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重曝光》叶晓姝

20、第 20 章

　　等三人终于吃完了饭，一看时间也快接近晚上的速写课了。周昕末从来没有上过晚课，连白天的课他都未曾上完整过。这会儿跟着另外两人往教室走，正是秋季昼长逐渐缩短，他们走到人工湖的时候，夕阳已经西沉，独留天边昏暗的光线，周昕末望着远方，有种陌生的不真实感。
　　还没到教室，就听见里面传来喧哗笑闹声，走廊上也三三两两站着谈聊的人。周昕末走在最后，看着前面两人自然地走进这样的环境中，而他却直接站停门边，那种下意识的害怕和胆怯是无法忽视的，根深蒂固地影响着他的行为和思想。
　　沈幽发现周昕末没有一起进教室，他回过头，就见对方站在教室门边，神情隐于暗处看不清楚，但直觉是不好的状态。他跟徐二六打了个招呼，随即走到周昕末身边，问道：“为什么不进教室？”
　　“我……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周昕末没有看沈幽，他的目光快速游移在教室内三五成群的人身上，肉眼可见的紧张。
　　“那我们去角落好不好？”沈幽微低头，贴着周昕末耳旁说。从远处看，简直整个“耳鬓厮磨”的场景。
　　“你……”温暖的气息让敏感的周昕末反射性侧了头，沈幽比他略高几分，这么一来，不但“耳鬓厮磨”了还在众目睽睽下“接吻”。
　　果然，看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两个人原本就长得过于“耀眼”，伫在教室门口跟“灯泡”似的，还是亮瞎单身狗的那种。
　　“过来吧。”沈幽适时地揽住周昕末的肩膀，带他走进教室，一直到他们的班级。
　　周昕末就这么僵着全身任由沈幽动作，一切发生的太快太自然。从外人看来，搭个肩膀属于朋友兄弟之间的相处模式。他从没有遇到过如此主动又自然的接触，也不知道该如何更自然地避开这种接触，只能被动地接受。
　　直到在高脚凳上坐好，周昕末还有点没回过神，他的位置果然被沈幽移到最角落，那人坐他面前，整个几乎挡住别人的视线。徐二六也不知道去哪里野了，这会儿不见人影。
　　“跟我说说吧。”
　　沈幽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听得周昕末一愣，“说什么？”
　　“你的病……”沈幽才开了个头。
　　周昕末迅速打断他，语气有些生硬，“我没有病。”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的身体有点虚，应该多锻炼身体。”沈幽慢慢道。
　　“……”
　　“一般来说，到人多的地方出现身体不适，就是在家呆太长时间了，和周边环境缺少交流，导致磁场不合，发生排异反应。所以你应该每天多出来活动，渐渐适应后你就不会再不舒服了。”沈幽进行了一番科学的解释。
　　周昕末默默听完，问：“是这样吗？”
　　“对啊。你看，每天都来教室上课，多跟我……们交流，周末一起去玩玩，不出一个月你就完全能好了。”沈幽张口就来，说到某个意图差点卡壳，幸好机智地接下去。
　　“完全……好吗？”周昕末轻轻重复了沈幽的话。
　　“是的，我肯定。”沈幽伸手握住周昕末的手，并加以坚定地紧了紧。
　　“那听你的。”周昕末勾起嘴角，对沈幽笑了起来。他原本长相偏阴柔，几乎和“美”划等号，大部分时间都没什么表情，偶尔眼眉间会有阴郁哀沉的冷意。这一笑，仿若冰雪消融，五官蓦然无比生动起来，衬得整张脸的美感更up上一个等级。
　　沈幽看在眼里，算是明白诗句里“一笑百媚生”是什么景象了，古人诚不欺我。

　　晚课铃声响了，徐二六终于野回来，拖着沈幽和周昕末占据好位置，准备开始速写课。周昕末见大家在教室的空地上围坐成最大的一个圈，然后由各班级的授课老师用空的塑料瓶放地上转圈，待瓶子停后指向谁，那个人就站起来，来到中间给大家做模特。
　　周昕末第一次遇到这种速写课，有点讶异地看向沈幽，对方小声道：“传统项目了。”
　　周昕末望了一眼离他不远的座位顺序，再过不久就到他了，他要做绘画模特，在这么多人面前，接受他们的打量探视和研究……蓦然他感到一阵毛骨悚然，恐惧伴随焦虑如海啸般直冲大脑，窒息的溺水感猛然席卷而上，逼的他呼吸停顿数秒。
　　“昕末？”沈幽见周昕末不知道为什么脸色变得难看，双手也紧紧抓着速写板，整个应激反应。
　　一声叫唤打破了周昕末给自己构建的情境中，他眨了下眼回神，慢慢调整自己的呼吸，这会儿他说不出话，只能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沈幽抬起手拍了拍周昕末依旧绷紧的脊背，接着他的手掌从背心轻轻往下，滑到腰背处又重新再来，往复了几遍，明显感觉到对方在他的安抚下，慢慢放松平静下来。
　　“谢谢。”周昕末轻声道谢。
　　“客气。”沈幽见周昕末低下头，开始在速写纸上画画。
　　沈幽收回手，上面还残留着削瘦身体的触感，真的是太瘦了。刚才那一刻，他想到受惊炸毛的猫咪，便不由自主按此安慰了。

　　课堂时间过半，戚老头如同一阵风飘进教室，他巡视时，不一会儿就走到沈幽周昕末所在的班级。他站住脚步，直接开口：“我说你们不要总一个姿势，个个站着不动跟树棍似的，怎么？风景速写没画够？”
　　周昕末从看见戚老头出现在教室后，头一直没抬过，始终低头默默画着。结果戚老头站他最近，说完话后，朝他招起了手，“这位同学，你过来，我示范给你看。”
　　周昕末没动，隔了一座的徐二六伸臂过来拿笔戳了戳他的手臂，“喂，戚老……师叫你呢。”
　　沈幽一巴掌打回徐二六放肆的手，对周昕末低声：“老师叫你。”
　　周昕末深吸口气，他站起身，对上了戚老头的目光。
　　“拿着凳子过来。”戚老头指了指。
　　周昕末把速写夹递给沈幽让他暂时帮忙收着，拉过高脚凳来到空地中间，放下后戚老头一屁股坐下，示范了一个动作，然后让他照着做。
　　对于这个姿势，周昕末犹豫了几秒才开始摆。因为心里有顾虑，动作很不到位。
　　于是，戚老头在一旁比划道：“面朝这边来，双腿交叠起，右手肘搁膝盖上，手撑着下颌……你左手放随意些，可以！稍微弯下身，对！看向前方，就是这样，开始画吧。”
　　说完后，戚老头站了一会儿，又飘飘然地走了。周昕末维持着姿势，他觉得特别扭，在他概念里这个姿势属于特定的范畴，比如拍写真，比如……情侣间聊天看对方时做的动作，这个姿势总有种隐晦的暧昧感。
　　好巧不巧周昕末正以这样的姿势面向沈幽，两个人相互对视了几秒，似乎察觉到什么又不约而同移开视线。
　　周昕末微微屏息，视线尽量看向别处不与沈幽对上，这种突如其来的莫名尴尬感是怎么回事？做模特的这15分钟，周昕末从未有过的煎熬。
　　沈幽这边倒觉得大饱眼福，喜欢的人在你面前摆出这副姿势，虽然是“被迫”的，但让他尝到某种按捺不住的兴奋感。同样，在沈幽眼里这也是特定场合的姿势，不得不说提前“展现”的效果真是拔群。
　　这一轮的速写结束，周昕末拉着高凳回到原位，中途打乱的顺序又重新恢复。经过戚老头这一说，授课老师们纷纷让同学们摆出各式各样的造型，连道具都用上了，逐渐发展成有场景内容的速写。
　　的确，这样的速写练习比之前单纯枯燥的站立有意思多了，戚老头还是有两把刷子，不愧为“教导主任”。
　　周昕末刚坐下，拿过自己的速写夹，沈幽就把才画好的速写给他看，并问道：“画得怎么样？”
　　周昕末低头看去，只见画上的人在黑色炭笔的勾勒下栩栩如生，整个范画的标准，而且画的人还有时间去细化头和手，基本功可见一斑的扎实。
　　“画得很好，满分。”周昕末以专业的角度作出评价。
　　“我觉得相较于你本人来看，还是差得很远。”沈幽隔空用手指轻轻滑过画中人的脸。
　　周昕末怔住，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下一秒，沈幽回答他，“你更好看，如果能多笑笑就最好了。”仿佛对他演示一般，笑了起来。
　　周昕末结结实实地愣住，他已经记不清楚上一次得到外人的夸赞是什么时候了。在记忆中，围绕在身边的除了不怀好意的讽刺就是直白的恶意中伤，从来没有过如此善意的温柔。
　　面对此情此景，周昕末根本无法适从，想回以同样的表达，但他不清楚该如何开口，只能顺应本能地说：“嗯，我以后会对你多笑的。”说完这话，他用行动证明起来，对沈幽勾起唇角笑了笑。
　　沈幽心里“啧”了一声，这算不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的心在周昕末的笑容里不争气地狂跳起来。他掩饰地将一支削好的炭笔放到周昕末的速写板上，道：“换一下笔。”
　　周昕末拿过削尖的炭笔，继续对他笑，“谢谢。”
　　“……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