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重曝光》叶晓姝

69、第 69 章

　　何浅浅离座走至露台边，不多时见到楼下街道汇合的沈幽和周昕末，两人旁若无人的揽抱，她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从神情看她太清楚那是什么了，心中怨恨至极，她半个身躯探出围栏，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周昕末！”
　　在二人抬头看她时，何浅浅灵敏地翻过栏杆，纵身跃下，失重感令她无法呼吸，随后她听见骨头根根碎裂的声响。意识消散前，她身心轻松。
　　真好，解脱了……
　　周昕末震惊地看着砸落在他眼前的人，浑身的血染红了那条素净白裙，美丽的脸孔半边被砸烂，仅存的一个眼珠死死盯着他。
　　忽然场景幻化，他又回到了那天，母亲当他面杀了父亲，一刀毙命，血喷溅出染红了白裙，那双布满血丝的琥珀眼眸狠狠注视着他，恍若用行动告诉他，你也会这样，走上相同的道路，你无法逃避，结果都一样。
　　不，不是这样的……
　　周昕末后退一步，浑身发抖，不知是恐惧还是激动。
　　眼睛被倏地捂住，身体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熟悉的嗓音把他拽离不生不死的幻境，“别看……不要害怕，我在这里。”
　　周昕末全身一静，他拉开沈幽的手，在围观者的众目睽睽中，紧紧抱住了沈幽。是的，他还在，只要他还在身旁就足够了。这一刻，他暗自下决心，为了沈幽，无论如何要成为“正常人”。
　　主动报了警，他们去警局做笔录，回到住所已是深夜。沈幽和周昕末坐沙发上，相顾无言。
　　“那不是你的错。”沈幽开口。
　　周昕末有些发愣，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沈幽见他神情郁郁，知晓何浅浅的死对他打击略大，从交谈的对话中猜到一部分无法言表的细枝末节。他懂周昕末，有些话不适合剖开直白叙述，唯有默默独自消化。
　　沈幽伸手搂住周昕末，下颌抵着他的头，“你要睡一觉。”
　　“嗯，别担心。”周昕末回应。
　　他没敢告诉沈幽，何浅浅死去的那刻他其实为她高兴……他知道那不正常，可抑制不了这种心情。他开心她解脱了，这个世间对她太不公平，充满了荒诞的苦难，她极力挣扎，奋力拼搏，最终却被黑暗吞噬蹂躏，肉身解脱了，她的灵魂才能得到自由和安宁。
　　下一世，一定生在清白人家，享受无忧无虑美好的一生。

　　清晨下雨了，周昕末躺床上听窗外雨声，身边的人去学校上课了，空荡荡的一边床铺连残温都没留下。
　　这是断药的第三天，情况不太好，身体各处逐渐有了戒断反应，最严重的就是头晕，一旦站立，昏天转地要倒下，无奈只得躺床。他没有对沈幽说断药的事，怕对方担心，以发病身体每况愈下来搪塞，安慰挺过这段时日就好。
　　说话时，他鼻腔胸内一阵阵血腥气翻涌而上，恍如继续多说，鲜血会喷出，因此他尽量少言。
　　沈幽看出他实在难受，不再多问，默然地喂他喝了水。
　　房间里无人，周昕末打开备忘录，记录断药的反应，每天记以便审视自己。
　　12月9日
　　9：36
　　夜半惊醒数次，左边太阳穴疼痛剧烈，胸腔窒闷疼痛比昨天好一些。左眼看不清，右眼正常。
　　记录完，他翻看前一天的记录。
　　12月8日。
　　9：23
　　眼睛看东西有重影，视力出现问题。心慌心跳，出虚汗。
　　9：54
　　窒息感加重。
　　10：22
　　喘不过气，说不了话。
　　11：40
　　窒息感和疼痛比以往更甚。
　　11：51
　　左耳失聪，开始发烧。
　　……
　　16：38
　　睡了一觉，中途被疼醒2次，醒来胸腔窒息痛感有所缓解。
　　17：41
　　左眼疼痛看不清。
　　……
　　19：16
　　进食期间嗅觉味觉消失，吃不出也闻不到味道。
　　19：41
　　胸腔窒闷感依然存在。
　　21：10
　　手抖，发困。
　　22：15
　　肠胃灼烧不适，手脚冰冷。心慌心跳，头疼出虚汗。
　　……
　　看完，周昕末息屏翻身闭上眼，戒药的痛苦每分每秒体现躯体上，每个器官神经都在抗议，苟延残喘叫喧着不要自寻死路。他觉得分裂成了两部分，一部分苦苦挣扎，一部分冷静自持。承受如此折磨，他甘之如饴，为了沈幽，为了他们的将来，他必须这样做。
　　沈幽敏锐感到这几天周昕末不太对劲，他妈于心和周昕末患有相同病症。一个屋檐下多年，他大致了解病的规律，按时吃药有效控制中，轻躁狂过后是抑郁然后正常，以这顺序循环。在冬季除了偶尔嗜睡浑身无力外，其余状态大差不离。
　　周昕末却出现了严重厌食情况，他吃得非常少，大部分时间躺床。交流间反应有些迟钝，脸上表情为零，眼神变得麻木。夜晚睡觉，沈幽因考试将近，不免偶尔半夜惊醒。每次醒来，不知是睡了还是没睡的周昕末一动不动看着他，先前从未有过。周昕末需靠药物入睡，除非有大动静不然他根本不会醒，当下情形倒像停止了吃药。
　　沈幽想到这点，参考了于心女士不吃药的状况，再结合何浅浅自杀前对周昕末说的话，当时瞧着还算冷静，现在他觉出了几分端倪，太过冷漠淡定了。
　　他家昕末温柔心软，一条人命在眼前消失，不会全然这么无动于衷，又不是冷血之人。除非受了刺激，无暇他顾，沉浸在所要做的事情上，势必达成目标。
　　倏然之间，沈幽隐隐有了不祥的预感。

　　这是戒断药物的第七天，周昕末坐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把水果刀，灯光下刀锋雪亮，他举到眼前，从刀刃上隐约看见自己憔悴苍白的脸。
　　除却躯体异常，他还出现了幻听，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蝉鸣间或叫唤，持续一阵，渐渐消散。不单是这个，夜晚睡觉时，一些影子状的半透明物体流窜屋里，他的名字浮现墙上，密密麻麻的血色淋漓，像召唤他去往归处。
　　沈幽应该察觉到了他的反常，毕竟那个人聪明敏锐。周昕末有点坚持不下去，他不想放弃，可□□的折磨太过煎熬，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用疼痛转移注意力，它属于大脑感知，某种程度上的刺激替代其他感觉，疼痛也可令他知觉清醒。
　　考虑再三，周昕末决定一试，他卷起衣袖露出光滑的手臂，拿起刀比划了一下，慢慢在毫无瑕疵的皮肤上割出一道血痕，尖锐之物破开皮肉的火辣激痛让他混沌的触感鲜明许多。他不禁再划下一道，这刀没控制好力道划得略深，血液涌出来纷纷滑落手臂，他连忙抽几张纸巾擦拭，好不容易止住，桌上地上都是沾血的纸，看上去怪吓人。
　　周昕末想收拾，无奈站起一阵天旋地转，回过神他躺地上了，视线里一圈圈涟漪扩散，耳鸣声轰隆，心跳剧烈胸腔窒闷，比以往哪一次都严重。这一刻他全身无法动弹，手脚好似被封印，竭尽全力挪动不了分毫。
　　窒息感越发深重，周昕末缓缓眨眼，死亡离他那么近。他想起沈幽，如果……
　　家门忽地打开，有人进来了。周昕末神识模糊间，听到沈幽慌张焦急的声音，冰凉的身体抱进了温暖的怀抱，那人不停叫唤他，使他保持清醒。
　　求生的意识令他张口：“药……”
　　沈幽听清了，他冲进卧房拿药，他留意过放药位置，不外乎那几处，找到药他赶忙给周昕末喂下，看着那人闭上眼昏过去，心绞成一团的疼。
　　沈幽打横抱起周昕末放沙发上，拎出药箱处理伤口，两道血红的伤疤蜿蜒在白皙手臂上，狰狞可怕。他想到周昕末可能擅自断药就坐立难安，为了证实猜想，他打算回家一探究竟。幸好，他提前回来了。
　　处理好伤口，浸湿毛巾擦去血渍，沈幽抱人进卧房床上躺着，他再来收拾沾血纸巾，拾起地上那把锋锐的水果刀，他脸色阴沉，不敢想如若晚回来一步会发生什么事。
　　周昕末终于睡了一场好觉，药进入胃中迅速发挥作用，安抚了折磨已久的神经。醒过来，屋内仅开床头灯，沈幽坐床边，光线照着他面无表情的脸。
　　和那双深邃的黑眸对视，周昕末心里一个念头，完了……
　　沈幽扶周昕末坐起，垫了靠枕让他能半躺得舒服，“有没有好一些？”
　　“嗯……”
　　“喝水。”沈幽拿杯子给周昕末。
　　水温刚好，周昕末看着沈幽，表情语气一副冷淡模样，到底仍旧关心他，内心溢满了愧疚之情。
　　沈幽放好水杯，微扬下颌，“解释！”
　　来了……周昕末做好准备，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我……”
　　“你要自杀？”
　　“不是，我没有……”
　　“那你在做什么？”
　　事到如今，周昕末说出真相，“我在……断药。”
　　沈幽深吸口气，压下翻涌的激烈情绪，“你知不知道很危险，会要了你的命？”
　　“我知道，可是……”
　　“是为了我吗？”沈幽直指周昕末的心思。
　　“我想……断了药，能更好和你在一起。”
　　沈幽冷冷说：“我不需要你这么做。”
　　周昕末怔住，却听沈幽再问：“昕末，你对我没信心？”
　　“不是，我只是……只是……”周昕末惊觉这个行为无疑伤害了彼此。
　　沈幽抚上周昕末苍白的脸，“如果你出了事，你让我怎么办？”
　　“对不起，我错了……”周昕末伸臂抱住了沈幽，“再也不敢了。”
　　沈幽紧搂周昕末，咬了下他的耳垂，“昕末，你我身心相连，你痛我也痛，你伤害自己也是在伤害我，以后别这么做了，我真的无法承受。”
　　“我答应你，不会再做伤害我们的事。”
　　“一定？”
　　“我发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