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重曝光》叶晓姝

3、第 3 章

　　这是放学前的小段时光，木荆市九月底的气候仍有些炎热，在美术教室进行了一天的水粉练习后，沈幽终于放下抬得僵直酸疼的手臂。他站起身，退后了两步，低头审视着那张已经几近完成的水彩写生。
　　看了一会儿，他放下手中的画笔和调色盘，从裤包中摸出烟和打火机，点燃烟后先吸了一口，随后来到窗户旁边，望着远处被落日镀上一层灿金色调的绿化植被，两两颜色中和之下，绿植呈现出一种令人暖阳的感觉，仿佛受之影响，沈幽伸了个懒腰，身体前倾，将两条胳膊支在窗台上，慢慢地一口一口吸着烟。
　　他没有穿校服，身上是样式最简单的白T和牛仔裤，整个人沐浴在夕阳下，眼镜架上的细碎链子随着动作晃动出一溜金光，远远看去，真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画面。
　　倏然下课铃声响起，不多会儿，大片密密麻麻的人群灌满走廊，并迅速占满了操场。沈幽低垂着眼，在抽完一根烟后，他转过身，回到座位上，拿起调色盘和画笔，打算继续完善那幅水彩写生。
　　在这时，一连串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来人气势汹汹将地面踏的震天动地，好不嚣张。接着门被大力踢开，除了领头人穿着校服外，其他人一看就是校外的混混，至于怎么混进学校的，可能因为穿校服的人是校长他侄子吧。
　　直到这几人走到沈幽面前，他都无动于衷，继续着手上的画。被沈幽目中无人的态度瞬间激怒，领头人一挥手打翻了沈幽面前的画架，画架和画板摔落到地弄出不小声响。刚要在酒瓶上修饰高光的画笔一下落空，沈幽顿住了动作，这才抬眼看向对方。
　　所谓校长的侄子，是个叫吴旭的傻逼。他好像也知道自己是傻逼的事实，所以别人叫他“逼哥”的时候他也认了。这人不学无术，占着他老舅是校长，只要不做太出格的事，校领导和老师们都睁只眼闭只眼。他有个兴趣爱好，就是专找长得好看的男生或者女生的麻烦，男的“交流”一顿，女的“谈心”一下，是个让众人唯恐不及的人物。
　　当然也有不正眼看他，完全将他视为空气的人。沈幽，就是其中一个，也因外貌，他也是被吴旭“交流”次数最多的人。
　　“你拽个几把的拽啊，老子早就看你不顺眼了。”吴旭大傻逼伸出手，虚指着沈幽的鼻梁大骂道。
　　又是这个开头。沈幽的视线从大傻逼的圆脸上移到离他鼻尖很近的指甲上，指甲略长，甲缝里黑漆漆的，不知道是什么污垢。洁癖的他轻轻皱了下眉，收回画笔，他右眉微挑，“傻逼也会看人不顺眼啊。”
　　“你他妈……！”
　　“把东西捡起来放好，然后道歉，你就可以滚了。”沈幽打断他的话，漫不经心地放下调色盘和画笔，他站起身，随着他的动作，挂在镜架上的金链晃了晃，流泻出的金光像在嘲笑着吴旭的愚蠢举动。
　　“狗日……”吴旭气结。
　　“我再说一遍，东西捡起来，道歉，滚。”沈幽双手插裤兜里，用高一个头的身高优势，对大傻逼道。
　　被沈幽如此对待，大傻逼受不了了，他颤抖着手指，气到声音都变了，“打！给我往死里打！”
　　话落，他身后的几个混子对视了一眼，立刻将沈幽围住，沈幽冷哼了一声，也不见他如何移动，身形利落，手起脚落，不消一会儿，地上便哀嚎着倒了一片。
　　“有进步，这次的人坚持了十秒。”沈幽拍了拍手，以示鼓励。
　　“你他妈……”
　　“把东西收拾好，听见没有？”沈幽在角落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了二郎腿，伸手指向经过刚才的激烈“交流”，半个教室的画架画板散乱了一地。
　　傻逼吴旭“你”了个半天，最后竟然乖乖地收拾起来。他带来的那群混混，也连忙跟着傻逼老大忙碌起来。
　　“啧。”沈幽状似无奈地摇了摇头，摸出一根烟点燃后继续抽着。

　　等烟抽完，吴旭那边也收拾完了。沈幽见状，轻飘飘地笑道：“我觉得你去干清洁工会很有前途的。”
　　可不是，经过这群人收拾过的美术教室比之前更整洁干净了，不但将乱扔的稿纸叠放好，连别人忘记盖的颜料盒和随意扔在地上的调色盘都归拢好。
　　“你他妈说什么屁话？！”吴旭愣了一下后，暴怒道。
　　“我只是实话实说。”沈幽耸了下肩，一脸无辜。
　　“你……！”吴旭正待继续骂开，美术教室门口又来了一个人，人还没进教室，声音率先传了进来。
　　“怎么这么热闹？哟……旭旭也在啊？又来找你沈幽哥哥的麻烦了？”带着微微笑意的温柔女声让人听了就心生好感，更别说声音的主人还是个美人了。没错，来的这位是吴旭的姐姐，真·亲姐。也不知道他家是不是基因突变了，明明是一个爹妈生的，不管智商情商还是外貌都差了十万八千里。
　　姐姐吴筱理所应当是家里备受宠爱的那个，而吴旭真的就跟垃圾桶边捡来的，只是看着有那么点血缘关系，给口饭吃给个屋檐住就是最大的恩赐，其他的任其生长。虽然在家庭里不受重视，但是吴筱对这个有点傻逼的弟弟还是多有关照。而吴旭这个傻弟，自己天不怕地不怕，唯一怕的就是他这个亲姐，真的让他往东绝对不敢往西。
　　一听自家亲姐的问话，吴旭脸色一白，磕磕巴巴道：“没，没……没有，我们在交流学习呢，打……打什么架啊？”
　　“哦？那交流出什么了？”吴筱来到吴旭身前，凑近问道。
　　“幽哥厉害！一个字，屌！”说着，还把大拇指竖起来，比了个赞。
　　“粗俗。”吴筱伸出食指，朝着吴旭脑门轻按了一下，“放学了，还不快去吃饭？”
　　“好，好的。”亲姐给了个台阶下，吴旭这会儿倒是麻溜地应了，赶紧转身就跑。混混们看着自家傻逼老大落荒而逃的怂样，也灰溜溜跟着跑了。

　　等那群人离开后，吴筱收敛了笑容，叹了口气，转过身对一直坐在椅子上旁观的沈幽道：“对不起，吴旭又来找你麻烦了。”
　　“没事，你弟每次来都把教室打扫一遍，是我谢他才对。”沈幽站起身，推了推眼镜。
　　“没事就好，他做事没有轻重，说了多少都不会听。”吴筱将手里一直拎着的塑料袋打开，问道：“按你说的，买了三明治和牛奶，吃这么少饿得住吗？”
　　“至少没出过什么大事，说明还是听进去了，你放宽心。”沈幽边说边走过去，接过吴筱手上的塑料袋，续道：“还行，最近不太吃的进东西，晚上饿了再吃点就行。”
　　“你没事吧？是不是肠胃炎犯了？”
　　“没有，如果犯了，我就不会坐在这里了。”沈幽拿出三明治，将塑料袋往空椅子上一放，撕开包装袋就开始吃起来。
　　吴筱看着沈幽堪称完美的侧脸，眼神有些复杂，过了一会儿，开口：“我听说你要去绿栀市培训？”
　　“是的，国庆过完就去，一直到明年一月艺考完才回来。” 沈幽咬了一口三明治回道。
　　“要去那么久？”
　　“大概三个多月吧。”
　　“我去看你。”
　　“别，你现在高三了，课程也紧，睡觉都没时间，去那么远的地方干什么。”
　　“我只是……不想那么久看不见你。”
　　沈幽顿了几秒，道：“到时候微信联系不就好了。”
　　吴筱咬了咬唇，小声，“……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呃……”沈幽一时不知道话要怎么接。
　　“不好意思，我只是……”吴筱赶紧接道。
　　沈幽望着吴筱，笑了笑，“你很好，没人比你更好了。所以，你值得最好的。”
　　吴筱摇了摇头，道：“但没人比你更优秀了。”
　　“比我优秀的人多了去了，以后上了大学，接触的人更多，去到社会上更不用说，不必早早在一棵树上吊死。”沈幽慢慢道。
　　吴筱沉默了下来，沈幽也不再说话，将手中剩余的三明治吃完后，他拿出塑料袋里的牛奶，拧开瓶盖，一口一口喝了起来。
　　吴筱深吸了口气，道：“抱歉，本来这个事情早就揭过了，我又提起……”
　　“我知道。”
　　吴筱突然笑出声，“我真是……搞得那么尴尬，现在这样做朋友也挺好。”
　　沈幽跟着也笑了。
　　吴筱悠悠道：“我一直在想，如果十年后，你单身我也单身，我们就凑一对得了。”
　　“我当女方亲友团还差不多，到时候一定包上最大的红包，送你出嫁。”沈幽回道。
　　“好啊，那就一言为定。”
　　“嗯。”
　　片刻，吴筱又问道：“沈幽，你就没喜欢过什么人吗？”
　　“没有。”
　　“所以你真的确定自己是……那个吗？”
　　沈幽点了下头，“确定，初中就知道了。”
　　“怎么确定的？”
　　“撸的时候看AV硬不起来，得看GV才行，次数一多心里就有数了。”沈幽说这句话的时候面色如常，讲完微微仰头把瓶里剩余的牛奶一口干了。
　　“你……”吴筱一时有点无语，就算是已经认识三年多了，她依旧不太习惯对方有时候过于直白的话语。
　　沉默了半会儿，吴筱轻咳了一声，问道：“……你打算找个什么样的？”
　　“不知道，顺其自然。”
　　“总有个标准吧？”
　　“标准吗……我想想，嗯……温柔的？雪白的？像……花儿一样的？”
　　吴筱皱了皱眉，“……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哪知道会找什么样，感觉对了，那就是了。”
　　“不行，不能这样！你要是感觉对的是个……是个……“良好的教育让吴筱说不出过分的形容，她顿了顿，才有些激动道：“反正你一定要找个比我漂亮，比我体贴温柔的！这就是标准！”
　　“啊？”沈幽眨了眨眼，有点没反应过来。
　　“我再重复一遍。第一个标准，比我漂亮。第二标准，比我温柔体贴。沈幽，你听清楚了吗？”吴筱半真半假地命令道。
　　沈幽笑出声，“行了，快去吃饭吧，我再画两张速写也回家了。”
　　“你不上晚自习了吗？”
　　“不了，今天画了一天，手疼眼睛疼，我回去睡觉。”
　　“好吧，那我跟老师说一声。”
　　“谢了。”
　　“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