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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废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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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张被整齐呆板的方块字填满,极端的指数和成堆的专有名词配上严密的逻辑,推测出一个精准的结果——重度抑郁。
粗糙的阳光落在人脸上,挣扎着甩开杂质。
苏慕慢慢撑开眼皮,那短暂的两秒是光怪陆离的,所有可怕的场景像倒退的海水一样拍打着她的神经,四肢逐渐僵硬,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冰封在深海。
“苏慕”,她听见一个名字,但又觉得陌生,“谁是苏慕啊?”她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个声音很沙哑,是易碎的,是不惜耗尽生命的,“苏慕”。
苏慕知道她在哭,是为了自己在哭,“至少,至少,让我看她一眼,一眼也好啊!”,那破晓一般的两秒,犹如漫长又黑暗的中世纪,但在那道缝隙里,总能发出些光,提醒自己,那里有人在等。
浅色的眼瞳浸泡在海水里,明亮又易碎,眼尾的那一抹红像衰败前一夜的桃花,穷极生命,却再难留住春。
苏慕抬起手,白皙的手指抚摸她的脸,她气息微弱,声音很轻,“抱抱我吧。”
阅灵抱住她清瘦的身体,骨骼相撞,将两个破碎的灵魂禁锢在一起。
“你都知道了”,苏慕靠在她肩上说,“我是废墟一般的人。”
阅灵胡乱地擦拭着眼泪,把哭声碾碎,从喉咙处扔进幽深。
“我在废墟上种花”,她把苏慕抱得更紧,用力地把两个破碎的灵魂揉在一起,然后融合成一个完整的,无坚不摧的灵魂。
苏慕抚摸着她的背,在她耳边轻声说,“种玫瑰吧。”
废墟会开满玫瑰,空气里全是爱意,连风都说着“我爱你。”
窗沿上站着一只小鸟,棕色的羽毛坠满阳光,天真地期待着重生。
苏艾和韩惜亡羊补牢,全盘接受了医院的治疗方案,伤势愈合后,苏慕被转到了精神科治疗。
白色的高墙上,裂缝像丑陋的疤痕一般,阻隔时间,只容许一些稀薄的空气钻进来。
女孩穿着蓝白色条纹的病号服,安静地守着窗外枯萎的花和苍老的树。
阅灵端着药走到苏慕床前,大小不一的白色药丸像积木一样整齐地摞在温水旁,苏慕仰起头,一颗一颗地咽下去,药里还没有苦味。
“你是伊艺的设计师了”,苏慕放下水杯,笑着对她说。
阅灵的眉头微皱,突如其来的消息让她有些手足无措,“什么?”
嘴里传来一阵苦涩,苏慕吞下半杯温水,“伊冉也会保护你。”
阅灵接过她手里的玻璃杯,听见苏慕在她耳边说,“你会成为万众瞩目的大设计师。”
阅灵铺平被子,一言不发。
药物发挥着强烈的安眠效应,苏慕慢慢闭上了眼,“我认出你的那一刻,就遇见了我的梦想。”
阅灵弯下腰,眼眸湿润,在那苍白的脸上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我会成为大设计师的”,她的声音伴着苏慕的呼吸声闯进那个由药物作用营造成的单调的梦里。
阅灵成了伊艺的设计师,正式入职的那天,伊冉亲自去迎接她,不可一世的天才设计师在她面前总透着一种卑微。
伊冉本能似的反应痛了李样的眼睛,“你可是伊冉!”,李样用力低吼。
伊冉没隐藏什么,“因为我,苏倾死了。”她看着办公桌上的照片,苏倾一袭白色长裙,手捧玫瑰,惊艳了她的整个青春。
阅灵决定来伊艺的前一天,苏慕给伊冉打了电话。
“你的不顾一切害死了我姐姐,让我的生命沦为了她的替代品”,苏慕虚弱地说,“这是你欠苏倾的,欠我的,你必须用余生去弥补”。
“求你,保护阅灵,让她成为大设计师。”她哽咽着说,“我求你。”
“对不起”,伊冉说。
“就这样愧疚一辈子吧。”苏慕平静地说完最后一句话。
韩惜每天都守在医院,眼神空洞,精神涣散,像个晃晃荡荡的木偶人。
“进去看看她吧。”苏艾劝她。
韩惜垂着头,像一朵枯萎的花,苏艾拉过她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她也是我们的女儿。”
韩惜下定决心,推开房门,坐在苏慕床前,却仍旧不敢直视她,手指不停张合,她知道自己再也不可能抓住那双手。
医院外,老人头发花白,穿着朴素,怀里捧着一束玫瑰,是老人亲手种的。
护士领着她走到苏慕病房门前。
房门被猛地推开,苏慕听见了奶奶的声音。
“慕慕,慕慕,慕慕”,老太太佝偻着身子,那如沟壑一般的皱纹里盈着晶莹的泪。
韩惜立马站起来,老太太一把推开她,扑在苏慕身上。
苏慕慌忙把手收进被子里,却还是被老太太发现了。
“奶奶,对不起”。
老太太苍老的眼里掉了眼泪,“是我对不起你,把你交给这两个坏人,他们是天底下最狠心的人,苏倾死了,还要把我的苏慕给逼死。”
苏艾一进来,惊讶又心虚地看见自己亲妈。
“妈,你怎么来了?”苏艾眉头一高一低,表情复杂。
老太太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划破空气,狠狠地给了苏艾一巴掌,佝偻的身体重心不稳,往旁边倾斜,扶住身边的凳子才站稳。
韩惜伸手去扶,老太太恨恨地看着她,咬着牙说,“你们就当苏慕也死了!”
苏艾上前,老太太苍老的眼里全是失望,指着门外嘶吼,“滚!”
房门被合上,终于恢复了宁静。
苏慕看着桌上的玫瑰花,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奶奶,你还记得我喜欢玫瑰。”
老的心像针戳一样疼,“大人不能在小孩前哭”——老太太亲手打破了自己的人生信条。她抿了抿嘴,笑容慈祥,“我的苏慕从小就喜欢玫瑰,手被刺给扎破了,还是喜欢。”
“奶奶,院里还种着玫瑰吗?”苏慕问。
老太太点头,“满满一院。”
夜色弥漫之时,阅灵敲门,老太太开了门。
“奶奶好”,阅灵笑着说。
“你好,你好”,老太太温柔地笑,又对她说,“你生得真好看。”
苏慕嘴角噙着笑,问老太太,“奶奶,我们配吗?”
“天生的一对”,老太太的眼睛笑成了弯弯的弦月。
夜将深时,苏慕吃完最后一次药,老太太问她,“药苦吗?”
苏慕摇了摇头,睁大眼睛说,“不苦”。
老太太苦笑着从兜里掏出一大把糖,放到她手里,“那天有一个小男孩到我的院里来讨花,他挑了一束玫瑰,塞给我一大把糖。”
苏慕撕开糖纸,含在嘴里,是水蜜桃味的。
老太太又转身递些给阅灵,笑容慈祥,“奶奶牙齿快掉光了,都给你们吃。”
满院的玫瑰交给了讨花的少年,老太太成日地守在苏慕身边,再也不让苏艾和韩惜靠近苏慕,用年迈的身体和短暂的生命保护她。
日子虽平淡安宁,却没有什么能让人笑的东西,医院里安静地像是一片孤坟。
“奶奶,带我回一趟明远吧,我想家了”,苏慕拉着老太太的手说。
老太太没直接答应,第二天一早去找了医生,医生说一个月后病情稳定可以暂时离开医院。
老太太一算日子,如果一个月后真能回去,正是玫瑰开得最好的日子。
回去的那天,杭宁是下着雨的,淅淅沥沥地让人走不快,像是刻意地留住什么。
阅灵给苏慕新做了一条裙子,白色的裙子上绣着飘落的玫瑰花,她说,“最适合去看玫瑰。”
到达明远时,已经是黄昏了,晚风肆意地亲吻院墙的蔷薇。
花香从栅栏里溢出来,不只是玫瑰。
墙边的茉莉换成了向日葵,不舍地目送着夕阳。
老太太爱干净,带上碎花袖套,当晚就摘了一整盆的玫瑰,说是要做玫瑰陷的鲜花饼。
等她做好了,苏慕早就吃完药睡下了,阅灵把屋里的窗打开一半,花香飘进来,想要让苏慕睡得要安稳一些。
老太太支起一张圆桌,泡了壶茶,拿出热乎乎的鲜花饼,和阅灵坐在院前吃。
阅灵将长发揽到身后,一口一口地咬着。
老太太看得欢喜,顺其自然地和她说起了苏慕。
“你知道苏慕为什么最喜欢玫瑰吗?”她问阅灵。
“张扬又扎眼,她想让别人看见她。”
老太太叹了一口气,“那个别人就是韩惜。”
“她很漂亮,但是和苏倾不一样”,她望着月光下的花影说。
“你是怎么知道苏倾的?”,老太太问阅灵。
“苏倾和我妈妈在一个墓园,我每一次去看我妈妈,总能看见韩惜”。
阅灵看见,韩惜手捧着玫瑰花,站在墓前说——“苏倾,苏慕也喜欢上了玫瑰,也开始学钢琴了,她想要变成你,可是没人能变成你,我爱你,只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