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重曝光》叶晓姝

2、第 2 章

　　绿栀市已经接连下了快一个月的雨了，周昕末以前很喜欢这样的天气，甚至下雨的时候会专门打着伞出去溜达。对他来说，在大雨的环境中会找到前所未有的安定和放松。
　　而现在，这样的天气对他来说是一种新的折磨，每到这个时候，他的心情会变得很差，甚至是跌到谷底，再也没有那种轻松愉悦的感觉了。同时，伴随着的还有身体上加剧的生理疼，囤积于整个胸腔里的溺水窒息感让他宿夜难寐。
　　又是一夜未眠，天刚蒙蒙亮，周昕末就起床了，洗了个澡让头脑清醒一些后，他直接打车去往北市区的精神卫生医院。作为全国有名的精神病医院之一，它坐落于旧城区，门诊部在一幢七八十年代的公寓楼里，从外面看去，倒像是个私人会所。
　　旧城区相比新城区没那么热闹，特别是在地处背街的精神病院，更是安静了。到了目的地，周昕末付了车钱下来，距离开院还有一个多小时，他索性就在阶梯上坐下等待，浑身也不知道是冷是热，反正头是晕的，浑身隐隐出着虚汗，空腹的肠胃也不舒服。
　　坐了一会儿，周昕末走向卖早点的小摊，他买了个馒头，又回来坐着。他吃东西的速度很慢，每一口都要间隔一会儿才咬第二口。因为发病原因，他吃不进任何食物，但是为了等会儿吃药不会反胃呕吐，还是强迫自己将馒头吃完。
　　单吃个馒头就仿佛耗费了他全身力气，周昕末深吸了口气，他的心跳有些快，太阳穴开始像针扎那样疼痛。他闭了闭眼，抬起头向上看，从树枝叶片缝隙间看到了逐渐明亮起来的银蓝色的天空。怔怔地看了不知道多长时间，他浑身不由自主地震颤了一下，瞬间回过神，有些迷茫地忘了一圈四周，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是什么情况。
　　周昕末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感觉才片刻光景，就只有二十多分钟开诊了。他收拢双腿，双臂环抱着膝盖，下颌垫在上面，低头漫不经心地看着面前的地面。有不知名的清脆鸟鸣从耳边掠过，他呆呆地没有反应，整个人仿佛静止了一般。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门诊部的大楼门终于开了。周昕末等了一阵子，才慢慢站起身，他轻轻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缓步走进门诊大门。来得早，人还没有几个，大厅里静悄悄的，相比其他三甲医院的爆满，精神病医院显得过于冷清了。
　　周昕末来到窗口，报了他主治医生的名字，里面通过传话筒的声音有些冷漠，“抱歉，杨春医生今天不看诊，请另选其他的医生。”
　　“……今天不是周三吗？”
　　“不是，今天是周四，杨春医生是昨天看诊。”
　　“哦……我记错了。”周昕末扫了一眼当日的值班表，道：“那帮我挂陈阳医生的号。”
　　“好的，您稍等。”
　　“嗯。”
　　拿上挂号单，周昕末来到三楼，一切都静悄悄的。确定了一下医生号室门，以及门边挂着的医生名字和简介后，他在门边的沙发椅坐下。排队号码是47，有一段时间好等，他暗暗叹了口气。换了医生，号码会重新排，在前面的号属于这个医生的复诊病人。
　　按照当时出院的建议，周昕末每个星期都会来复诊一次，以确保病情的稳定。本来已经开始一月来复诊一次了，但因近期换季的缘故，精神和身体每况愈下，昨夜更是发起病来，只能提前来医院。

　　倏然，周昕末余光感觉有人盯着他看，有点戒备地抬眼望过去，是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
　　对上眼后，那个小女孩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甜甜笑容，用脆生生的嗓音道：“姐姐，你好漂亮啊。”
　　周昕末愣了愣，回答：“……不是姐姐，是哥哥。”
　　“哥哥？骗人，哥哥哪有这么好看，你还扎着头发，比妈妈的女神还漂亮呢。”
　　“你妈妈的女神是谁？”
　　“王祖贤啊。”
　　“哦……”
　　“姐姐，我可以摸一下你的睫毛吗？又卷又长，像我的宝贝小溪一样。”
　　“小溪又是谁？”
　　“唔……是我生日妈妈送给我的洋娃娃。”
　　“这样啊……”
　　周昕末还没答应，对方已经靠近，迫不及待地伸出手。他眨了下眼，没有阻止，任小女孩探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扫了扫他的睫毛。
　　小女孩摸到那真实的卷长睫毛，咯咯地傻笑起来，再次语出惊人，“姐姐，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为什么？”
　　“因为你好漂亮好漂亮。”
　　“不行哦。”
　　小女孩嘟起嘴，过了一会儿，仿佛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在衣兜里掏了片刻，摸出一个白色的东西，定睛一看，竟然是一颗大白兔奶糖。
　　“这个给你吃，答应我好不好？”
　　周昕末难得笑了，“喂我吃才行。”
　　“好！”小女孩剥开糖纸，将糖递到周昕末嘴边，“吃吧。”
　　周昕末张嘴吃了进去，并回道：“谢谢男朋友。”
　　小女孩听到这句，笑嘻嘻地又伸出手摸了摸周昕末的脸。正在这时，有个女人由远而近地跑过来，一把搂住小女孩，略带歉意地说：“不好意思，她没做什么吧？”
　　周昕末慢了半拍，才回答：“没有。”
　　女人低下头，揉了揉小女孩的头发，“叫你不要乱跑，你不听，丢了怎么办？”
　　小女孩指向周昕末，“妈妈，这是我的老婆，好看吗？”
　　女人闻言脸色一变，“哎呀，你胡说些什么？！快跟人家道歉！”
　　小女孩又嘟起了嘴，“本来就是啊。”
　　这次，女人直接拖着小女孩就走，一边走一边指责道：“让你不要乱说，你偏乱说，真是烦人！我造了什么孽，怎么会生出你这种神经病？！跟你那酒鬼老爹一样……真是早死早超生！”
　　周昕末坐在原地没有动，将那女人的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良久，他抬起手，用手背轻轻擦过刚才小女孩碰过的脸，浅棕色的眼眸中是一片冰冷的死寂。

　　等轮到周昕末看诊的时候，外面已经下了好久的雨。陈阳医生看过周昕末的病例后，简单地问了几个问题，然后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就让他回去了。
　　从诊室出来，他缓缓走下楼，望向挂在大厅白墙上的时钟，已经快十点了。这个时间段医院里的人总算多了一些，但仍然不足以排起长队，他拿着医生开给的处方单去交了钱，把盖了章的单子又交给取药柜台。
　　周昕末注意到，日常吃的药物里又加了一种稳定心境的药剂，真不知道他的病是变好了还是更糟。出了医院，才发现外面的雨小了好多，他拿出手机，直接用打车APP叫了辆出租。
　　等车间隙，又跑到医院对街的便利店买了瓶矿泉水和速食面包，就着坐在店里的公用椅上，他一边喝水一边一口一口塞着面包。这次倒是吃得很快，解决完面包后，他从衣服内袋中掏出一个小药盒，将里面的药全部倒出，和着水一起吃了。
　　可能因为吃了药的心理安慰，周昕末觉得不管是身体还是精神状态都比刚才好太多太多。他将药盒收好，望了手机一眼，出租车在打车APP上显示只离他几百米远了。
　　周昕末拿好矿泉水，离座打算扔了撕开的包装袋。在来到废物桶旁的时候，他转过头，和角落里偷偷拍他的人对了正着——是个穿着可爱的小姐姐。被当事人逮到，那个小姐姐尴尬极了，赶紧收起手机，朝他半躬了躬身以表歉意，赶紧离开便利店了。
　　周昕末没说什么，扔掉垃圾后，他推开玻璃门，也离开了店铺。出租车从城北开到城南，几乎要横跨整个市区。又因为下雨，路上堵车，一路走走停停，用了将近两个半小时才回到家。
　　周昕末让司机在路边停下，前面的路自己走着回去。他走在小雨中，觉得脑子清醒了一些，不过以前那种安定放松感是完全不会有了。回到家，就见自家小姨在厨房榨果汁，他走了过去，“今天不出工吗？”
　　“下雨了，不能拍外景，暂时停工。话说你大清早上哪去了？我以为你还在睡觉。”周昕婷端起一杯榨好的橙子汁，递给周昕末。
　　周昕末掀起眼帘，看了看即使在家里也要穿粉色连衣裙的小姨，淡淡吐出两个字，“看病。”
　　“……不是才复诊过？”
　　周昕末边喝果汁边道：“最近气候不好，我的状态也不好，实在不好受就去看看了。”
　　“医生怎么说？”
　　“没说什么，就又加了个药，配合之前那些一起吃。”
　　“那就行。”
　　周昕末喝完那杯果汁，道：“我上楼去睡会，可能睡到晚上，不用叫我，晚饭你自己吃吧。”
　　“好的！对了，你买的快递到了，我帮你拆开都放在储物柜里。不过我很好奇，你买那么多飞机杯做什么？”
　　“限量版，好看，收藏。”
　　“……你这特殊的癖好，我以为……”
　　“以为什么？能硬起来了？你知道这可能性很小。”
　　“你现在药量又加大，正处于抑郁期，等到躁狂期可说不准。”
　　“是吗？托你吉言，我也希望能快点出现。”
　　“好了，不说这个。有个事情我一直没跟你说，最近联系了一下我朋友，她不是绿栀美院的研究生嘛，前几年她联合朋友一起开了个美术高考学校，这会儿规模办大了口碑也是行业翘首。我周末过去看了，学校就在绿栀美院对面的人工湖公园里，设施环境真的不错。这一个多月你一直呆在家里，也不跟外人接触，不管怎么样你都出院了，总要回归正常生活。你去那边看看好不好？大家兴趣也合，可以多交流交流？”周昕婷一口气说完后，便耐心等着回复。
　　过了好久，周昕末才出声：“……好的，先去租房子，然后国庆后去。”
　　“OK！OK！房子的事不用操心，我去搞定，你专心养病就行。”
　　“麻烦你了，谢谢。”
　　“跟我还客气。”
　　“应该的。”
　　“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