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重曝光》叶晓姝

4、第 4 章

　　说是画完两张速写就走，沈幽还是一直画到晚自习开始了才离开。走的时候美术教室还没来人，沈幽锁了门，将钥匙塞到门框上方的缝隙间——这是说好的，谁带着钥匙，走的时候放到此处。介于沈幽几乎每天来得最早走的最晚，钥匙都由他保管，除了特别情况，比如说今天，就把钥匙放在这个地方。
　　沈幽他们班除了美术生，还有学播音主持和舞蹈的，课程虽然专门调整过，但还是有人为了专业经常缺席，特别是离艺考只有四个月的时间里，专业课总是比文化课重要些，只要跟班主任或者任课老师说一声就可以去各自的专业教室了。
　　白天的文化课到教室上课的人很少，更别提晚自习了，几乎没人去上，为了落实缺勤的同学真的上专业课，而不是偷跑出去鬼混，晚自习会有人专门去登记人员情况，吴筱就是负责这个的人。
　　沈幽回家路上会经过一家宠物医院，自家那三只胖猫仔食量惊人，偶尔会有来不及添加粮的情况，离这片区比较近的就是这个宠物医院，去的次数多了，跟院里的小哥哥小姐姐们也混了个脸熟。
　　就在前几天，他又就近去买猫粮，看见了一只被人虐待惨的白猫在抢救，它的耳朵被人剪掉一只，眼睛也被弄瞎，最过分的就是虐待猫的杂碎还把烟头塞到弄瞎的眼睛里，这一举动让捡到猫猫的小伙子暴怒不已。
　　捡到猫的哥们住在睿园，这个园区富二代比较多，他用关系直接在本市最火的信息交流论坛发了个“通缉令”，并截取了监控视频，直接把那个虐猫的渣子挂到了论坛里，这一举止不但曝光了那个人渣，还宣传了一把“人人都要善待流浪猫，不喜欢可以，但请别伤害它们”的理念，广受一致好评。
　　经过宠物医院的时候，沈幽犹豫了一下，转了个身，往医院走去。听医院里的小姐姐说，那只受伤的猫猫还要住院观察几天，脱离危险了才能出院，他想再去看看那个小可怜。
　　刚走进医院的大厅，正巧就看见那只白猫被抱在一个男人怀里做着检查，沈幽猜测这个男人可能就是那个捡到猫的富二代。走近了，听清他和医生小姐姐的谈话。
　　“那个杂种还来认错求饶，让我撤掉帖子，说是影响不好！我操他妈的！他真有脸，竟然跟我说是猫先咬他的，他只是教训一顿！我日哟，说个几把的屁话！我真想当场把他干翻，就是个狗日的变态垃圾！”那个富二代粗口连篇地“讨伐”那个虐猫人。
　　医生小姐姐看见沈幽进来，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然后问富二代，“那帖子你撤掉了吗？”
　　“当然没有，这种人渣就该社会死亡，你看监控视频里他那个拽样，把他给能的！”富二代说完后，也跟着看过来，意外的他认识沈幽，“哟～帅哥，是你啊。”
　　来到他们面前，沈幽问道：“帅哥，你认识我？”
　　“我们住在一个园区，不认识但我经常能看见你，你家在10幢吧，我家在7幢，一条路上的。”
　　“哦……我想起来了。”
　　敢情这位富二代是上个月经常半夜三更骑摩托回家，一小段路也要飙一把车，结果被居民投诉的陈家大少。看不出这位少爷，平时四五不着调，关键时候倒还蛮有正义感。
　　“你好你好！”陈大少艰难地从猫猫屁股下面伸出半只手，示意要握个手。
　　沈幽主动伸过去，礼貌地握了握，“你好。”
　　这时，医生小姐姐在一旁说：“这位小帅哥也很关心大咪啊，每天都会过来看一眼呢。”
　　“啊？是吗？看不出帅哥这么有爱心？”陈少爷笑道，抓着沈幽的手摇了摇。
　　“我家也有养猫，三只。而且……大咪？也太惨了点，我第一次见到下手这么狠的。”沈幽不着痕迹地抽回手。
　　“你不知道我看到大咪的时候快气炸了！妈的！要不是杀人犯法，老子真想招呼回去！狗日的！”一提起那个虐猫的，陈大少又开始爆粗了，他怀里的大白咪明显被他的大嗓门吓到，缩成一团。
　　“如果我看到他，会招呼一下的。”沈幽注意到，伸手轻轻顺了顺白猫的背脊，安抚受惊的猫咪。
　　“嚯！帅哥也是个爽快人啊！交个朋友吧，我叫陈轩，车干的轩。”
　　“……沈幽。”
　　“悠然的悠？”
　　“幽静的幽。”
　　“哦，记住了。”
　　等他们交流完，一边的医生小姐姐才说：“大咪再观察一晚，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好的，那就麻烦小姐姐照顾了，我明天来带他走。”陈轩念念不舍地放开大白咪，弯下身还凑近亲了个嘴。
　　沈幽见到这幕，觉得这位少爷表面上看着不靠谱，倒有颗细腻的心。
　　告别了大咪和医生小姐姐，两人离开了医院，转到主干路上，陈轩开口：“帅哥，我打个车一起坐回去吧。”
　　“叫沈幽就行，我还有事，你先走吧。”
　　“行，那我走了，等有机会请你到家里坐坐。”
　　“好，拜。”
　　“再见！”
　　沈幽其实不喜欢和人同行，他觉得那是很私密的行为，即使是认识几年的朋友或者同学，他也不会太过频繁地和他们走在一起。每次出行，不是走朝前就是走后些，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是让人舒适的社交关系。

　　沈幽在半路上扫了一辆共享单车，慢悠悠地骑着回去，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将单车停到指定P点，他走上了单独通往睿园的路，园区绿化做得很好，到处可见绿植树木和各色花草，跟门卫的大叔打了个招呼，沈幽继续向里走。
　　按照楼号，他家比较靠后，园区内除了住户外，凡是进出人员和车辆都要登记，而且住在这里的人，社交活动大多在外进行，很少在家招待客人。一入夜，睿园里异常安静，后半夜才热闹起来。
　　进了院门，一眼就看见蹲在客厅落地窗前的三只猫儿，对方明显也看到他了，三个小家伙争先恐后往大门跑。上了楼梯，打开大门，蓝白灰三个身影蹲在地上，仰头看着他，嘴里喵喵地叫着，跟沈幽打招呼。
　　沈幽在玄关换了鞋，他蹲下身，一个个摸过去，边摸边笑道：“大胖，二肥，三小，哥哥回来了。”
　　三只猫儿围着他绕了几圈，然后又一扭一扭地散开了。沈幽站起身，走向厨房，唤了一声在里的人，“杨姨，你们吃了吗？”
　　“刚吃完没多久，你这么早就回来了？要不要再吃点东西啊？我弄给你吃。”杨姨将洗好的碗一个个放到橱柜里，对沈幽说道。
　　“不用，我吃过了。”沈幽顿了几秒，道：“我妈在楼上？”
　　“是啊，吃完就在书房了。”
　　沈幽犹豫了一下，问：“药……按时吃了吗？”
　　“晚上这次还没吃，她说晚点再吃，我这就送上去给她。”杨姨放好碗，擦了擦手。
　　“我去就行，时间也差不多了，您先回去吧。”
　　“好的好的。”
　　送走了杨姨，沈幽站在玄关处，听着远去的出租车渐渐消失，四周又恢复了安静。三只胖仔又围到他周边，或蹲或趴的，他关掉了灯，拉上客厅的窗帘，转头看向楼上走道投下的灯光。半晌，他叹了口气，向楼上走去。
　　倒好了温水，将一次的药量拿在手里，沈幽来到书房，敲了敲门，说了一声“我进来了”就打开了门。
　　书房里流淌着优雅的异域轻音乐，靠椅上半躺着一个身穿黑色睡袍的女人，她盘着头发，低头看着手中的书，对进来的沈幽没有反应。
　　“妈，该吃药了。”沈幽走过去，将手中的玻璃杯和药递给她。
　　半晌，女人才低低“嗯”了一声，放下书，接过杯子和药，微微仰头吃了进去。
　　沈幽在一边的靠背椅上坐下，看着对方把杯子放到矮几上，才道：“妈，国庆后我要去绿栀市培训。”
　　闻言，女人直接坐起身，微微皱眉，不满道：“去绿栀市？为什么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培训？在市里不好吗？我可以帮你找到最好的美术老师。”
　　“不行，我们市的老师和绿栀市的没法比，差太多了。”
　　“你要去多久？”
　　“三个月左右，明年一月回来。”
　　女人突然沉默了下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不安的氛围，失控的爆发毫无预兆，却在意料之中。
　　沈幽在女人拿起玻璃杯的时候，就迅速站起身，向后退了。
　　“你滚，滚得越远越好！”女人将玻璃杯狠狠砸向沈幽，指着他声嘶力竭地大吼：“我就知道！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巴不得摆脱我这个疯婆子，是不是？”
　　“妈，我没有这个意思。”躲过了女人扔向他的杯子，沈幽平静道。
　　“你就是这个意思，我真是白养你了！既然你这样想，你就滚出这个家，滚的越远越好！”女人不听沈幽的话，自顾自地指责着。
　　沈幽看着女人对他恨意满满的眼神，俯身捡起滚到厚地毯边沿的玻璃杯，轻声说了一句，“你好好休息。”
　　“滚！”
　　在女人的骂声中，沈幽离开了书房，关上门就见他家那三只胖仔围观似地蹲在远处，缩头缩脑地瞅着这边。
　　沈幽走向自己房间，然后朝着那三只仔招了招手，让小家伙们过来。进了屋，三小只屁颠屁颠地过来了，他从储物柜里拿出三个罐头，一个个打开，分别倒到门边的食盘里，胖仔们看到有加餐的夜宵，连忙一排地蹲着，埋头吃了起来。
　　为了方便喂食，不用跑上跑下地拿罐头和猫粮，每一层的每个房间都备置着少量的食物，以防不时之需。
　　沈幽看了一会儿三个猫仔的“吃播”，觉得今天真有点用眼用脑过度，于是拿了换洗衣服就去洗澡，打算实行早睡原则。
　　洗完澡，脑子又清醒了很多，三只胖仔已经吃光了罐头，正在舔着爪子洗脸。他走过去，轻轻将它们赶出房间，三小只心满意足扭着小屁股出去了。
　　关了顶灯，打开壁灯，换成了夜间模式，沈幽把头发弄干后，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21:12。时间不算太早，也不算太晚，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哈欠，打消了继续看会儿绘画教程视频的念头，被子一掀一盖，直接睡觉去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他被轻轻的开门声吵醒，迷迷糊糊间他感觉到有人进来了。没有立即清醒查看，他知道那人是谁。
　　对方来到他床前，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坐到床角便不动了。沈幽强撑了会儿睡意，等不到主动的一句话，他直接就开口：“妈，你还没睡呢？”
　　“……我来看看你。”女人的声音又低又温柔。
　　“哦。”
　　“……刚刚……妈妈不是故意那样说的，对不起啊。”女人的声音里充满了愧疚和自责。
　　“知道，我没放在心上。”沈幽的声音因为睡眠有些喑哑。
　　“你一个人去绿栀市要注意安全啊，加油学习，妈妈等你的好成绩。”女人说着，拍了拍沈幽的被子，算是鼓励。
　　“好的。”
　　“就说这些，你继续睡吧，晚安。”
　　“晚安。”
　　女人走路几乎没声音，沈幽转过头在关上门的那刻，他低声道：“妈，你要按时吃药，保重身体。”
　　听到这句话，关门的动作顿了顿，女人的声音在黑夜中有些冷漠，也有些倦意，“我尽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