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重曝光》叶晓姝

8、第 8 章

　　周昕末一直低着头，强迫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吃点饭菜，从昨天下午开始他几乎没有进食，刚才情绪崩溃，残留于胸腔窒息的痛感令他难受，又通宵没睡，头也疼得厉害，他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发颤，躯体和精神摇摇欲坠，间接提醒他今天的药还没服用。
　　拜托，必须吃进东西……周昕末在心里不断默念，强忍着反射性的精神作呕感，让自己一点点慢慢地吃。他知道，如果他空腹吃药，情况会更加糟糕。
　　正在这时，周昕末面前餐桌的空位上放了一个餐盘，有人坐到了他这桌。慢半拍地抬起头，和对方眼神交汇的瞬间，周昕末立刻转开，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他记得这个人，早上发病的时候，就是他看到了。周昕末望着这人坐好后，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饭，才开口：“好巧，又见面了。”
　　周昕末没回他，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不知道如何回应。这人打算嘲笑他哭的娘们唧唧不像男人还是要讥讽什么，想到这里他坐如针毡。
　　见大佬依旧不说话，沈幽放下筷，扯过一边的背包从里面拿出一个速写夹，“这是你落下的吧？物归原主。”说完，递给周昕末。
　　看见速写夹，周昕末愣了愣，这是自己早上放楼梯上忘记拿的，他竟然见到的这会儿才想起来。他伸手接过，小声说了句，“谢谢。”
　　沈幽扫了一眼周昕末的餐盘，道：“你就吃这么一点？下午不会肚子饿？”饭看上去就一两，菜就两素，量还很少，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炒青菜。
　　“……不会。”周昕末看着一直努力吃，却没吃下多少的饭菜。
　　“你减肥？”
　　“没有。”
　　“嗯，那你下午的时候点杯奶茶吧，偶尔吃不进饭，喝点甜的，会好很多。”
　　周昕末一愣，品出点话语中隐藏的意思，他提防的心松了几分，回道：“……好的。”
　　沈幽不再说话，低头吃起自己的饭菜，周昕末也继续和那堆饭菜作战，他一直分神假设别人知道他“秘密”后的种种情景，不知不觉饭菜吃进了大半。
　　眼看两人都吃的差不多了，沈幽突然出声，“说来，你是不是应该谢谢我？”
　　“什么？”周昕末闻言一怔，对上那双在镜片后显得有些深邃的眼睛。
　　沈幽抽了张桌上的纸巾擦擦嘴，慢条斯理道：“我捡到你的画，并还给了你。”
　　“所以……？”周昕末还是不太明白，刚才不是说谢了，现在又提起，是想要什么？
　　“作为答谢，我要知道你的名字。”沈幽的语气特别认真，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但说出的话怎么听都有点变相调戏的味道。
　　周昕末犹豫了一下，想着反正自己又不经常去上课，知道了也无所谓，索性就说了，“我姓周，叫昕末。”
　　沈幽知道是哪个“末”，那个画里有写，他问：“哪个‘xin’？”
　　“‘日’‘斤’那个‘昕’……”周昕末顿了顿，继续再说的明确一些，“斤两的‘斤’。”
　　“我确定一下。”沈幽摸出手机，解锁后点开备忘录，新建一个后，打下一个周，照着“xin”的读音又打，然后转向周昕末，“哪个？”
　　周昕末凑近了些，伸出手指在屏幕上滑了滑，找到那个字后，他点了确定，“这个。”
　　因为打字姿势，沈幽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幽冷香气，他向来不喜欢这类味道，这会儿在这人身上闻到，他竟不觉得排斥，反而生出些许隐秘的暧昧。沈幽的目光从那根白皙修长的手指收回，在备忘录上打下最后一个“末”字。
　　“是这个名字？”
　　“对。”
　　“嗯……我叫这个。”沈幽手指一动，快速打出了自己的名字。
　　“沈……幽？”
　　“是啊。”
　　突然，徐二六不知道从哪儿冒出，一把拍住沈幽的肩膀，“哥们，原来你在这儿！饭吃完了吗？”
　　沈幽和周昕末不约而同看着他，一时间氛围弥漫着几分诡异，三人面面相觑，徐二六疑惑道：“怎么了？”
　　来了外人，周昕末迅速站起身，抬起餐盘就要离开，“我先走，你们聊。”
　　这次，沈幽没让周昕末走成，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盯着问道：“下午来上课吗？”
　　肢体的接触令周昕末僵住，比自己还高的温度包裹了一小片皮肤，他不敢直视沈幽，余光扫了一眼，“看情况。”说罢，动了下手腕提醒沈幽放手，不料沈幽越发收紧了力道，以行动告诉周昕末这个答案他不太满意。
　　周昕末对沈幽的态度莫名紧张起来，有别人又在旁边看，他连忙道：“来上的。”
　　“行，下午我等你。”听到这话，沈幽爽快放了手。
　　周昕末快速走到餐盘回收处，放好餐盘后，像后面有人追他一样匆匆离开了。
　　围观完的徐二六转头问沈幽：“呃……哥们，那是你朋友？”
　　“不是。”
　　“那他是不是欠你钱了？”
　　沈幽失笑道：“为什么这么说？”
　　徐二六比了比眼睛，“你不知道刚看人家的眼神，好像要把他吃掉，太可怕了。”
　　沈幽若有所思，“这样吗？”
　　“没错。”
　　“我知道了。”沈幽站起身，眼角瞥到一样东西，他探身朝餐桌对面的空椅上望去，只见一个熟悉的速写夹放在上面。
　　沈幽拿起那个速写夹，再次有点无奈地塞进背包里，怎么又忘记了，所以……下次要他答谢什么呢？

　　徐二六的房子仅隔绿栀美院一条街，与一个略显陈旧的小区相对，经过的时候沈幽看了看，里面的房屋建筑是八九十年代的模样，名叫“美术小区”。
　　沈幽跟着徐二六转进另一边岔口，来到对方所在的小区，这边房子稍好，七层楼还有电梯，蛮方便的。他们来到电梯门口等电梯，一边等徐二六一边对沈幽说：“电梯有点慢，要多等下。”
　　“没事。”
　　两人等了好一会儿后，沈幽问：“你住几楼？”
　　“二楼。”
　　“……”沈幽难得有些无语，他指了指旁边的安全门，“走楼梯吧。”
　　“行。”徐二六紧随其后。
　　上了二楼，沈幽让徐二六在前引路，走到一扇贴着红彤彤对联和倒福的门前，徐二六掏出钥匙打开门，对他招呼道：“来来，请进。”
　　才进门，一股难以言明的臭酸馊味就飘过来，沈幽不由皱了下眉，环顾四周，房屋布局看了个大概。玄关后是餐厅，客厅与之相通，右边是两间卧房，左边是卫浴和厨房，很方正的房型。
　　现在客厅应该是作为一个房间在使用，一条长窗帘划分出空间，隔出的区域正中摆了张大床，靠阳台的两个角落分别放置衣柜和书柜，床正对的位置是电脑桌和座椅。
　　然而这个时候，还算宽敞的“房间”已经不能称之为“房间”了，在居住者的生活痕迹下简直像复制了一个垃圾堆过来。不知道堆积了多久的外卖垃圾就那样随意扔在床周围，各种衣物杂物乱扔乱放，凡是能放东西的地方已经堆满，整体混乱不堪。床上衣物也是随意乱堆，也不知道哪些干净，哪些要洗。
　　幸好有窗帘划出区域，不然餐厅也遭殃，沈幽看了一眼几个扎好的大型垃圾袋，默默收回前话，估计差不多了。
　　这个“垃圾房”的主人是个肉肉的胖子，看不出多大年龄，他正在玩电脑游戏，键盘敲得劈啪作响，一边玩还一边爆粗口，一会儿功夫把别人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徐二六用口型告诉沈幽，就是这个人。
　　沈幽一眼就认出这胖子所用的电脑和配件，是X厂至尊会员才能拥有的限量版，非常具有纪念意义，价值也不菲。他记得徐二六怎么说这人来着，付不起房租？好个付不起房租。
　　胖子见有人来，也不理会，继续他的游戏。三个人就这样沉默着，沈幽见电脑上正在打团本，战况激烈时，他伸出脚，一脚把电源线给踢掉了，霎时胖子的电脑屏幕一黑，直接断电关机。
　　胖子愣住了，反应过来站起身，对始作俑者怒吼：“我操你妈，你他妈有病啊？！想死是不是？”
　　沈幽把头扭向徐二六，金色的眼镜链晃了晃，脸上没什么表情，慢慢道：“他欠你多少房租？”
　　“三……三个月，加上水电煤，一共3600。”徐二六缩到沈幽身后，战战兢兢道。
　　“你他妈……”胖子指着沈幽。
　　“听见了？赶紧交。”沈幽打断胖子的话，声音冷冷淡淡。胖子虽比他壮实，但比他矮半个头。他就那么垂眼看胖子，带着一丝不屑。
　　胖子被瞬间激怒，“徐二六，你从哪儿找来的娘炮救兵？！我呸！老子……”还没说完，他一声惨叫，人已倒地不起。
　　地上铺了木地板，胖子倒下时弄出“嘭”的一声闷响，他整个肥胖的身躯蜷缩在一块，像一只苟延残喘的大虾。
　　“我再说一遍，让你交房租，听清楚了？”沈幽踱步到胖子的电脑旁，居高临下看着他。
　　胖子挣扎着爬起，一手紧捂肚子，一手颤巍巍地指着沈幽骂道：“狗日的……你他妈有种……等……”
　　又是一声暴击的巨大声响，伴随着硬质塑料片的碎裂声。在一旁围观的徐二六已经完全傻掉了，乖乖……这是什么凶残操作？！
　　沈幽竟然将胖子的限量版昂贵主机一拳打！凹！了！！！
　　胖子一见心爱的宝贝被如此凶残对待，怒气值爆冲眼睛都红了，他无论如何都要一拳揍死沈幽，当然结果是失败的。他又一次惨叫着趴下，这次沈幽不说话了，他的手伸向放在电脑桌上的键盘。
　　“操……操你妈，老子交还不行吗？！”胖子知道这次遇到个狠角色了，再不妥协，他心爱的老婆就要嗝屁。
　　“现在就交，支付宝，微信还是网银转账？”
　　“……支付宝。”胖子憋憋屈屈地再一次爬起。
　　徐二六特别有眼色地迅速点出收款码，伸长手臂递到胖子面前，胖子冷哼了一声，扫了码付了款。
　　支付宝钱到账的舒爽音效令徐二六松了口气，刚要狗腿地对沈幽美言几句，一迎上胖子要杀人的目光，他赶紧又缩回到沈幽身旁，沈幽对胖子和善笑了笑，胖子又转为一脸菜色。
　　事情算是解决完了，沈幽不想再呆在这充满异味的房间，正准备离开，视线无意间扫过阳台，突然顿住。这房子的客厅阳台正好能一眼看见对面“美术小区”的大门，视野距离不远不近，能看清街面上的人。
　　这会儿，一个戴着口罩身穿红风衣的人正在街对面，等着红绿灯打算过马路，可能正是午休时间，街上都没什么人，那道修长瘦削的红衣人影特别鲜明亮丽。片刻绿灯亮起，他走过马路，进了“美术小区”的大门。
　　原来他住这里？
　　沈幽心里有种奇妙的感觉，本来才见到这人两面，对他的熟悉感却超乎寻常，仿佛从第一眼就牢牢记在心中，哪怕只是一个身影都能第一时间就认出。
　　沈幽收回目光，对徐二六道：“这房子我租了。”
　　“妈的！凭什么？！老子交了房租还要住的！”胖子吼道。
　　“现在是我住了，你有意见？”沈幽漫不经心地用手指扫过胖子的机械键盘，弄出一阵键盘声。
　　胖子立马噤声。
　　沈幽抽出一张放在电脑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因为弄过键盘而沾了些浮油的手，对徐二六道：“我下周入住，在这之前，这个……“说着，指了指灰扑扑用来隔断的窗帘，“帮我换成隔断板，网上一搜就有，费用算在我的房租里，到时候一起付，没问题吧？”
　　“没问题！大哥你说如何就如何！您还有什么要求？”终于回过神的徐二六唯唯诺诺道。
　　“如果他去报警或去物业那里告你，你就告诉我，我来解决。”沈幽扫了一眼依旧面带菜色的胖子。
　　“好，好的。”
　　“那我先走了。”
　　“您慢走……慢走。”
　　“对了，还有个事。”
　　“大哥还有什么吩咐？”
　　“他的主机我会让人送台一模一样的过来，就这样。”
　　“啊？？？”徐二六目瞪口呆地望着潇洒走人的沈幽，自己这是遇到了什么“隐藏大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