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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凶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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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勾着脑袋蹲在地上,怀里抱着一枝即将枯萎的玫瑰花,裙边沾了一圈泥,她抬起头,眼睛通红,像被主人狠心丢弃的小宠物。
“桃花眼都要被你哭肿了”,苏慕手插着裤兜,俯视着她,冷冷地说。
阅灵立马避开眼神,害怕得往后缩了缩,低垂着脑袋,不敢看她。
苏慕蹲下来,“你是笨蛋吗?”她指着灰扑扑的裙子,“穿了裙子就别蹲在地上!”她蛮横地拉着阅灵的手,想要把她拽起来。
阅灵身体往后倒,把重心往后移,用尽力气甩开她的手。
一番挣扎过后,她终于松开了手,苏慕却浑然不知,还在朝反方向不停使劲,突然脚一踩空,苏慕从台阶上摔了下去,后脑磕在柏油马路上,发出一声闷响。
苏慕疼得直抽冷气,朝着灰色的天空,大喊了一声,“你个大笨蛋!”
阅灵害怕得捂住嘴,眼泪哭干了,浅色的眼瞳干涩得像火烧一样,她不敢去扶,伸出手停在空中,结结巴巴地问,“疼吗?”
“疼死了!”苏慕摸着自己后脑鼓鼓的大包,瞪着她大声说道。
阅灵心虚地垂下眼睛,头勾得更低,抱着膝盖呢喃道,“我不认识你。”
苏慕看着她的可怜样,也说不出重话,等到疼痛消退了些又平静地问,“天快黑了,你还要待在墓园里吗?”
阅灵仰起头,眼圈泛着比粉更深一层的红,她带着哭腔,委屈巴巴地问,“你能给我一束玫瑰花吗?”
苏慕皱了皱眉,高冷地回绝,“不能”,她扔下一把伞,转身就要走。
“我妈妈最喜欢玫瑰花了”,阅灵看着墓碑前疯长的杂草,又举起手里的玫瑰,“这朵花枯萎了,但是我只有这一朵。”
苏慕继续往前走,听到女孩丝状的哭声,步子逐渐放慢,她回过头,“玫瑰花是吧?”
阅灵坚定地点头,湿润的眼眸亮亮的。
苏慕顺着狭窄的路奔跑,凌乱的发丝间露出深棕色的眼眸,她的裤脚被杂草沾湿,白色的帆布鞋上沾了些泥,脚步变得越来越重。
苏倾的墓碑前堆满了玫瑰花,她站在墓前,双手合十,嘴里小声地念道,“姐姐,借我一束花,我明天还你。”
她抱起一大束玫瑰,摇摇晃晃,不顾一切地往回跑。
韩惜撑着伞从路口走出来,撞见苏慕抱着苏倾的花,平静的悲伤被彻底打破,黯淡的眼眸跳动着红色的火舌,逐渐失控。
“苏慕!”,她扯着嗓子将墓园的死寂打破,“你把你姐姐害死了还不满意吗!你还要抢走她的花!”
苏慕看了她一眼,冰凌刺破心脏,传来失控的节律。她紧紧地抱着玫瑰花,不要命地跑,跑到阅灵面前,双腿无力地跪在地上,她气喘吁吁,没有力气站起来,举起玫瑰花,递给阅“你要的玫瑰花。”
阅灵把她扶起来,身后的叫骂声越来越近,昭示着无法预估的危险,阅灵拉住她的手不再放开,神色忽明忽暗,她不敢让苏慕回去。
苏慕轻松地笑了笑,放开她的手,“没事,那是我亲妈,她就是骂几句,别担心。”她推开阅灵,“快去吧,送完完,就走吧。”
阅灵把玫瑰花放在墓碑前,说了几句话,站起身来,裙子上挂着雨水和泥土,几乎要把她坠到,天快黑了,她拿起伞走出墓园,耳边传来一阵隐约的哭声,是墓园微弱的呼吸声。
韩惜用力拽着苏慕胳膊,蛮横地把她拖到苏倾的墓前,“跪下!”她吼道。
苏慕跪下,合着手看着苏倾不停地说,“姐姐,对不起。”“姐姐,对不起”“姐姐,对不起”……
韩惜充耳不闻,掐住她的下巴,强硬地扭过她的脸,恨意从湿润的眼里溢出来,根植在苏慕的血肉里,“对不起?!你就只会说对不起,你说一万遍,我的苏倾也不会活过来!”
苏慕睁大眼睛,一脸惊恐地看着韩惜,她想和苏倾换,如果死的是自己,韩惜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样。
“妈妈,我也喜欢玫瑰啊。”她小声地说,像是在许一个永远都不可能实现的愿望。
苏慕的声音被寂静的墓园放大,韩惜听见了,一道响亮的声音划破寂静,她狠狠地给了苏慕一巴掌,“你是喜欢,只要是你姐姐的东西,你都要抢走!”,眼泪从泛红的眼尾划过,她哭了,“她都已经死了,你还是不肯放过她!”
半个月以前,苏倾的第一场钢琴演奏会名为十七岁,她最美的年纪。
苏倾一袭白色长裙,长发及腰,一颦一笑,落落大方,她优雅地弹奏钢琴,在聚光灯下高贵得像个公主。
演奏会顺利结束,称赞声不绝与耳,苏慕和韩惜挺直脊背,以她为荣。
“姐姐”,苏慕拿着电话跑来,“小冉姐姐,给你打来的。”
苏倾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接过电话。
“苏倾,我订了施坦威的钢琴,是你最喜欢的白色”,伊冉的语调和婚礼进行曲一样激动又温柔,“钢琴就放在湖边的阳台上,上面放满了玫瑰”,她说,“走吧。”
“好”,苏倾平静地答应她,好像两个人早就约定好了一样。
苏倾把手机还给苏慕,裙摆落地,蹲下身对她说,“姐姐出去一下,马上就回来,你别告诉爸爸妈妈,好吗?”
苏慕仰着脑袋,嘴里含着糖,拉着苏倾的手,笑容俏皮可爱,“那你要快点回来。”
后来,苏倾再也没回来过,在去机场的路上,大货车突然从十字路口窜出来,剧烈的撞击和摩擦刺破苍穹,浓烟模糊星光,车厢上层层叠叠的啤酒骤然坍塌,冲天的酒精味,荒诞又悲惨。
手术室外,韩惜死死地盯着苏慕,疯了一样不停地逼问她,“是谁打电话给你姐姐?”
苏慕害怕得全身发抖,颤着声说,“伊冉”。
韩惜死死地拽着她,“我不是和你说过吗,别再让那个人靠近你姐姐,你是聋了吗!”
“姐姐喜欢她,她也喜欢姐姐”,苏慕小声地说。
韩惜揪着她的衣领,快要把苏慕从地上提起来,“是你!是你害死了你姐姐!”她像失控了一样,双眼猩红,两只手圈住苏慕的脖子,不断用力,掐得苏慕喘不过气。
苏艾从后面抱住韩惜,大喊着,“别闹了!”他摸了摸苏慕的头,安慰地对她说句,“别怪你妈妈”。
苏慕被恐惧逼退到墙角里,浑身发抖,可怕的窒息感挥之不去,成了一生的噩梦。
医生从手术室出来,眉宇间全是疲惫和遗憾,无奈地摇头。
“我们尽力了”,他低着头说。
苏慕记得,韩惜像快死了一样,猛然睁大眼睛,全身无力地从后面倒去,脸上的血色全都消失了,她站在原地不停颤抖,仿佛全身的零件都要脱离自己幼小的身体,她用力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出声,第一次体会到了死亡的感觉。
从那天起,苏慕的世界彻底崩塌了,她才九岁,就成了杀人凶手,背负了另一个人的生命。
韩惜连一个眼神都不愿意施舍给她,苏艾扔给她的笑容也越来越少,她只能远远地跟在他们身后,卑微在骨子里疯长。
等她长大一些,韩惜渐渐地对她好了,还会教她弹钢琴,只是每次都叫她,“苏倾”。
苏慕学着姐姐的样子,没日没夜地弹钢琴,韩惜坐在琴房里,把她当成苏倾,听着熟悉的钢琴曲流泪。
“我不喜欢弹钢琴,也不想成为姐姐,但我需要爱,哪怕只存在一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