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重曝光》叶晓姝

7、第 7 章

　　素描写生一般是三个小时，每个小时都会暂停给模特和学员10分钟的休息时间。第一轮结束，沈幽将画板靠在角落的墙上，拉过塑料垃圾桶，一边削着画秃了的铅笔一边审视自己的画。他看的很认真，坐一旁的徐二六叫了他两声，他才回应，“你刚才说什么？”
　　“哥们你很厉害啊，从小就开始学了吧？”
　　“不算从小，初中开始画的，到了高中才转为专业。”
　　“不错不错，有前途。比我们班那个……”徐二六说着，用下巴示意沈幽看向不远处一个戴着黑框眼镜，仿佛在聚精会神雕琢着什么绝世物什的人。
　　徐二六接道：“……画得好多了。”
　　“你和他有过节？”
　　“没，就是看不惯他占着自己画的好，每个星期都评为优秀作业，就不拿眼看人的样子。”
　　“哦？我去看看。”一听也是个画画厉害的角色，沈幽放下手中已经削好的铅笔，装作路过的样子从黑框眼镜后面晃过去，看了两眼又折回来。
　　“如何？”
　　“我蛮喜欢他的调子，排的很细腻但又不油。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沈幽脑海里闪过的却是刚才在湖边无意间看到的画，那个红衣大佬的手法显然比这个娴熟简练多，虽然也细腻，但更为干净利落，手法更高级。
　　“不过什么？话怎么只说一半？”
　　“没什么。”沈幽看到模特回来，直接转移了话题，“来了，快画吧。”
　　“好吧。”

　　第二轮休息的时候，沈幽注意到大部分人已经在做最后的收尾调整了，所谓的“少动笔，多观察”阶段，这种全班都是“学霸”的氛围让沈幽感受到了些微压力。他跟徐二六打了个招呼，表示自己出去抽个烟透透气，就离开了教室。
　　来到楼梯间，只有沈幽一人，他拿出烟和打火机，点上烟后，他抽了一口，缓缓吐出。微微愣神之际，他听到了轻微的声响，沈幽停下抽烟的动作，凝神静听，怎么像是有人在哭？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好像很伤心的样子。
　　沈幽把烟叼在嘴里，看向发声处，提步朝楼上走去。刚转到拐角处，就看见声音的来源——那人坐楼梯上，两个手肘分别拄在膝盖上，双掌捂脸低着头。应该是知道有人来了，没有再出声，但是从细微的身体动作来看，还在哭着。
　　沈幽站在楼梯间的落地窗边，打量着这个人，越看越觉得这人有点眼熟。当看到那人因为姿势而露出的大把紫水晶手链后，他确定了这人是不久前在湖边见到的那位红衣大佬。
　　大佬在哭，怎么办？在线等……
　　这种情况应该要避嫌离开的，但当时的沈幽也不知道什么心理，总之身体快过大脑，直接就在红衣大佬身边坐下了。接触到有些冰凉的台阶沈幽才回过神，叼着的烟晃了晃，抖落了点烟灰。他拍了拍碎灰，手伸进衣兜里，摸到了一包纸巾，拿出后他抽出一张。再抬眼望去，就见一张刚过哭的脸看着他，脸上犹带泪痕，不过丝毫不影响这张脸的完美，特别是那双浅色的眼睛，染了透亮的水汽，跟会吸人似的。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沈幽率先开口，将手中的纸巾递过去，“给你。”
　　周昕末迟疑了一下，接过纸巾，侧过头胡乱擦了把脸，吸了吸鼻子，低声道：“谢谢。”
　　“没事。”
　　两人又继续沉默，时间越来越长，从沈幽的视角，能看见对方因低垂眼帘显得长而卷翘的睫毛。看来红衣大佬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不太爱说话。盯了片刻，沈幽找了个话头，“你来这里上课多久了？”
　　“……我也才刚来。”
　　“在哪个班？”
　　“我……还没去上课。”
　　“那等会要进去吗？现在头像写生进行到第二轮休息。”
　　“不了，我明天再来，谢谢你，再见。”说完，也不等沈幽回答，周昕末倏然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喂……！”沈幽跟着站起，只来得及看见红色的身影快速消失在楼梯转角，他“啧”了一声，重新坐下，将烟头在地上按熄，目标精准地扔进远处的垃圾桶，转过头他看到楼梯上遗留着一个速写夹。
　　沈幽微微扬眉，伸手拿起慢慢翻起来，很快他看到了不久前自己留下的脚印，不由笑了笑。速写夹夹着的A4画纸厚厚一沓，数量蛮多，一张张看过去大多都是各类风景速写，也有头像和半身像。
　　沈幽注意到有些画上的日期旁标注着天气，然而天气却一直是阴天，从没有晴天。翻了几十张，都是如此，沈幽有些奇怪，看这个日期每天都在画，但不太可能几十天都是阴天，那就是……这天气其实是心情的标注。
　　又翻过了一张，沈幽视线落到画纸右下角，一个不太好辨认的“末”字被重复写了很多次，从笔触看，当时留名的人情绪暴躁剧烈，画纸都被铅笔写穿了一痕。将画翻过一遍后，沈幽站起身，将板子往手臂间一夹，想着等下次见到那人再还给他。

　　进了教室，沈幽才回到座位，徐二六便凑头过来，小声地叽里呱啦说一堆：“你怎么才回来？刚才戚老头过来问你去哪儿了是不是提前开溜要算你旷课，我说你去上厕所了等会就回来他说他去厕所找你你碰上他没有？”
　　“没有。”沈幽把速写夹塞进随身背包里，拿起一旁的画板和笔。
　　“那就好。不对……等下他说没在厕所看到你怎么办？”
　　沈幽漫不经心回道：“二楼人多，我去了一楼。”
　　“可以可以，这样就没问题了。”
　　见徐二六为他打了掩护，沈幽道：“多谢了，哥们。”
　　“小事一桩……其实从刚才我就想问你了，你找到住处了吗？”
　　“什么？”
　　“你这不刚来吗？住处应该还没来得及找吧？”
　　“怎么？你那边有？”
　　“有，怎么没有！但……”
　　“但……？”
　　徐二六把高凳往沈幽这边移了移，更加小声道：“我那房子里有个人，房租不交，赖着不走，不好直接赶他。”
　　“为什么？”
　　“因为我打不过他。”
　　“你不去报警？”
　　“报什么警，报警了我这房子还能住人吗？”
　　“哦，我知道了，你那是群租房。”
　　“嘘，小声点。”徐二六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他们，又继续小声，“咱们都是学生哪有钱租房啊，大家都是五湖四海过来的，有一张床凑合凑合就行。”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能把那家伙给赶走，租金让你一半，如何？”
　　“一半是多少？”
　　“600。”
　　沈幽没有立刻回答，转而问徐二六，“为什么会觉得我能帮你赶走那人？”
　　“大哥，我第一眼就觉得你不一般啊，你这气场，真的，说不是混过的还真没人信。”徐二六道。
　　“我就一画画的学生。”沈幽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无奈。
　　“大哥，我叫你一声大哥，你就帮我看一下可以吗？”徐二六双手合十央求地拜了拜。
　　沈幽也没拒绝，有现成的房子不用麻烦去找倒也省事，“行，中午去看一下。”
　　徐二六拱了拱手，狗腿道：“好好，等会儿请大哥喝可乐抽华子。”
　　话音刚落，不远处就传来一声厉喝，“二六！画画期间讲什么小话，不画给我滚出去！”
　　沈幽望过去，只见戚老头吹胡子瞪眼地看着他们。
　　“老师我错了！”徐二六立马认错，连忙低头画画，不想引火上身的沈幽也继续画他的画。
　　学校下课的时间很准时，基本到点就撤了。沈幽伸了个懒腰，将画板立放到一边摆好，打算等下午上课前再看。画画时间久了，脑子感觉会变懵变迟钝，暂时看不出画面效果有什么不对，隔段时间来看，会事半功倍。收拾好绘画工具，那边的徐二六便叫他了，“哥们，咱们先去吃饭，吃完饭带你去看房。”
　　“行。”沈幽背起随身包，跟着徐二六一起出门。
　　顺道，他们去卫生间放了个水，把画画过程中蹭脏的手也洗了。

　　绿栀美院的食堂很大，但是人不多，不过座位倒基本满了。沈幽和徐二六去的时候正巧赶上最后一波上菜，两人分别点了爱吃的，满满一餐盘油水很足。别看画画的坐着不动，其实体力消耗很大，不吃饱一点，下午四五点肚子就饿得咕咕直叫了。
　　打好饭菜，正寻找座位，远远的就听到有人在叫徐二六，“二六，来这边！”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那桌全部是女孩子，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朝这边招手，“过来这边坐！”
　　“哎！来了！”徐二六应答道，然后对沈幽有点不好意思，“哥们你……”
　　沈幽了然，“你去吧，吃完来找我。”
　　“成，多谢哥们了。”说完，徐二六屁颠屁颠地走向了妹纸堆。
　　沈幽端着餐盘，朝里边走边找位置，每走过一桌，那桌的不管是男是女都会看他一眼，他倒也习惯了，神态自若。突然，他的视线停留在最角落的位置，那里有点偏，又正对风口，都没人过去。但有个人坐在那里，因为穿着一身红，一眼就能看到，沈幽脚步一顿，向那边走去。来到那人的餐桌前，沈幽单手端盘将背包扔到一边的空椅上，放下餐盘后，很自然地坐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