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重曝光》叶晓姝

6、第 6 章

　　可能因为异地而居，潜意识觉得不安稳，前半夜沈幽睡的很踏实，到了后半夜连续醒了两三次。因为还没有买画材用具，他特意7点就起了，课程表上午的课是8点半到11点半，昨天来酒店的路上有很多画材店，希望吃完早饭后能开门。
　　酒店的大床房特意定了5天以便周转，沈幽跟前台问了酒店地址，并询问能接收快递后，他把地址发给了于心女士，那边很快回复中午寄出。搞定后，他便出门了。
　　天气似乎比昨天更冷，沈幽拉高衣领，选了个看上去不错的牛肉面店铺进去。吃完一碗带着甜味的牛肉面，他顺道买了瓶冰可乐，沈幽看了一下时间，正好8点左右，他一边喝可乐一边走向印象中的画材店，幸好老板已经开门了。
　　作为第一个买家，老板在他买了一堆画材后，赠给他一个手摇削笔器，并表示这个东西可以急用。沈幽看了看包装上的卡通太阳花，勉为其难地说了声谢谢。
　　背上画板，沈幽拎着画材用具朝人工湖公园走去，才进大门就看到园中主干道上，三五成群地走着拎了画板或是抱着速写夹的人，完全不同于昨晚的冷清。他们有些站着聊天，有些拿着板子，手上迅速画着，看来是在画快写。路过的时候，沈幽零零碎碎听到诸如“又熬夜赶速写”或是“没睡够起不来”一类的日常对话。
　　那种同为“绘画考生”的熟悉氛围扑面而来，沈幽心里不由放松起来，为了求学一个人来到远方，身处异地时刻警觉，心里总是绷着一根弦，连睡都睡不好。现在，终于找到了“落脚点”，他暂且安心。
　　沈幽随着稀散的人流，向人工湖边的两幢教学楼走去。人工湖很大，太阳已经升起，水中倒影在风的吹拂中荡漾出层层波纹，金色的光铺洒其上，波光粼粼的美不胜收。在湖边视野极佳的木质长椅上，早已坐满了人，他们或速写，或在色彩写生。
　　沈幽脚步一顿，随即改变方向朝正在写生的那群人走去，他风景写生练得少，想看看同为考生的其他人画得如何。他一路看过去，心里默默衡量自己和对方的水平高低。看到最后，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到角落里孤零零站着的那个人。
　　那人站得很远，和其他人隔了很长一段距离，而且视角也不是很好。身穿一件中长的休闲红风衣，及肩头发半扎，还戴一个口罩，身形消瘦高挑，单就一个背影就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如果转过身……
　　沈幽这边还没继续往下想，就看见那人应该是画好了一张，刚松开速写夹打算换稿纸，不料突然哪来的一阵强风，劈头盖脸吹过来，霎时白花花的纸张如白雪一般刷拉拉随风散开，眨眼便落了满地。
　　那个人一愣，赶紧去捡地上散落的画稿。沈幽也弯身帮忙去捡，刚捡起一张，那阵妖风又杀了个回马枪，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脚落下，正巧踩在几张画稿上，一个“操”字脱口而出。
　　沈幽捡起那几张踩脏的画稿，用手指蹭了蹭弄脏的地方，好像更明显了。他对走到他面前的那人道：“不好意思，踩到你的画了。”
　　那个人盯着沈幽看了一会儿，视线才移到画上，先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开口：“……不要紧。”
　　声音隔着口罩有点低，带着些疲倦，但是很清透，也很好听。
　　沈幽在和他四目相对的时候惊艳了一下，这人眼睛是少见的浅色，纯粹且剔透，异常漂亮。
　　沈幽将手里的画递过去，捡画的时候他已经看到对方的画了，虽然只有寥寥数张，但足够看出水平，比之前看到的任何人都要厉害，于是直接道：“你画的真不错，也是这里的学生吗？”
　　停了片刻，才回答：“……是的。”
　　这个大佬有点冷漠啊……沈幽垂下眸扫了一眼对方被衣袖完全盖住的左手腕，如果刚才他没看错，那应该是紫水晶手链，而且还不止一圈，密密麻麻的数量有点多。也不知道戴这么多手链是为了装饰，还是……生病了？
　　在沉默了半晌后，可能也察觉到自己的态度，红衣大佬主动说话：“谢谢你。”
　　沈幽挥了挥手，“那我先走了，有机会一起交流学习。”
　　“好。”

　　周昕末站在原地，微微眯起眼，目送着沈幽融入人群走进1号教学楼。没过一会儿，上课铃声便响了。等到铃声结束，他拿出手机，发了一条微信。不消片刻，一个身穿黑色套装的女人从1号教学楼的大门走出来。
　　等女人走近后，周昕末拉下口罩，唤道：“许老师。”
　　许晓玥笑道：“昕末，我听你姐说你早就搬过来了，怎么今天才来报道啊？”
　　“我最近不太舒服，所以……”
　　许晓玥点了点头，没有过多追问，只是道：“那身体有没有好些？”
　　“好多了，可以按时上课。”
　　“那就好。”许晓玥抬手理了一下耳边的碎发，继续道：“你来上课，是想去1号教学楼，还是2号教学楼？1号人比较多，都是考生，课程任务比较繁重。2号人比较少，都是熟人家的孩子，课程也相对宽松，但是……也比较会闹腾。或者，我单独开一间教室给你，这样会不会方便些？”
　　“不了，我去1号，正好可以和人多交流。”
　　“行，看你意思。”
　　“那就麻烦许老师了。”
　　“跟我客气什么，等你姐有空，我们一起去吃个饭。”
　　“嗯。”

　　沈幽跟着人群一起上到了二楼，这里的布局和一楼一样，也是一条长走廊，两边都是教室，不同的是二楼教室互通，走进去像两个宽大的展厅，木质画架整齐地堆叠放在一侧墙面。
　　已经有学生自顾自地走过去，扯过一个画架就往放置着四方木台的角落移去，沈幽看过去，见木台上还放着把座椅，反应过来那是写生模特的位置。这时候，大教室里几个木台周围的黄金位置都坐了人，看来是早就来占位置了。
　　拿画架写生的人基本都在靠后或是角落的位置，以防挡到别人。前排坐的高脚板凳，写生时候画板立大腿上，就那么一手扶着板一手拿笔画，往往一画就是一个多小时，有些时候甚至三到四个小时。这一通下来，腰酸背疼手臂也酸，要不怎么说画画是个脑力和体力的活。
　　沈幽人生地不熟，再加上他不管在哪都会引人注目的外貌，随手拉过一张高脚板凳，往靠窗的角落里坐下，打算先看别人是怎么上的课。不过在这之前，他要先把画画用的铅笔削出来，情急之下，画材店老板送的削笔器还真用上了。
　　模特已经就位，头像写生正式开始了。沈幽选好的铅笔型号还差一支才转好，正加快速度转动中，突然旁座小声道：“喂，哥们，东西你快收起来，戚老头过来了。”
　　沈幽闻言一顿，手上的削笔器被人一把抓走，他愣了一秒，随即抬起头，视线正好和几米外一个神情严肃的老头对个正着。那老头看他的眼神像在抓作弊的学生似的，对视一眼后沈幽神情自若地摆正画板，拿起其中一支削好的铅笔在画纸上开始熟练打形。
　　那个老头看了一会儿，又慢悠悠地去隔壁了。见人走了，刚才提醒他的那个男生又转过头，将削笔器还给沈幽，“幸好幸好，没被看到。”
　　沈幽接过，道了谢，问：“那个老……师是教导主任？”
　　“教导主任？算是吧……反正这里所有的老师和学生都得听他的，他最讨厌不用刀削铅笔的人，每次看见就要臭骂一顿，说什么连铅笔都削不好你还画个屁的画。”
　　“他这样说？”沈幽微微挑眉。
　　“Yes！”
　　“这老师很有个性。”
　　“那是相当的。”
　　“怎么相当法？”
　　“啧啧……以后你就知道了。话说哥们，看你生面孔，新来的吧？”
　　“今天刚来。”
　　“不错啊，一来就选中我们班，眼光可以。”
　　“班级是可以自己选的？”
　　“是啊，而且不固定，你想去哪个班就去哪个班，当然……你也要坐得下。”男生说着指了指模特周围的一圈人。
　　的确……算上视野不好和搬画架画的人，基本上一个四角台周边，就只能坐下二十多人。再多就去隔壁班了，这样自然也就形成一个班。而且每天都有占座位的人，也就是说每天每个人的位置都有可能变动，今天你坐这，明天你的位置可能就被别人坐了，真的相当随意了。
　　“我是这个班的班长，我叫徐二六，哥们你叫什么？”
　　“沈幽，幽是‘山’那个。”
　　“哦……哦哦。”
　　这人奇怪的名字让沈幽忍不住追问：“‘二六’是我想的那个‘二六’？”
　　徐二六一脸受不了的表情，“没错，就是那个！我妈嫌取名麻烦，直接用她的出生日代替了，你说这是不是亲妈？”
　　沈幽难得勾了嘴角。
　　这时候，戚老头又绕了过来，两个人都不约而同闭嘴，低头画自己的。

　　周昕末跟许晓玥打过招呼后，便上来了二楼，他站在教室玻璃门旁的死角，望着教室里坐满的人。
　　静立了良久，周昕末闭了闭眼，熟悉的感觉又来了……心跳控制不住地加快很多，莫名的紧张让他不由屏住呼吸，时间越久呼吸渐渐有了溺水的窒息感，连头都隐隐作痛起来。
　　周昕末深吸了口气，这会儿进去肯定会成为焦点。想到这场景，他赶紧退出了走廊来到楼梯间，缓和了几口气，才发现自己手心微湿。
　　周昕末擦掉手心的汗，转身就想走，离开的脚步顿了顿，他转而去了三楼的天台。走到一半他停下，在转弯处的台阶上坐了下来，扯下口罩塞到兜里，速写板直接放到一边，他低下头，呆呆地看着从落地窗外投射到地面上的斑驳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