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重曝光》叶晓姝

46、第 46 章

　　周昕末醒来正值天光微亮，他面对陌生的窗帘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觉眼睛肿痛。等意识逐渐回笼，他猛然坐起身，发现腰上搭了一条胳膊，转过头就见旁边的沈幽。
　　沈幽醒着时五官轮廓立体完美，特别那双黑眸在周昕末看来极具压迫性，有时不敢与其对视。然而当下闭眼沉睡，凸显了几分青涩的少年感，使他意识到沈幽真的只是刚成年没多久。
　　周昕末收敛心思，他下了床，给沈幽盖好被角，轻手轻脚开门出去。
　　周昕末刚走，沈幽便醒了。甫一睁眼，身侧空空如也。他掀被下床，打开房门就听见洗漱间传来动静，他走过去敲了敲门，“昕末？”
　　“在。”
　　听到周昕末回应，沈幽松了口气，伸了个懒腰，脑海里自动回放昨晚发生的一切，他不由摸了下嘴唇，还是忍不住趁人之危了。和之前在净海做“人工呼吸”时完全不一样，相同的双唇相贴，不同的形式和心境，连带情感也不一样。
　　片时，周昕末出来，手上的新毛巾正捂着一只左眼，“有没有冰块？”
　　“有，你要消肿？”
　　“嗯，哭……太久了，眼睛肿得厉害。”
　　沈幽从冰箱里拿出冰冻的球格，到厨房用水冲了一下表面，方便快速脱落。周昕末摊开毛巾，接住沈幽倒给的冰，包起来后，他仰起头敷上泛肿的双眼。
　　从沈幽的角度，周昕末此刻将修长的脖颈完全展露，视线流连在凸起的喉结上，如果留下印记应该会很好看。正想着一股热流汇集下身某处，沈幽赶紧转开视线，直接进卫浴间关上门，晨勃真麻烦。
　　等沈幽出来，周昕末已换好衣服。经过这夜，他知道是个人都能看出异常了，不再对沈幽有所隐瞒，主动坦白：“我要去一趟医院。”
　　沈幽没有多问，有些事不需直言挑明，“需要我陪你吗？”
　　“不用，我自己去。”
　　沈幽走过去，握住他的双肩，认真道：“有什么事一定一定要打电话给我。”
　　“好。”周昕末顿了顿，“一定。”
　　“等等。”沈幽给周昕末拿了一副墨镜，虽然消肿但眼睛通红不自然，“戴上这个。”
　　“谢谢。”周昕末这声道歉，盛满了对沈幽的万分感激。
　　沈幽听出周昕末的意思，替对方戴好眼镜，帮理了碎发，轻声：“去吧。”
　　周昕末离开小区，来到正对沈幽房间的街边，他下意识抬头望，就见那人正站在阳台上看他，始终关注着他的动态。
　　周昕末咬了咬嘴唇，朝沈幽挥了挥手，对方也向他挥手。他放下手，两人遥遥相望。这时一辆出租车在周昕末旁边停住，车上有乘客下来，他绕到另一边，打开车门坐了上去。
　　天光一点点亮起来，金红色的光线显现，穿透云层散落，整个天空霎时变得流光溢彩。从绿栀美院出发至北市区的精神卫生医院，出租车几乎横跨整个市区。周昕末到达时正赶上开诊，他在街边小摊买了份豆浆油条，站着吃完才进入。
　　每月的复诊时期，他都不是很准，仅有情况严重来看。昨晚那般情绪大崩溃，不得不来医院。周昕末挂了当天的专家门诊号，不是主治医生的排号，需要重新排队等候。这个时段恰是病情高发期，来医院的人比以前多，他与那群人相隔一段距离站着。
　　周昕末不喜欢和所谓的“同类”交流，即使在“那个地方”生活于同空间，他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在他心里，自己和那些“病人”不一样，所以从不报团取暖，更不会去参加什么“秘密自杀大会”。他是正常人，坚决拒绝被黑暗浪潮吞噬，那些人沉沦其中，无法自拔。他向往光与自由，不想一辈子关在暗无天日的小笼子。
　　当初周昕末能从“那个地方”出来，白思庭功不可没，正是他一遍遍地“催眠”他远离负面情绪，真正从可怕的梦魇中走出。一次次积极的心理治疗，和主动的药物治疗，让他挣脱出深陷的泥泞。他讨厌和“同类”相处，仿佛只要在一片屋檐下，就会腐蚀入侵了苟延残喘构建起的正常世界。
　　而现在，周昕末有了属于自己的“正常圈子”，他抵触来医院，每次来都让他清晰地认识到，再怎么觉得正常，也必须终生吃药和治疗。他和真的正常人终归不一样，身体里依旧流有精神变态的血液，他的脑子从出生那刻起是病化的颜色。
　　周昕末木然地盯着叫号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心神好似离开了□□。突然，他握在手里的手机响了，拿起一看，是沈幽打过来的。第一时间，他竟然不敢去接，死盯屏幕直到电话自动挂断，紧接着第二通打过来。他深吸口气接起来，听筒里传来沈幽的声音，“你在医院了吗？”
　　周昕末拿着手机，来到走廊尽头，“是的，在……排队。”
　　“人多吗？”
　　“很多，换季高发期，比平时还多一倍。”
　　“那你注意安全，午饭时回得来吗？”
　　“不行，从北市区回来要两个多小时，也到下午了。”
　　“好，回家就去休息，我帮你请了两天假。”
　　“谢谢。”
　　“怎么又开始说谢谢了？”
　　“……对不起。”
　　“还没完了？等你回来再说，开始上课了。”
　　“好，回见。”
　　“嗯。”
　　两人说话的音量偏小，甚至有点“耳鬓厮磨”的味道，周昕末意识到或许从这刻开始，他们的关系已经不能用“亲密朋友”来衡量了。
　　沈幽挂了电话，点开手机的网页界面，搜索周昕末透露的关键词。果不其然，结果就是那所鼎鼎大名的“精神卫生医院”。他知道这所医院完全因为于心女士，最早为了治疗她的病，凡是国内首屈一指的精神医院都一一了解过，他们选择了另外一所。
　　他总算明白那人身上不同寻常的怪异点，以及仔细思索就破绽百出的事情。关于周昕末片段化的碎片，转瞬集成一幅完整的画像。再三考虑，沈幽决定暂时不捅破这层窗户纸，先陪伴周昕末度过冬季难熬的病发期，这是每个精神病人的“地狱”。
　　等了将近两个小时，周昕末终于看到他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在上一个病人离去后，他开门走进，并反锁了门。坐到看诊桌前，专家医生看了一遍电子病历后，进行一些例行问话，继续开药单，嘱咐注意事项。
　　周昕末接过处方单，站起身踏出一步后，他回过头，问：“我可以减药吗？”
　　问话似乎惊到了医生，他急忙道：“你的药不能减也不能停，相反这段时期还要多增加心境稳定剂。”
　　周昕末低下眼，“可是我不想再吃了。”
　　医生微微叹息，语重心长道：“你的情况要终生服药，别拿自己生命开玩笑，只要按时服药按时复诊，你和正常人一样。”
　　良久，周昕末点了点头，“谢谢医生。”
　　配好药，周昕末刚出大门，原本艳阳高照的天气转眼乌云密布，远方有电闪雷鸣的迹象，风刮得大预计不消片刻会下大雨。
　　他心情沉沉，打了辆出租车。坐上没多久，雨下了起来。他靠着车窗，望向不断打在玻璃上的雨滴，骤起的寂静孤冷席卷他，终归摆脱不了早在出生时给他拷牢的枷锁。
　　周昕末在美术小区门口下车，雨势没有退却的架势。他没带伞，冒雨往家走，衣服被淋湿七八分。到了家，他先吃些面包，就着热牛奶把药吃了。湿衣服穿身上泛起阵阵寒意，他打了个喷嚏，觉得有必要冲个热水澡。
　　周昕末放满浴缸热水，脱掉湿衣服躺进去，他开着浴霸，刺目的金黄暖灯令浴室间温度攀升，他觉得有些困倦，慢慢闭上眼。
　　放在一旁摆台上的手机倏地响了两声，周昕末清醒拿起手机，是沈幽的消息。
　　【回来了吗？】
　　【回来了。】
　　【在睡觉？】
　　【洗澡，下雨淋湿了。】
　　【吃了药再睡，下课后我来看你。】
　　【你别过来了，我洗完澡就去睡。】
　　沈幽有点不放心，下这么大雨，周昕末一个人在家洗澡，会不会不安全，他看过不少溺亡的“意外”。心想着手指一动，快速打出一行字。
　　【话说，你真的在洗澡？】
　　【真的，你看。】
　　像在印证说的话保真，周昕末还拍了一段视频发过来。
　　沈幽无任何准备打开，出现在眼前的白皙皮肤，被暖黄灯光镀上一层柔和的色调。露出的肩膀和颈项优美至极，隐约可见嘴唇。下一秒，水中伸出一只湿淋淋的手，修长的五指贴着颈项滑下没入水中，缕缕水痕顺皮肤流落。
　　沈幽以生平最快速度息屏，心中无数个“卧槽”刷过，带无限回声那种。他万万没想到还能看见这种画面，比当街公放GV还刺激。这还不够，周昕末追加一击。
　　【没骗你，我真的在洗澡。】
　　沈幽无言以对，默默吐出口气。
　　是，你没骗我，但你要我的命。
　　【我洗好了，现在去睡觉。】
　　又一条消息发过来，沈幽滑开屏幕，竭力屏蔽聊天记录中的“洗澡现场”，他一字一字打出。
　　【好的，安。】
　　【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