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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 7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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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安静极了,他们一言不发,偶有餐具碰撞敲击的清响。
沈幽想尝试活跃氛围,好几次看周昕末低头慢食的样子,又开不了口。他心有预感,无论说什么恐怕都会刺激周昕末,直至吃完了,中途无一次交流。
周昕末端起酒杯向沈幽一举,沈幽会意和他碰杯,仰头一饮而尽,他没注意那双浅眸中闪过一抹幽暗的光。
起风了,寒风从洞开的窗户吹进,灭了大半蜡烛,沈幽打破沉寂,“回去吧,天冷了,小心感冒。”
周昕末低头充耳不闻,过了片刻,他看向沈幽,笑容称得上温柔,“我跟你说个故事。”
沈幽依他,“你说,我听。”
周昕末没头没尾地开口:“我爸和我妈是在一次精神康复互助交流会认识的,两人都有遗传性精神疾病,被家人拉来假模假式地参加,结果第一次互相看对眼,交往一个月不顾所有人反对结婚,然后生下了我……”讲到这儿,他深吸口气,“他们本来不该结婚,不该生下我,让我来到这个世上。”
“昕末。”沈幽握住周昕末冻得僵冷的手。
这次周昕末没拒绝,他反握温暖的手。半晌,他说:“我记忆里很少见到我爸,他总是不回家,我妈喜怒无常,每每不高兴就闹失踪,大部分时间是长辈、保姆和小姨照看我。从小我每天吃好多药,就算这样,依然缓解不了身上痛苦,渐渐我学会了忍受。上学后,因性格孤僻大家孤立我,被贴上各种标签,有时候我在想……为什么要这么悲惨地活着,无数次想自杀一了百了,却又不甘心,死太容易了,我想活下去看看到底会有多惨。”
沈幽心疼得要死,他曾通过只言片语描绘过对方的生活,但亲耳听到周昕末用平淡的语气说出可悲又凄惨的经历,仍是不由动容。
周昕末叹了口气,“你知道吗?那个男人终究抛弃了我们,他原本和我们是一类人,可他与别的正常女人在一起,反而说我的母亲是怪物,和她会坠入地狱。他离开之前跟我告别,说他去外地,会回来接我,我却再没等到他。”
相似的场景重现,沈幽已然知晓周昕末接下来的话。
果然,周昕末认真地看着他,“你和他一样,抛弃我一人走掉,不会回来了。”
“昕末,我和他不一样,我会回来找你。”沈幽辩解,握紧了周昕末的手。
周昕末抬起另一只手,做了个“嘘”的噤声动作,他露出一个温柔美丽的笑容,“我知道,我都知道,这次就由我来做决定。”
“你……”沈幽欲说什么,骤然精神意识被一股巨大凶猛的困倦感牢牢网住,他抚上额头,视线变得模糊,身体竭尽维系清醒,恍恍惚惚不肯脱离。这时他才反应过来酒和沙拉有问题,然则不等他动作,昏沉黑暗如滔天巨浪重重压过来,霎时吞没了他。
等沈幽恢复意识,他发现手脚被捆住,侧躺于那张榻榻米上,绑他之人细心的在皮肤和绳索之间裹了棉布,以防他挣扎摩伤自己。昏迷前的一切迅速回笼,他想张口,嘴也被封住。
这到底怎么回事。
下一瞬,周昕末出现了,他来到沈幽面前坐下,俯身凑近他,“对不起哥哥,委屈你了,我并不是要故意绑你,只害怕你会阻止我,等我做完,你就没事了。”
你要做什么?昕末!
沈幽心里喊,他闭了闭眼,手上尝试解绑。
周昕末珍视地抚过沈幽的脸,“哥哥,我真的很开心,你这么优秀的人喜欢我,我何德何能,我一直感激你,也很爱你……为你自残减药,因我的病躯会拖累我,你不知道我有多厌恶身体里流淌的变态血液。”
沈幽边听边想挣开束缚的手脚,发觉无论如何使不上劲,浑身极度软绵,仅能维持呼吸这个简单举动。
“老公,哥哥,沈幽。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即使是死,我都不怕。没有任何人能像我一样这么爱你,但你为什么要离开我?我无法阻止无法改变,只得带着依旧爱你的心,永远停留在此刻。对不起,请原谅自私的我。”周昕末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沈幽内心焦急万分,他猜到周昕末要做什么了。他想起他妈妈于心发起病来,也是沉浸在自己的所思所想中无可自拔,然而周昕末付诸的行动危险至极。
周昕末擅自断药导致心境波动变化剧烈,哪怕恢复吃药也不可能一下子缓和稳定,这期间他的思绪情感不可控的容易极端化。沈幽和他相处这些天没见他失过态,想来掩饰得完美。沈幽这一走,触及了周昕末最黑暗绝望的阴影,硬生生将他推进一个走投无路的自困境地。
周昕末续道:“故事的结局我妈把我爸骗回来,亲手杀了他,杀我爸时她笑得那么美。自从我爸走后,她关屋子里不言不动,鲜少露出表情。那天只有我和小姨在场,小姨保护我带我离开了,走前我听见她对我说对不起……一把大火埋葬了她和她的爱人。”
周昕末笑了起来,“我做不到和她一样玉石俱焚……只好决定在你离开之前,留下我自己。”话落,他从外套里拿出一把小型的削笔刀,那是外出写生便携式的工具,刀锋锐利无比,这下派上了用处。
沈幽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周昕末面带笑容,割开了手腕,鲜血快速滴落在榻榻米上,一点点的红色艳丽至极,刺痛了沈幽瞪大的双眼,他在心中大吼:周昕末,你给我住手!
周昕末割完,扔掉刀躺到沈幽身旁,和沈幽逐渐泛红的眼对视。这一刻,他心底宁静安稳,温柔又清凉。
“哥哥,你应该为我高兴,我终于解脱了。这辈子我愉快的次数寥寥无几,跟你恋爱是我最幸福的时刻,好像一场美梦。在你身边死去,我非常欢喜。”周昕末在沈幽额上轻轻一吻,“哥哥,不要难过,我这样的人就该有这种结果,我只是……只是……”
沈幽感到有水滴至眼尾,他反射性闭眼,那滴泪顺流到眼中,睁眼时从他眼角滚落,混合了他与他。
此时此刻,周昕末从未有过的圆满,他对沈幽轻声:“哥哥,我爱你,希望你永远记得我。”
沈幽使出全身力气挣扎,无奈手脚虚软,咬紧牙关仅仅动了一下。周昕末就着姿势靠沈幽肩上,他伸出那只流血的手揽住对方的身体,“我们一起睡,醒来你带我回家。”
周昕末觉得身体的温度在急速流失,五感触觉逐渐麻痹僵化,他的精神意识随之清晰。四周安静极了,他听到风声大起来,落叶在风中回旋,鸟儿扑扇翅膀掠过树梢,发出几声鸣叫。慢慢的,声音全部消失,整个天地只余他和他。
我的肉身已消亡,可我的灵识会一直追寻你到永远,不要难过,我始终都在。
沈幽看着周昕末闭上眼,他拼命对抗药性全力地挣动,也许天太冷达到一定程度的外界刺激,渐渐的手脚能动了。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眼看周昕末的脸越见苍白,沈幽心乱如麻,奋不顾身地使劲,绳索在他锲而不舍的扯拽中松动了。
周昕末绑人,他可能学过,但没经验,在绳子之间塞了棉布条,让绳索有了活动空间,达不到完全死紧。
捆绑的力道越来越松,沈幽继续用力,瞬时右手挣脱出来,他撕开封口的胶条,迅速解另一只手,随后是双脚,全身重获自由。他不顾头晕眼花手脚飘软,赶忙查看周昕末的情况,先探息再摸大动脉,幸好人还活着。他把身上打底的衬衣扯下,紧紧捆住周昕末流血的手腕,跌跌撞撞背起他往外冲。
大半夜的外头静悄悄空无一人,沈幽边跑边拿手机打开叫车软件,来到别墅小院的大门,竟然有辆出租车停在门口。沈幽径直过去拉开车门,把周昕末扒拉进车厢,他紧跟坐上。
司机应该是在等人,他回头正要说明,借着车内照明灯却见一人身上有大片血渍,躺着的那人手腕包裹着昏迷不醒,一看就知道出大事了。不等沈幽发言,他二话不说启动车子,“去医院急诊对吧?”
沈幽将周昕末抱进怀里,语气着急:“是的,麻烦以最快速度到附近医院。”
“没问题。”
沈幽搂紧怀中身躯,望着急速后退的路灯,焦急恐慌间不断祈祷。
周昕末,你千万不要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