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重曝光》叶晓姝

9、第 9 章

　　中午的阳光很刺眼，烧得人头晕目眩。离开了绿栀美院的食堂，周昕末强撑着身体的不适感，一路上走走停停，花了些时间才回到住处。
　　胃里有了食物才能吃药，不然会胃酸倒流，灼伤食道。倒了杯温开水，周昕末将药盒里塞满一小格的药粒倒出，和着水一颗颗吃下。吃完药，他脱了外衣往客厅的沙发上一躺，闭上眼不一会儿便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但时间却很短，一个多小时就自然醒来。周昕末有些意外，竟然没有做梦，他很少有不做梦的时候，自有记忆起，噩梦时常伴随他，偶尔还会有鬼压床的情况。
　　梦里的场景，永远充斥着荒诞和惊悚，他无数次被吓醒，也无数次一夜无眠，最后必须靠药物才能入睡。
　　周昕末躺在沙发上想再睡会儿，这难得的心安感让人留恋，随即他想起什么坐了起来，再次看了眼时间，13：14，离下午上课的时间还有15分钟。
　　不得不说，食堂里那个和他有两面之缘的人令他有点在意。在这个人面前，周昕末出现了一种叫做“胆怯”的心理，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感官知觉早被药物麻痹，对周遭的一切淡漠又平静，只有发病时的折磨如此鲜明，越发衬托这种感觉的奇怪。
　　思索间，他又想起一件事，自己的速写夹连同画稿忘记在食堂了，最大的可能是再次被那个人捡到。闭了闭眼，周昕末起身穿上外套，决定还是去学校“赴约”。
　　沈幽回到酒店，看时间还宽裕睡了个午觉，在下午上课前15分钟来到教室，还没进门听到远远的一声“大哥”。直觉是在叫他，循声望去，只见徐二六从另一边的走廊尽头小跑过来，来到沈幽面前，热情地抓起他的手，握着大力摇晃了几下，“大哥，你来了，下午好啊！”
　　这动作怎么跟慰问老同志似的，沈幽毫不给面子，抽回自己的手，“大什么哥，别乱认啊。”
　　“好好！刚才太匆忙都没来得及好好谢你，那孙子明天就搬走，你可真是帮了我大忙了，周末咱们去好好搓一顿，我请客！”徐二六笑得简直合不拢嘴。
　　看来这件事着实困扰他许久，解决完后整个人都变得神清气爽了。沈幽道：“那地址给我，晚点把主机送过去。”
　　“还送什么啊，这孙子该！要是我就连同他屏幕一起砸了，妈的！”徐二六说到激动处，大手一挥，豪气万千，仿佛中午躲在沈幽后面的怂逼不是他。
　　沈幽不咸不淡道：“那他再找你要主机的时候，你自己去，别叫我。”
　　徐二六脸色大变，“……别别别，一切听大哥的意思。”说着，他麻利地掏出手机，点出添加好友的二维码，狗腿道：“大哥，您请。”
　　显然沈幽的话徐二六完全没听进去，一声又一声的“大哥”继续叫，他懒得去纠正。
　　双方加了微信，沈幽收到地址，立马复制并点开联系人，找到其中一个昵称只有一个标点的用户，发了信息得到回复后，沈幽开口：“让那人下午4点左右收快递。”
　　“得令！”
　　经过这事，上课时间也快到了。在徐二六的“招待”下，沈幽在座位上坐好，模特也就位，下午的写生课正式开始。
　　从11月开始，所有的头像写生时长将会调整为真正的统考时间，模拟时长3个小时。也就是说，在3个小时内，你必须画好一张完成度高的素描画像。这对于一些画得慢的同学，无疑是一次训练和考验。
　　既要画得好，又要画得快，考的就是基本功底。基础没有捷径，必须靠一步一步脚踏实地练出来，靠日积月累堆出来。有句话说的实在，想要有质变，那首先有了量的积累，才会有质变的飞跃。没有什么东西是一蹴而就，一个个实现的过程才最深刻，最扣人心弦。
　　不知不觉，第一阶段休息时间到了。沈幽放下有些秃的铅笔，微微皱了下眉，暗部的过渡他总是处理得不太好，要么就太生硬，要么就太琐碎，排线柔化明暗怎么做都有点摸不着调。思索之际，脑海里突然跳出一个事，他笔尖顿住抬起头，视线在班级里寻了一圈，跟他目光对上的，大多数是女孩子，纷纷羞涩转开。
　　……他应该不在这里。
　　沈幽站起身，将画板立到之前放的地方，趁着休息期间，从这个画室看到另一个画室，都没见到想找的人。最后，他推开二楼的玻璃大门，到宽敞的楼梯间，那人还是没来上课。
　　心里涌上淡淡的失落感，沈幽决定下次再遇见，一定要问到微信和电话。透了会儿气，沈幽正准备进教室时，视线无意识地往三楼一瞥，全身一下子就顿住了。
　　在转道的另一把楼梯上，靠近护栏的这边，有一小块红色的衣摆探出楼梯搭在边沿，一眼感觉这个人是坐着的。
　　这是……早就到了？但是不进去在这里坐了大半小时，这人真是……
　　沈幽三步并作两步地上了楼梯，眼前果然如他所猜那般，不过是靠着栏杆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闭目养神。
　　沈幽站到离周昕末近的地方，他弯下身，头微微歪着，看着对方，金色的眼镜链晃荡出金色流光。看了良久，他抬起手，触及对方的鼻端，有轻缓的呼吸传来，带来细柔的潮湿感。
　　这时，毫无预兆地，周昕末睁开了双眼，眸中带了点恍惚，但是眼神清醒。直直和沈幽的双眼对视，又看向自己脸前的那只手。
　　沈幽面不改色地收回手，淡淡一笑，“你怎么这样也会睡着，实在太困就回去吧。”他丝毫不提自己突兀的举止，刚才那刻他以为对方是个假人，太过安静了，死一般的安静，不太正常。
　　周昕末没放在心上，沈幽跟他说话，他便回道：“我睡过午觉了，只是感觉又有点累。”
　　“那你进去上课吗？”沈幽边说边撩了下衣摆，在周昕末身旁坐下。
　　“……等会儿去。”说着，周昕末又把头靠回护栏上。
　　两个人这样安静了一会儿后，周昕末想起个事，他坐直身体，道：“我的速写夹和画落在食堂了，是不是在你那儿？”
　　“嗯？为什么说在我这儿？”沈幽侧头看他，眼中隐隐有了笑意。
　　周昕末目光闪烁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也意识到自己说这话的不妥之处，停顿了片刻，道：“中午我们一起吃过饭，我觉得你应该可能看到。”
　　这话可能戳中了沈幽的某个点，他笑着就承认，“是，在我这儿。”说完却顿住了话，就那么看着周昕末，仿佛意有所指要他再说点什么。
　　周昕末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摸不清对方是什么意思，想了想试探性地开口：“所以……可以还给我吗？”
　　“跟我去上课，我拿给你。”沈幽站起身，直接走下了楼梯，似乎笃定周昕末会跟上。
　　周昕末愣了愣，跟着站起来，手下意识往衣袋里一捞，却探了个空，这时才想起，出门的时候遮脸的口罩忘记拿了。前方的沈幽已经转进教室，他咬了咬嘴唇，还是追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画室，休息时间已经结束，众人回到座位上继续写生了。沈幽的座位靠里，进去要经过一些人，周昕末没有跟进去，正站住想在外面等沈幽拿给他。
　　不料，刚走两步的沈幽回过头，拽了下周昕末的手臂往自己这边拉，动作自然到没有引起其他人的过分关注。周昕末不好当着这么多人拂了别人的面子，只能低头随着沈幽往里走。
　　才走到座位旁，徐二六便狗腿地跟沈幽小声打招呼，：“大哥，你回来了。”说着目光投到周昕末身上，先前沈幽拉他的举动徐二六看得一清二楚，“这是谁啊？”
　　沈幽面不改色心不跳，吐出两个字，：“朋友。”
　　“哦哦。”徐二六应和，完全不记得中午才见过周昕末，那个时候沈幽和他还是个陌生人，怎么才一会儿功夫就成好朋友了。他特别上道地拉过一张高脚板凳，“哥们，你快坐。”
　　“……谢谢。”周昕末接过高凳，坐到靠墙位置，离人群有一段距离，倒是紧贴沈幽身旁了。
　　沈幽从背包里拿出周昕末的速写画夹，递给他，待对方接过后，正欲再说点什么。徐二六的声音突然打断，用最大声的气音道：“大哥，戚老头来了！”
　　沈幽动作迅速地塞了一支铅笔给周昕末，手指一转另一支铅笔已在手里，眨眼间画纸上排了几道整齐的线条。这一连串动作给周昕末看得一愣一愣的，慢半拍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戚老头”，四目相对，一丝惊讶浮上周昕末的眼眸，下一秒他低下了头。
　　等戚老头走后，徐二六继续凑过来，好奇地看着周昕末，“大哥，你朋友是跟你一起来的吗？”
　　“是啊。”
　　“他找到住处了吗？如果没找到，我弄张大床，你们可以一起住。”徐二六殷勤地说道，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毕竟好兄弟睡一起也没什么。
　　但是这话却让两个人都愣住了，一丝说不清的尴尬在空气中蔓延，沈幽看了周昕末一眼，轻咳一声，“不用，他已经有地方住了。”
　　“那……”
　　沈幽毫不留情地截断他的话，“你瞎操什么心，赶紧画画去。”
　　“好的，大哥。”徐二六听话地转过去，画他的画去了。
　　沈幽朝周昕末无奈地笑了笑，将手里的橡皮放到周昕末的速写板上，“画画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