刚落,就见轻白树下一众鬼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家玉气急败坏地追他们:“都给我回来!我做的菜有那么难吃吗,白依山做的素团才难吃!”
连水在一旁点头附和,白依山做的素团确实难吃。
白依山轻咳一声,问连水:“有特别想吃的东西吗?”
又伸手捏住连水一缕长发,说:“你不在的这十六年,人间变化很大,等过了初八带你出去看看。”
随后松开那一缕长发,换成手掌贴抚,问:“记得要穿鞋,怎么不记得要束发了?”
“记得的。”连水回答。
他望向白依山的眼睛,又说道:“我想吃辣条。”
白依山:“……”
白依山发笑:“好,等出去了给你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