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重曝光》叶晓姝

10、第 10 章

　　一旦进入到细化阶段，沈幽便忘记周遭的一切，全身心投入在面前的画稿上。很快，又到了他纠结的地方，笔上画了又画，橡皮擦了又擦，怎么都不满意。正自纠结中，沈幽感到有股视线从背后盯他看着，带些探究的意味，他立刻转头看过去，对上周昕末没来得及移开的目光。对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又顾忌着没有开口。
　　沈幽挑了下眉，示意他直接说就行。周昕末凑过来，伸手在沈幽的画上轻轻一指，正好是没画好的地方，说道：“这里，关节转折的地方稍微卡一下，再慢慢过渡过去，然后虚化掉，会更自然些。”
　　“嗯……好。”沈幽应答着，视线不由自主落到周昕末因手的姿势导致衣袖下滑露出的骨感手腕上，在红色外衣的映衬下，那一小截皮肤过分显白。
　　“骨骼是硬的，肌肉是软的，用线条明暗区分开就行。”周昕末继续在沈幽的画稿上比划道。
　　“明白了。”
　　“行，你先画吧。”周昕末说完，便移开了手，身体也跟着拉开距离。
　　“哎，你画了多久？”沈幽接着问道，这回换他主动贴近周昕末。
　　霎时，两个人几乎贴在一起，从后面看，沈幽像是靠着周昕末一般。又一次，沈幽闻到了那股冷香，如此近的距离，更加看清了周昕末的眼睛，真的是比较少见的琥珀色，透亮的像戴了美瞳似的。
　　那双漂亮的眼睛和他对视了一秒后，迅速地躲开，再开口才又对上回答沈幽的问题，“不记得了，好像有记忆就在画了。”
　　“这样算下来那也十几年了，怪不得你画的那么好。”沈幽由衷地称赞道。
　　周昕末顿了顿，想要摇头客气地表示没有，又似乎是要说点什么，最后他什么也没有表示，只是垂下眼，沉默着不说话。
　　这种情况下，一般人多少都会有点尴尬。沈幽面对此情此景，却是神态自若地继续聊下去，“那我之后再遇到问题，可以继续向你请教吗？大佬。”
　　“……不要这么叫，叫名字就行了。”刚才没有回应沈幽，周昕末已经懊恼不已。他长时间未曾跟人社交，一时不知道以何种方式回应既不尴尬又恰到好处，所以只能沉默以对。
　　“那叫你‘昕末’？”
　　“嗯。”周昕末点了点头，心里不知不觉松了口气。
　　“昕末，加个微信吧。”沈幽放下笔，用干净的手指伸进裤袋，掏出了手机，解锁点开软件调出二维码，“你扫我？”
　　这一连串动作迅速到根本不给周昕末拒绝的机会，偏偏又是那么自然，让已经“拒绝”过一次的周昕末觉得不加微信说不过去。于是，他也拿出手机，扫了二维码，加上沈幽的微信。
　　“任务达成”的沈幽看着微信好友里新加上的用户，昵称是个单字加句号——“末。”，头像看上去像一只手，点开看后果然是，一只苍白修长的手在清蓝色调的水中，利用后期处理成虚幻的模样，既抽象又艺术。
　　“是你的手吗？”沈幽问道。
　　“是的。”
　　“很漂亮。”
　　周昕末停顿了一下，小声道：“谢谢。”
　　“你自己拍的？”
　　“不是，是我小姨拍的。”
　　“你小姨是摄影师？”
　　“嗯。”
　　“那……”
　　正在这时，徐二六又不合时宜地插进来，“大哥，你画完了吗？”
　　“呃……快了。”
　　徐二六哭丧起一张脸，“完蛋，我画不完了。”
　　“你赶紧去画，还有时间。”
　　“好嘛。”
　　这一打断，沈幽也觉得还是先画完再说，他低声对周昕末道：“等会儿下课聊。”
　　“嗯。”
　　周昕末看着沈幽转过头继续画画，缓缓呼出口气，刚才一通交流下来，他快招架不住了，几乎凭本能行动。这会儿一个人，觉得自己不但脸僵，手脚也僵，连心跳的频率，剧烈到仿佛要蹦出嗓子眼，这样的状况导致他出现反常的头痛和窒息感，病态的身体果然还是不太能适应正常的环境。

　　下课时间转眼就到，负责这个班的授课老师顺着座位，一个个把班级里所有学生的写生练习看了一遍，每个人都点评两句便放课了。现在的课程还只是热身训练，等下个月就进入真正的集训时间。
　　沈幽在早上画画时旁听了一耳，说是训练期间，每天只能睡四五个小时，除了吃饭午休，其余时间都在画画，精神和身体上的负荷压力异常艰苦。沈幽属于越挫越勇，迎难而上的类型，对于喜爱事物的付出，他甘之如饴，乐而为之。
　　收拾好画具，沈幽看了眼时间，快接近饭点了，对周昕末道：“一起去吃饭吧。”
　　周昕末抱着速写夹似乎在出神，闻言顿了一下，低声说：“你去吧，我不吃。”
　　“不吃？我记得你中午没吃多少，肚子不饿吗？”沈幽边说边站起来，靠近周昕末。
　　“我……”周昕末咬住舌尖，将下意识脱口而出的“不舒服”阻隔在内，眉头微微皱起。
　　善于察言观色的沈幽立马注意到，“怎么？不舒服？”
　　要说的话被直言道出，周昕末却不能承认，他摇了摇头。
　　“那就一起吃饭。”说着，沈幽自然地伸手搭在周昕末的肩膀上轻轻一搂，这是一个同性之间类似于“大兄弟”的动作，一般不觉得冒犯，只会觉得过于热情。
　　果然，周昕末对这个动作虽产生了排斥，但并不明显，仅肩膀缩了缩。
　　沈幽正欲更近一步，徐二六从一旁蹦出来，大声道：“大哥！一起去吃饭啊！叫上你朋友一起！”。
　　他一出声，瞬间打破了沈幽微妙维持的氛围，也让周昕末意识到肩膀上的手不太合适，借着起身的姿势，他向后退了一步，躲开沈幽的碰触。
　　沈幽收回落空的手，嘴角要笑不笑，金色的眼镜链微微摇晃，看向丝毫不会读空气的某人，对方一脸乐呵，大手一挥，“走走走，我请客！”
　　“走吧。”沈幽像之前那样拉了周昕末的手臂，这次没有拽了就放开，而是用了点劲捏住手肘部分。隔着衣服，摸到的触感过于纤细。
　　太瘦了，这个念头在沈幽脑子里一闪而过，手上不自觉整个圈握住。
　　周昕末被动地跟着走了两步，他反手抓住沈幽的手袖，“等等……我先去洗个手，手不干净。”
　　沈幽望了一眼周昕末翻过来给他看的手，小手指的侧面蹭了一些黑色的铅粉。在深色的颜色下，他发现那修长的指甲竟然还透着淡淡粉色。
　　“……好。”
　　“谢谢。”周昕末小声道，挣开沈幽的手，向外走去。
　　谢谢？
　　沈幽有点奇怪为什么周昕末会对他说这两个字，心里涌上一点不确定。那是一种潜意识觉得不太好的感觉，他一时说不清，仿佛在正常之下还隐藏着未知的秘密。
　　“大哥，我们也去洗吧，我的手也脏的要命哟！”徐二六举起两只手晃了晃。
　　沈幽一看，有点无语了。好家伙，敢情这哥们是用手去挖煤吗？两个手掌被铅粉染的黑不溜秋不说，脸上也蹭了些。
　　“行，洗干净了去吃饭。”
　　“好好！”

　　说是临近饭点，其实还有段时间，这会儿食堂没什么人，三人坐到离点餐窗口稍近的位置闲聊。说是闲聊，也就徐二六一个人在那儿巴拉巴拉地说，沈幽偶尔应和，周昕末则完全沉默。
　　当聊到离绿栀美院三公里外的艺术广场中一间酒吧的“惊喜午夜场”时，沈幽对徐二六的刺激描述忍不住好奇，“真的不会被扫黄吗？”
　　徐二六“嗨”了一声，仿佛不是什么大事，道：“这叫行为艺术啊，咱们学艺术不是，就要来点与众不同的。”
　　沈幽笑了笑，没说话。
　　徐二六凑近，小声道：“我还没去过，因为未满18周岁，那里查的可严了，生日差几天都不行。大哥，你满了吗？”
　　“刚过。”
　　“那他呢？”徐二六问向从坐下就一直不言不动，仿佛一尊精致木偶的周昕末。
　　周昕末回过神，迎着两人的目光，反射性地紧张让他说不出话，只略显僵硬地点了点头。
　　“太好了，那下个月咱们一起去见识见识吧，我已经迫不及待了。”徐二六苍蝇搓手似地摩拳擦掌，看上去滑稽又好笑。
　　沈幽和周昕末都没回他，两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周昕末在沈幽眼中看到了他被徐二六这人逗笑的情绪，是如此鲜明，不耗费丝毫精力就展现出来。
　　而他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脸上一如既往无表情的模样。好似一个被阻隔在外的旁观者，无法参与其中，甚至连共情都做不到，他的精神情绪早被药物麻痹吞噬，只剩下一副空壳。
　　“哎，开饭了！”徐二六望向远远端着菜盆饭盆过来的阿姨大妈，拔腿就冲向窗口。
　　沈幽站起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发现周昕末没有过来，回过身正要叫他，眼前人影一闪，一阵风带着一股幽冷的香袭近，对方几乎贴着他说：“抱歉，我不吃了，你们吃吧，这顿我请。”
　　话落，沈幽的手里被强行塞进了一张百元大钞，脸颊边几缕发丝轻轻撩过，微微的热意在耳边一触即离。他拿起崭新的纸钞看了看，目送那道红色身影迅速消失在逐渐多起来的人群中，一向深邃的眼中带上一抹锐色。
　　周昕末，这是第二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