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重曝光》叶晓姝

5、第 5 章

　　国庆节很快到来，介于高三年级还有半年多就参加高考，于是假期也从七天缩减成了三天，当然作业量成反比增长。虽是意料之中的事，但不妨碍各班的惯例吐槽。艺术班没这个顾虑，在九月份的时候，大多数人已经联系好外面的培训班，准备进行最后的考前冲刺。
　　趁着放假的几天，沈幽约上班里几个玩得好的小伙伴出去，挥霍完仅剩的消闲时间。等七天假期一结束，沈幽一个人坐着飞机去往了绿栀市。
　　经过四个多小时的航程，飞机到达绿栀市的时候天色渐暗，沈幽经过廊桥便感到明显的温差。在地下3层通道口等出租车的时候，迎面吹来的一阵阵冷风让他意识这气温简直是家里初冬季节才会有。
　　沈幽不由拉高了不算厚的外套，来的时候图轻便简洁，说好找到住处再告诉家里寄送衣物过来，除了必带的重要物品，行李箱里才塞了几套换洗衣服，外套也就三件，现在身上穿的是最厚的了。现在当务之急是先找个酒店住下，再告诉家里地址，快递些衣服过来。
　　等上了车，沈幽跟司机说了绿栀美院那个培训学校的地址，没想到司机是个热心肠，不但跟他说了附近的情况，连租房价格都透露了七八，到达目的地下车后，他多给了小费作为答谢。
　　和司机道别后，沈幽抬起头，绿栀美院就在对街，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他妈妈于心女士。刚发出去没多久，那边电话就打过来了。
　　“安全到达了？”
　　“是的。”
　　“你自己小心，凡事心里有个数。”
　　“我知道。”
　　“好，那挂了。”
　　“等等，这边有点冷，明天帮我寄些衣服过来吧。”
　　“行，地址发我。”
　　“谢谢。”
　　“早点休息吧。”
　　“晚安。”
　　沈幽等对方挂了电话，他才收起手机。于心女士不发病的时候，说话态度简洁到近乎冷漠，从来不多说一个字，和发病时呈两个极端。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
　　站在原地望着不近不远的人工湖公园，沈幽犹豫了片刻，还是提步走去。他打算先看下培训学校的情况，再找住处。
　　不知道是天色已晚还是地处偏僻，除了公园门口一个门卫值班外，园里什么人都没有。沈幽沿着没有路灯的石板道，向人工湖那边唯一亮灯的两幢楼走去。过于安静的路上，只有他的脚步声和行李箱的滚轮在空旷的夜色中回荡。迎面的风吹得他手脚逐渐冰凉起来，不由加快了步伐。
　　沈幽绕过那一大片湖来到两幢楼前，他选择进入靠前的楼。走得近了，发现玻璃大门半开一扇，提着行李箱便进去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条走廊，左右的门加起来大概有七八个房间的样子。进门的右侧又是一扇门，透过门上的玻璃，他看到那是通往二楼的楼梯。
　　正思索是往前走还是上楼的时候，从一楼的一个房间里出来了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她看到沈幽便问：“同学，请问你找谁？”
　　沈幽回道：“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是来报道的。”话刚落，他看到女人踩着高跟鞋的步伐快了几分。
　　沈幽报的这个培训学校是绿栀市数一数二的权威培训机构，有这样的名气除了教师团队的大牛外，自然免不了基础学员的优秀底子。相较于其他只要交钱就能上的培训班，这学校多了一层筛选机制，培训班针对全国各地的高考生所开设，只要在其网站上注册，报名时附件上传自己近期的作品，在截止日期当晚就会给出是否录取的答复。
　　每届高考培训班只有三百个名额，通过了就可以来报道，通过不了只能作罢。当然也有作假上传别人作品来滥竽充数的，这类人一般发现后和托关系进来的归到一起，到后面往往会因课程适应不良而主动退学，毕竟基础功底有壁所产生的巨大压力，不是人人能承受。

　　女人来到沈幽面前，引着他往就近的一个房间去，口中热情说道：“欢迎欢迎，来这边坐。”
　　很显然这是一个待客室，但是墙上地上都放满了画，装饰柜上也摆了各种手工陶瓷作品，整体看上去更像个仓库。
　　沈幽在接待桌前坐下，接过对方倒给他的一杯温水。
　　女人自我介绍，“我姓许，你可以叫我许老师。”
　　沈幽从善如流道：“许老师好。”
　　“我确认下个人信息，你叫什么名字？”“许老师边问边打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
　　“沈幽，幽静的幽。”
　　许老师“嗯”了一声，迅速找到名字核对后，说道：“从木荆市过来很远吧，我看你还拿着行李，刚到就直接过来了？”
　　“刚下飞机。”
　　“饭吃了吗？”
　　沈幽不想继续寒暄，单刀直入道：“许老师，这个学费怎么收？”
　　“是这样，你连续报三个月，费用会相对便宜些。当然也可以按月交费，但就没有这个优惠了。”
　　“便宜多少？”
　　“打九折。”
　　“好，我先报三个月。”
　　“成，我写个收据单给你，学费银行转账，微信，支付宝都可以，二维码和银行账号在桌子上。”
　　沈幽拿出手机，低头一边扫二维码一边问：“许老师，食宿问题怎么解决？”
　　“我会发你一张饭卡，到时候直接去绿栀美院食堂吃就行，住宿嘛……不好意思，这个要自行解决，等上课的时候可以咨询班长。”
　　扫码的手顿了顿，沈幽点了下头，“好的，我知道了。”
　　交好学费，领了饭卡，告知课程安排后，沈幽拉着行李箱离开了那幢楼。出了公园，他站在路边，用手机搜索着附近的酒店。绿栀美院周边设施还算完善，应有尽有。这位于“中心”的地带，却意外的冷清。
　　选择了距离最近环境优等的酒店，沈幽一路跟随导航走向了目的地。这会儿已经过了节假日高峰期，空房绰绰有余。他不委屈自己，直接定了个精品大床房，刷卡进屋，整理东西，一气呵成。舒舒服服洗了个热水澡后，沈幽直接躺进被窝，还没想好明天去哪儿买画材用具，他就睡过去了。

　　在同一个城市，仅隔绿栀美院一条街的美术小区里，详细地址是2区5幢302室。这是周昕婷给周昕末租的房子，除了楼房陈旧没有电梯外，小区也算地处黄金地段。也不知道她怎么找到周昕末的那间，虽外墙斑驳不已，里面装修很有格调，绘制植被鲜花的孔雀绿木质家具，让这间屋子充满异国风味，室内空间很大，不会给人拥挤之感。
　　那天，周昕末看过后，只简单收拾些生活用品就搬来了，拎包入住这点的确很方便。他问过周昕婷为什么选择3楼，对方笑了笑表示，如果发病想自杀跳楼至少还能抢救，周昕末不置可否。
　　今夜是在这个房子度过的第八个夜晚，他一直没有外出，活动距离最远也就下楼扔个垃圾。他被噩梦吓醒，心有余悸，半天没回过神，定时关闭的睡眠灯早已熄灭，周昕末拿起枕头旁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凌晨2:17，看完后他又放回，抬起手臂压到似乎有些发热的额头上。
　　很快，熟悉的奇异痛感从指尖一点点泛起，舌头感到有明显的僵化，这股痛感迅速蔓延，不消半刻就占据全身，又酸又麻令人难以忍住，胸腔里仿佛有无数窸窸窣窣的虫子窜来窜去，逼得他要发泄出来。
　　应该是换了地方导致的”水土不服”，搬过来后，周昕末明显感到心境比之前糟糕，说不出难受的疲倦和困意压的人发疼，他缓缓呼出口气，胸腔里逐渐加深的窒息感让他快喘不过气，不能再躺着了。
　　周昕末坐起身，右手紧握拳头不适地捶了捶自己的胸口，发出了沉闷声响。他下了床，脱光衣服，径直走向浴室。他打开进水的龙头，将浴缸泄水处堵上，调试完水温，开始往里面放水。
　　蹲着身趴在浴缸边沿，周昕末看着水渐渐灌满，然后他关掉水龙头，起身整个人都浸入到水中，连同头一起，模糊的轰隆水声仿佛在远处响起，因为闭气感受到的窒息感却无比清晰。
　　倏然，他在水中睁开眼，有莫名惊恐占满心底，失神之际气没闭住被水呛到。周昕末连忙坐起，剧烈地咳嗽，整个鼻腔尽是疼辣感，连带着生理性眼泪也不由泛起。
　　过了一会儿，才终于缓和过来。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呆呆地望着头顶的照明灯，水滴的声音在空旷的浴室发出回音。很久之后，周昕末伸长手臂，拿过浴缸旁放置于木椅上的一个相册集，这是上个月为了试验周昕婷提议的“治疗法”所拍的照片。
　　当时，他们天还没亮就出发，去往一个相较于偏僻的湖泊，方圆百里无人烟的那种，据周昕婷说这里是拍摄圣地。不过，周昕末没看出来，他只看出这里除了及人高的杂草和满湖的水草外，就只有一个看上去很干净的湖。
　　周昕婷把车停在已经被压出来的杂草停车场，换上拍摄所需的潜水装备，周昕末帮她拿着拍摄设备，两人一起往湖边走去。
　　路上，周昕末好奇，“话说，你想怎么拍？”
　　“我想让你裸体拍，可以吗？”
　　“无所谓，能试验出结果就行。”
　　“那等会儿你脱了衣服，直接下水后听我安排。”
　　“好。”

　　周昕末记得湖水很冰，适应了便觉得温暖。赤身裸体趟水过浅滩，步入更深的湖中，窒息感如影随形，在这刻却又熟悉而陌生，熟悉是这感觉从未离开过他，陌生是这感觉清晰的来自于外界，而不是他心境中的幻痛。他展开双臂，在晨曦微光中，游向了未知地。
　　因为没有穿任何衣服，他全身毫无障碍被水包裹，神经的奇妙放松和意识的自由畅然使他沉浸，多巴胺似乎也在这个时候开始工作。
　　总之，这次拍摄是一个新奇的体验，也是一场大胆的尝试。

　　结束后没几天，周昕婷把这次“试验”的照片洗出来，做成一本黑色精装硬壳的相片集，作为“治疗药”给了周昕末。按照周昕婷的说法，切身实际的感官体验可以维系一段时间，想要重回当时的情景，在浴缸里模拟最合适。
　　把水放满，人泡进去，水没过胸腔以上就会有真实的窒闷感。当然这种方式比不得真正在湖水中的放松和自由，那么相片集就发挥作用了，一边看照片一边回忆当时所有，自我催眠和代入，达到一定程度上的精神缓冲和修整。
　　用了几次后，周昕末觉得这种方法很好。但是，就跟香水一样，感触会随着时间而消散，渐渐的他看着这些照片又变得麻木不仁，不起波澜。
　　周昕末坐在浴缸中，也不管相集泡水会不会坏掉，一直来回翻看。相册中的照片，无一例外，被拍的像自带美颜和柔光。每一张照片，是他又不是他，神情平静带着说不出的安详，不似平日里的淡漠阴沉，也不似郁期的悲伤，更不似躁期的亢奋，好像……从来没有任何痛苦一般。
　　直到浴缸里的水完全凉透，微蓝晨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周昕末才放下相册，伸手拔掉浴缸的堵塞，任由满池冷水流去，站起身打开头顶的花洒，开始冲洗身体，他想该进行下一次的“实验素材收集”了。
　　洗完澡后，周昕末擦干身体吹好头发，在丝缕阳光透进窗帘缝时，他换上衣服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