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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承蒙馈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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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被翻新,斑驳被白漆抹去,空气里飘荡着一股清新的味道,转角处冒出几股白色的热气,叫卖声和车轮声穿透晨间的薄雾,在街道上回荡。
“老面包子”,老板的声音绵长而富有力道。
老太太匆匆打完哈欠,立马推开窗,朝着楼下大喊,“站一下”。
蒸笼被掀开,白色的热气膨胀成一大团,小街终于从暖被窝里钻了出来,睡眼惺忪看着忙活着早饭的邻里街坊,听锅碗瓢盆敲奏响人间烟火。
塑料袋上蒙着一层热乎乎的水汽,老太太拎了一大袋包子,咸的是鲜肉馅,甜的是酥子陷,老太太杵着腰,和老板一阵家长里短,七七八八唠了好一会。
老板的女儿和苏慕是小学同学,虽然没考上高中,但好在踏实听话,在一家服装店熬成了店长,一月六七千工资,也算是称心如意了。
老板问起苏慕,老太太叹了口气,“还没熬出头”,两人又纷纷抛了句“常来玩”,就各自往回走了。
薄雾和热气卷在一起,顺着镶满花花草草的街道远去,在街道尽头拐了个大弯,往天上飘去了。
明远的早晨和黑夜是最难舍难分的,夜里的寒意迟迟消退不去,苏慕披了个薄毯,靠在一个木椅子上,痴痴地看着在雾中迷茫或是打盹的花。
老太太穿着个印花快掉干净的围裙,洗米煮粥,锅碗瓢盆一阵敲敲打打。
“奶奶,我帮你吧。”阅灵站在老太太身后说。
老太太把水加好,眉眼弯成弦月模样,“不用啦”,她拍了拍阅灵的肩,“去叫慕慕吃早饭吧。”
阅灵推开门,苏慕手里的书自然下落,她像一个提前存储着各种反应动作的机器人,听话地伸出手,好让阅灵牵着。
粥里放了些小花瓣,香甜软糯,苏慕用白瓷勺,一勺一勺全喝完,又拿起昨天做的鲜花饼,大口大口地吃着。
阅灵抽了张纸巾,把她嘴边的玫瑰陷擦去。
老太太放下碗,笑容清浅,她也希望时间永远都停留在这一刻。
吃完早饭,老太太坐在沙发上缝围裙,一阵敲门声悄悄爬上了楼梯。
阅灵从楼下望去,一个穿着干净,眉眼清秀的男孩正在敲门,清澈的眼神不时从木质栏杆钻到院里,大概是心爱于墙角处懒洋洋晒着太阳的向日葵。
“谁来了?”,苏慕和阅灵问。
老太太把老花镜折起来放进盒子里,针线放在显眼的位置,“走,下楼去”。
俩人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男孩嘴角上扬,笑容明媚,“奶奶!”,他生得很好看,和苏慕阅灵一般大年纪,一身干净爽朗的少年气。
“他这回想要什么花呀?”,老太太挑了挑眉,上扬的语调和调皮的语气逗得他脸红。
男孩低眸羞涩地笑,摸了摸发热的后颈说,“他想要向日葵。”
“正好”,老太太侧过身,指着那片向日葵,“挑一朵吧,尽开得好的挑。”
“谢谢奶奶”,男孩俊俏的眉眼倒映着一片花海,风把一尘不染的衣摆掀成一朵白色的涟漪,他是跑着过去的。
街对面的小姑娘嫁人的前一晚,敲门来找老太太讨了好些花,做成了新娘的捧花。
邻里街坊的总说,老太太养的花很漂亮,有灵性,讨上一朵,能收获好姻缘,好运气,最少也是好几日的欢喜。
阅灵看着满心欢喜的男孩,嘴角的笑如初生的花,在张扬的盛夏里含蓄地盛开着,她用金色的余光描摹着苏慕的侧脸,瞥见她嘴角隐约的弧度,她终于笑了。
男孩得了花,越发迫不及待,生怕花还没送到心爱之人手上就悄悄地谢了,他和老太太道谢,踩着鹅卵石小道就往门外跑。
苏慕冲在他前面,伸手把他拦在门口,“花可不能白给”,她扬起下巴,理直气壮地朝他摊开手掌。
苏慕把他拦住,淡定地看着他抱着花,站在原地跺小碎步,然后盯盯地望着自己的奶奶。
老太太无奈地朝他笑,“院里的花都是她们的。”老太太宠溺地笑,“她们说了算。”
男孩掏了掏口袋,把糖果全掏出来,放到苏慕手上,白色的是牛奶味的,粉色的是蜜桃味的和草莓味的,和医院里奶奶给的一样。
“怀远的糖不要钱。”她扬起声音说,活脱脱一个得逞小孩的模样。
她不再拦他,让开一条路,男孩道了谢,朝她颔首,声音很温柔,“承蒙馈赠。”
男孩护着向日葵,身影消失在粉色的蔷薇里。
医生只给了三天时间,明天一早苏慕就要回杭宁继续接受治疗。苏慕和阅灵都不让老太太跟着去,她年迈的身子撑不住的。
走的前一天晚上,夜都深了,老太太房间里的窗子和灯都还开着,她带着老花镜,拿着一支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阅灵拿一件长衫,披在老太太的身上。
这是她第一次给苏慕写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
以前你爷爷在部队里,总是羡慕自己的战友总是收到爱人的信,偏偏他一封也收不到,每次回来总是埋怨个不停,可我不会写字啊,活到现在,也没认识几个字,那天去找你,问了不知多少人,才找到你。
这封信,是阅灵帮我写的,不用说你也清楚,她的字迹,你该是熟悉的。
苏倾是个好孩子,从小就想成为钢琴家,整日整日地练琴,韩惜放弃了一切,每天陪在她身边,苏倾死了,韩惜也跟着疯了,偏你和苏倾长得一天比一天像,又偏你们的生日是同一天,她不知不觉总把你当成苏倾,但这样的错觉总是短暂的,你呢,想要得到像苏倾那样的爱,也学着她练琴,日复一日只为了换韩惜的一个笑容。我看在眼里,心疼得不行,我还记得,你出生的那天,韩惜和苏艾都是高兴的呀,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们带着你去杭宁,我没跟着去,每天就知道种花,想着你一回来就能看到,该有多开心啊。结果等来的却是你自杀的消息,我从没有这么害怕过,我让邻居王阿姨给我写了个牌子挂在身上,牌子上写着你的名字,你爸的名字,还有那个医院的名字。
我在火车上遇到一个年轻人,他看年纪大好心帮我找位置,也是碰巧,他就坐我旁边。他刚坐下,我就有些唐突地问他,什么样的病会让人自杀,他说最常见的是抑郁症,他又看见了我牌子上的医院,说他在那工作,我悬空的心忽地有了着落,他紧皱着眉头,我猜他肯定怀疑我是从医院跑出来的,我笑着说我还没得老年痴呆,只是不识字,我又紧紧地抓着他的手央求,差点就掉眼泪了,我说我的孙女自杀了,就在这个医院,求他带我去找你。他答应了我,带着我找到了奄奄一息的你。
你的名字是你爷爷起的,你小时候就活泼爱闹,讨人喜欢,偏笑声传到了琴房里,韩惜让你不要笑,后来你真的就不笑了,你生在我们这个家庭我是愧疚的,我的年纪大了,弥补不了几年,我只能多种些花,多给你买些糖。
你要好好地活着啊,满院的花都是你们的,别让玫瑰枯萎。
信里的字迹娟秀规整,除了两个字——苏慕,是老太太一笔一画写的。
老太太认识的字不多,会写的字更是没有几个,写得最熟练的,就是苏慕的名字。
苏慕把信看完,阅灵帮她擦眼泪,“你不是废墟。”她说。
“奶奶帮我完成了心愿”,苏慕说,“那个花店原来早就开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