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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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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医院干净死寂,走廊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沈幽坐在手术室前的长椅上等待,他长时间地盯着那扇门,身上传来的阵阵血腥味时浓时淡,似乎昭示那人生命的波动。他记得伤口颇深,出血量极大,不敢去想接近半个多小时里到底流了多少血。
倏然,空旷的走廊上传来女人鞋跟急促的敲击声,沈幽循声望去,是周昕婷。她看上去刚从一场宴会中匆匆赶来,艳丽的妆造没来得及换去。
周昕末进了手术室后,沈幽便打电话告知周昕婷情况。
周昕婷走近沈幽,按了下他的肩膀,“你怎么样,没事吧?”
“没事。”沈幽见周昕婷的目光停留在他衣服的血渍上,“是昕末的血。”
周昕婷点了头,在长椅的另一头坐下,问沈幽:“昕末情况如何?”
“还在抢救……”沈幽歉疚,“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不是你的错,是他发病了,不关你的事。”周昕婷看了眼亮着的手术红灯。
“可是……”
周昕婷打断他,“沈幽,没必要承担这种责任,这不是你我能控制,我们可以惋惜、同情、心疼,但不要产生自我负罪感,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良久,沈幽回应:“我知道了。”
两人一时之间静默,忽听周昕婷轻笑了一声,“真是一模一样。”
沈幽疑惑,“什么?”
“他和我姐不愧是亲生母子,做事方法如出一辙。”周昕婷望向沈幽,“昕末还是年轻心太软,不然你没命了。”
沈幽想起周昕末说的他父母结局,顿时哑口无言。
在这刻,手术灯熄灭,周昕末从里面推出来,他静静躺着,双眼紧闭脸色苍白。沈幽连忙起身,问:“医生,他怎么样了?”
“所幸送医及时,目前已无大碍,住院观察就行。”
“谢谢。”
沈幽和周昕婷跟随医生护士做好交接工作,送周昕末至病房安顿下来。周昕末整个人安静地躺在白色病床上,宛如一尊精致无生气的木偶。他的右手插着针头正输血,沈幽替他捻了捻被子。
周昕婷开口:“沈幽,昕末脱离危险了,我在这里陪他。你要走现在就走,以后不要联系了,不然你会被纠缠到不死不休。”
沈幽不语,半晌他反问:“我走了,他怎么办?把他关起来?”
周昕婷回答:“你看见了,他发病已完全失控,入院治疗是最好的方法。”
对于眼下周昕末的状况,的确唯有此法可行。不过,沈幽知晓周昕末一定不会同意,肯定大闹一场,病况势必越糟糕。这种时候,怎么能抛下人不管,看他再被关进暗无天日的牢笼。
沈幽打定主意,“我不会走,等他醒来。”
听到这话,周昕婷难掩讶异,很快她笑了,脸上浮现一丝耐人寻味,“你想好后果了?”
沈幽有了答案,“我想好了。他离不开我,我也是,我们不再分开。”
周昕婷拍了拍沈幽的肩膀,知道他选择的路并不好走,而他人无权干涉,只能送上祝福,“祝你们好运。”
“谢谢。”沈幽勾了勾嘴角。
周昕婷又道:“这里有我在,你回去换身衣服再来,满身是血怪吓人的。”
“……好,我快去快回,麻烦婷姐了。”
沈幽亲了一下周昕末失血的嘴唇,转身走了。
周昕婷坐到病床旁的椅子上,注视着睡得安详的周昕末,轻语:“傻子。”
沈幽一走出医院大门就把身上的外套脱了,他将衣面翻转以没染血的里面朝外,裤子和浅色毛衣上也不少血,他巧妙盖住了才去打车。毕竟天光大亮,一身血的他恐怕出租车司机拒载,这样遮掩省了麻烦。
沈幽回到屋子,才想起机票的事,连忙把票退掉。现下房中无人,他的飞机是早上10点左右,正值上课期间,婉拒了要送机的三人,让他们不要浪费时间抓紧训练。
昨晚分别后,都知道他和周昕末相会,纷纷没有打扰。只在今早,徐二六发了一路顺风高考后再见的消息,以为他在周昕末家过夜,届时拿了行李就走。
沈幽进浴室间洗澡,顺道把弄脏的衣服洗了。晾晒完毕后,他给徐二六回了微信,告知暂时有事不回去了。徐二六发来一连串问号和感叹号,下一秒电话打过来。沈幽接起,徐二六压低嗓音,一听就是偷跑出来打的。
“我说大哥,你怎么回事?”
“昕末那边出了点事,走不了了,我退了机票,等等再回去。”
“不是吧?你联考来得及吗?”
“来得及,放心。”
“行,那晚上见。”
“再看吧,有空联系。”
“好,需要帮忙打电话给我。”
“嗯。”
沈幽穿上新外套,出了门在街边拦了辆出租车,继续前往医院。他来回用了一个小时,应该能赶在周昕末醒来前回去。不然对方见不到他,又要伤心难过了。
纤长浓密的睫毛颤抖了几下后,眼睛缓缓睁开,入眼的是一片陌生的白色,周昕末恍然,随即看到吊着的输液瓶,原来他没能走掉,丝毫无劫后余生的庆幸。他照样被遗弃在了原地,此刻心神已熄灭,躯壳苟延残喘。视线中出现一张熟悉的脸,是他的小姨周昕婷。
“你是不是有毛病,闹什么自杀?他要走,你就让他走,悄悄跟着他不就行了?我帮你查个人还不简单?你到了那边,难不成他会赶你走?你真是……”周昕婷少见的气急败坏,她服了他这个外甥,平日看来那么聪明,关键时偏偏要用鱼死网破的方式来处理问题,明明能有更好的结果。
周昕末睁着眼,表情木然地死盯虚空中某一点,对周昕婷的话无反应。他也这么想过,可那会儿被抛弃的恐惧慌张占据了整个思绪,他控制不住自己,失去了理智,只想以粉碎的姿态来释放。
周昕婷见不得周昕末这副行尸走肉的样子,“你看看你,一言不合就闹自杀,人都要给你吓跑了!”
这句话触动了周昕末,他声音喑哑问:“他……走了?”
周昕婷没好气道:“你说呢?”
周昕末嘴唇微微一动,醒来没见到沈幽就猜到了,如此决绝又激烈的疯狂行迹,恐怕是个人皆退避三舍。他别过头,默默闭上眼,恨自己发病时的无法自控,也恨如今这般惨淡境地。
周昕婷看着周昕末微蹙眉头,泪痕从眼角滑落,苍白的脸颊映衬雪白的布。即便是这样,他也是美的,极致破碎的美。要不是不合时宜,她真想拿相机记录下这一幕。
“好了,他没走,待会儿就过来。”周昕婷安慰。
“你说……什么?”周昕末转过脸,一脸愕然。
“我说……”
打断她的是病房的开门声,沈幽从外面进来了,手里拎着两个餐盒。
周昕末见到沈幽,像行将就木的病人获得灵丹妙药,一具枯槁躯体注入鲜活灵魂,刹时恢复生机。他一瞬不瞬盯着沈幽来到近前,奋力挣扎起来,不顾包扎的左手和打点滴的右手,双手伸出一把抓住沈幽的衣服,不让他走。
“你小心,担心伤口。”沈幽忙将餐盒放在床边的桌上,搂住周昕末摇摇欲坠的身体,分别轻摸两只冰冷的手,安抚到放松不再使劲。
周昕末抱紧沈幽,埋首在他颈边,呼吸着熟悉的气息。他活了,他又一次活了过来。在发生那样的事后,沈幽依然不离不弃。
沈幽轻拍周昕末的背,抚慰颤抖不已的瘦削身躯,温热的体温通过互贴之处传来,怀中的人好好活着,安然无恙。他仍然心有余悸,闭上眼脑海中就浮现周昕末割腕自杀的场面,真不敢想如果周昕末出事他会怎么样。
面前相拥的身影令周昕婷露出一抹欣羡的表情,她一声不吭地退出病房。接下来,就不关她的事了。
周昕末平静下来,他抬起头望着沈幽,“哥哥,你知道我是个疯子了,还愿意接受我?”
沈幽抚摸着周昕末的脸,“你只是病了,以后咱们好好沟通,别再做这种事了,我的心脏承受不了一而再再而三的伤害。”
周昕末握住脸上的手,放到唇边吻了吻,“我答应你,不再做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
“……对不起,我……”周昕末语塞。
“事不过三,没有下次了。”沈幽抽回手,拍了拍周昕末的脸。
“对不起,哥哥……我不会了,不会再有下次了。”周昕末抱住沈幽,在他耳边重复呢喃。
沈幽摸了摸周昕末的头发,道:“确定跟我走吗?”
周昕末收紧力道,重重“嗯”了一声。
沈幽续道:“我先跟你说,到了木荆后,我半个多月都要忙于考试,大部分时间就你一人。”
“不要紧,我们晚上见,或者考完去接你也行。”
“嗯……我其实担心的是我妈,你们同住一个屋檐下,我怕她给你脸色看,刺激到你,对你的病不好。”沈幽说出了最忧虑的事,“婆媳之争”他站哪边都为难,况且两人皆为“病人”。
周昕末愣住,沈幽的意思是不但带他回家见家长,还要长久住下。他犹豫了会儿,小声:“合适吗?这样不好吧?我租个房子住外面。”
“不行,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我怎么放心,必须住家里。”沈幽说完,停了片晌,叹道:“我当初就是考虑住家里,我妈和你会有矛盾,住外面我又不放心。为了你能更好地治疗,呆在绿栀最合适,才跟你说考完试就来找你。”
“哥哥……”
“我也舍不得跟你分开,抱歉没跟你说清楚我的想法,让你误会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沈幽内心愧疚,就算周昕婷告诫过了,依旧觉得造成周昕末自杀他要负大半责任。
“不是你的错,是我不理智自作主张了。”周昕末说着,亲了亲沈幽的脸,“哥哥,我跟你走,今后不管怎样我全盘接受。”
“昕末,你……”
“哥哥,你爱我吗?”
“我爱你,很爱。”
“那就不用再顾虑,我们一起走。”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