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他行走于黑暗中,四周树影幢幢人头攒动,一切都看不真切。一股不知名的恐惧和惊慌在心中逐渐升腾,如同即将煮沸的开水,顷刻间达到零界点。这时候,他被人硬生生拽住。
“喂,娘娘腔,你真是男的吗?把裤子脱了给我们看看啊!”一个声音从暗处传来,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声。
“对啊,快点!把裤子脱了让我们验证一下!”另一个声音附和道。
“快快,把他裤子脱了!”
“脱掉脱掉,让我们看看!”
“你们快来,给我摁住他!”
“摁住他,别让他跑了!”
四面八方的声音化为无数双黑色的手纷纷钳制住他,心中霎时溢满恐慌惊惧,然而无法挣脱和抵抗。
不!不要!滚开!你们都滚开!
他声嘶力竭叫喊,拼尽全力挣扎,始终徒劳无用。深层的恐惧激发了体内暴虐凶残的本性,他如同困兽,不顾一切撕咬啃食,攻击周边所有。浑身如火在烧,燃尽作为人的那部分,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杀了你们!我要杀了你们!
浓重窒息的血腥味几欲作呕,满目都被淋漓鲜血沾满。他恢复自由身,这一刻,他害怕惊怖,却又如释负重。少倾,脚下地面如冰河破碎,快速龟裂开,他失重掉了下去,冰冷海水顿时吞没他。
他睁着眼睛,徒劳地看向上空,尽头有一点光亮在闪烁,他伸出手想要摘取,黑暗快速吞噬了他,世界就此安静下来。
周昕末从噩梦中惊醒过来,视线里一张脸离他极近,漆黑的长发簌簌滑落,清幽的檀香味道包裹了他。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唇红似染血,右眼戴一只白色眼罩,左眼里仿佛盛满整个宇宙星辰熠熠生辉,这只眼睛一动不动盯着他,像透过他的皮肉,探究他的灵魂。
两个人一上一下静静对视了几秒,那脸的主人移开些距离,开口:“你又做噩梦了。”
借着从窗外透进来的蓝色月光,周昕末看清这人没穿衣服,光裸全身趴跪床边,像被驯化的动物。他伸手推开这个半夜三更爬他床的人,坐起身哑声道:“你为什么又不穿衣服?”
“我不习惯穿那种东西,而且没必要。”
周昕末沉默了一会儿,说“白思庭,我要睡觉了,回去你床上。”
“不,时机到了,我有事情找你商量。”说着,名叫“白思庭”的少年收拢长腿,双臂抱膝,长发如海藻披散周身。
“什么事?”
“你想出去吗?”
“什么意思?”周昕末疑惑,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难道他还能出去?犯了那样的事后还有机会出去?
“我可以让你出去,不过……我有条件。”白思庭慢慢道。
周昕末不置可否,他望着眼前这个不像人类,倒像传说中“妖”的少年。这人在精神病院里可谓大名鼎鼎,流传出不少难以言明的诡异事件,每一件都使人毛骨悚然。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周昕末对此人有种莫名的亲切感,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许久。所以,在对方提出要和他一间病房时,他欣然答应了。
良久,周昕末重新躺下,闭眼道:“我恐怕一辈子都出不去了,你的话简直是无稽之谈。”
“不会,你能出去,只要按照我说的做。”
少年的声音好似有魔力一般,周昕末将信将疑睁开眼,狐疑问:“真的?”
白思庭正欲说些什么,门把手传来动静,有人从外面开锁,周昕末连忙起来推了一把无动于衷的人,“快回去,我们待会儿说。”
“待会儿?”
“对,快去!”
“好。”说罢,白思庭如暗夜动物,短短两秒窜到自己床上盖好被子躺下,全程无声无息。
周昕末也躺下,刚闭眼,门被打开,眼皮感到一点光源,有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房间。
“您看,我说的没错吧,他不可能出去过。”年轻女声悄悄道。
“监控拍到他说明肯定出去过,也不是一次两次这样了,人还在就好,总之加紧看管,不能掉以轻心。”比较年老的声音说。
“是,我明白。”
光线在对面停留片刻,朝周昕末的方位照过来,他下意识放缓呼吸,作出熟睡状态。
“走吧。”
两个人走出房间,门再度锁上,脚步声远去。周昕末掀被下床,轻手轻脚来到门边,他尝试拉了拉,有轻微锁链声传来,这是……又加了一层?
周昕末叹了口气,转身看向坐床上的白思庭,“你晚上又出去了?”
“嗯。”
“门从外面上锁,你怎么出去的?”
“你想知道?”白思庭表情明明没什么变化,却硬生出几分鬼魅感。
周昕末本能感受到危险,他识时务岔开话题,“……你说你能让我出去?”
“当然,我说到做到。”
周昕末思前想后,想出去的信念打败了可能造成的严重后果,他咽了咽喉咙,“好,我听你的。”
白思庭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对周昕末道:“我们做个约定。”
周昕末看着那只在月光下苍白到有几分透明的手,迟疑半晌,缓缓走过去,将手掌相叠其上,一股冰寒通过手心过电般直袭全身,心跳猛然快起来,他被某种神秘力量牵引暂时挣脱不能,生生承受这股寒意。
片时,交叠的双手放开,周昕末后退两步,他抬手一看,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清晰的掌心纹路泛起丝丝蓝光又消失无踪。
“你会出去,在不久的将来。”白思庭抬手摸着他戴眼罩的右眼。
周昕末注视着那只变成湛蓝的诡异左眼,周身泛起阵阵冷颤,他是不是做错了?
出了绿栀市后,选右边的主干道走,到尽头后左拐进入另一个路口,就能看到那条路了。路的尽头是错落于山丘间的白色建筑群,道上设有关卡,需要出入证明才可以通行。
来到近前,能看出建筑群的房子都很新,环境布局得益于天然的湖泊和绿山,看上去像是一个新开发的生态公园。然而,大门右边用金色镶嵌的一排字,却昭示了这地方的与众不同。
这是绿栀市特殊的精神病医院,一间有着半监视管理性质的病犯所,这里的病人都有因犯病期间而过失伤人的事件。但其性质和真正的病犯又不太一样,他们和“某些人”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因为这层关系,所以他们都进到了这里。也因为这层关系,有的人在这里消失了,有的人也在这里得到了“重生”。
今天是周二,阴雨天。从早上开始就在下雨,到了中午,雨终于将停未停。医院门口,一个高瘦的身影站在街边,身旁放着一个黑色的大行李箱,虽然戴着口罩和墨镜,头上还有鸭舌帽,但从身形上能瞧出这是个男人。
他穿着红色的宽松牛仔外套,浅色牛仔裤,脚上也是一双红色的帆布鞋,身上斜背着一个名牌的白色挎包。他就那么站着,双手插在衣兜里,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过去将近半个小时左右,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出现在道路尽头,经过关卡通行后便一路开到了他面前。车停下,从上面下来一个穿着夸张的女人,高竖起来的长发是暗粉色,同样粉色的衣服裤子上缀满亮片,脚蹬一双有巨大蝴蝶结的厚底旅游鞋。
她撑开伞,来到这人面前,“昕末,抱歉让你久等了!拍摄出了点意外,所以现在才过来……你怎么不打伞?”
周昕末脱去墨镜,拉下口罩,露出一张乍眼看去性别模糊的脸,他的皮肤很白,甚至可以说过于苍白,眼珠子是少见的浅琥珀,太过精致的轮廓让他有几分不真实感。
开口的声音很好听,又清又亮,跟瓷器似的透澈,但没什么起伏波动,隐隐带有几分倦意,“没事,走吧。”
两个人把行李放到后备箱,一前一后上了车,周昕末坐在后排,双眼望着开始慢慢不断后退的绿化植被。
“昕末,怎么不说话?见到小姨不开心吗?”周昕婷边开车,边从后视镜看周昕末。
过了好半天,周昕末才回答:“我很开心。”
“……呃,你的样子可不像开心,笑一个给我看看?”
周昕末眨了下眼,缓缓呼出口气,“笑不出来,等能笑出来了再给你看。”
“好啊!话说你……变得更漂亮了,有兴趣给我做模特吗?”周昕婷打趣道。
“我不喜欢拍照,也不喜欢你的形容。”周昕末神情冷淡。
周昕婷轻轻笑了笑,有点意味不明道:“给你拍照,不是真的给你拍,是想让你体验一下感官触觉的倒置体验。你不是写信告诉我,时常感到有溺水般的窒息感,所以你想体验真正的感觉吗?”
“你又在发什么病?”
“啧,我这是给你建议。”
周昕末闭上眼,拒绝交谈。
“先听我说完!”周昕婷加快了语速,“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到真实发生的环境中去找发泄或者转移的途径,当然前提是保证你的安全,你知道我水下摄影也是专业……”
周昕末睁眼,打断了她的话,“这跟你的摄影又有什么关系?”
周昕婷续道:“以我的经验,人在水中能感到空前的自由和放松,水的压强或许会有些喘不过气,但这种触觉是真实的。你在水中不必拘束,甚至可以不用穿衣服,你将最舒服最自然的感觉无限延伸和扩放。而这一过程,我会用相机记录下来,等你再次发病的时候,可以看看这些照片,回忆当时的情境,催眠自己,达到减轻痛苦的效果。你……觉得这个方法怎么样?”
过了好长时间,周昕末才回答:“可以试试。”
“乖啊!小姨会让你好好的。”
“……嗯。”
车窗外,雨骤然大了起来,雨滴砸在车窗玻璃上,弄出大小不一的清脆声响。
很久之后,周昕末没头没尾道:“其实好多事我不记得了,有段时间我的大脑一片混乱,连记忆都出现了问题,不记得你,也不记得妈妈。”
“正常,你那个时候正在治疗中,这是不良反应。后来呢?”
“后来……我每天按时吃药,规律作息,偶尔会去湖边。我喜欢一个人站湖边高台那里,有风的时候感觉自己好像在飞。但自有人从那里跳下后,高台被禁止靠近……因为这个事情我又病了一场,那段时间每天都很难过。”
“现在呢?”
“现在也很难过,但又不太一样,我想你……还想爸妈。”
“你想去看看他们吗?”
“可以吗?”
“可以啊。”
“但是现在下雨了……我不喜欢下雨。”
“公墓这个时候人少。”
“……好吧。”
去墓园的路上,途经一个花店,门店口摆满了各色鲜花,其中红玫瑰占了大半,一眼望去,开的正艳。周昕婷靠边停了车,说去买束花。
周昕末看着她进了店门,在一丛百合花旁挑选。坐了一会儿,他也下了车。雨又变小了,但不打伞仍会淋湿。他关上车门,走向那片红艳的玫瑰,满目的红色让他微微眯起眼,他伸手抽出一支,幽幽的香气透过来,心情莫名有点放松。
周昕婷挑选了几支开得正好的百合花,付了钱走出店门,就见周昕末捧着一大束玫瑰花,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你……要这个?”
周昕末点了点头,“妈妈喜欢。”
“行吧,虽然不太合适,但她喜欢就好。”
付完钱,两人各自抱了一捧花上车,继续向城郊的墓园去。周昕婷又从后视镜中看周昕末,对方拨弄着怀中那一大捧红玫瑰,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却能感到心情好很多。
“你是不是也喜欢红玫瑰?”
“我喜欢它的颜色。”
“一直想问你,为什么会喜欢上红色?我记得你以前更喜欢白色。”
周昕末沉默了会儿,低声道:“红色看上去有生命力,会让我……好受些。”
“我明白了。”
两人都不再说话,车里一时之间只有引擎响动的声音。快到墓园的时候,周昕婷再次开口:“昕末,你真的很像你妈妈。”
“我知道,那个人也这么说过,所以他不喜欢我。”
“那个人?你……爸爸吗?”
“他说,你应该去死。”
墓碑在墓园二区,虽位置靠里,但视野广阔,也算清静。雨变小了,蒙蒙细雨随风飘飞。一白一红两束花放到被淋湿的碑前,周昕末蹲下身,看着碑上那张合照——这是个合葬墓,照片上女的笑颜如花,男的冷漠冰冷。
看了良久,周昕末突然笑了,“小姨,他一定恨死你了,和杀人凶手合葬。”
“夫妻本来就该合葬,况且是他先对不起我姐的。”周昕婷打着伞,闻言俯下身,涂着粉色指甲油的纤细手指轻轻摸过照片上女人的美丽笑颜。
“你觉得砍死自己丈夫,然后焚家自杀的行为是正确的?”周昕末微微垂下眼,看着艳红的微微有些发黑的玫瑰花,像极了干涸的血渍。
“她只是病了,病得很重,她不想这么做。”周昕婷慢慢道:“一切都是那个男人的错,明知道她有病,还刺激她。”
“但是那个男人也有病,他们原本就不该在一起,不该结婚,更不该生下我。”周昕末站起身,冷冷道。
周昕婷微微皱眉,“他们相遇是命中注定,我当时很高兴姐姐终于找到了她的幸福,却不想……”
“又是一场噩梦,是吗?”
“……昕末,你恨你妈妈吗?”
“不,我很感激她,虽然我觉得我们这样的怪物不该存在。”
“你们不是怪物,你们只是生病了。”
周昕末低下头,没有说话。他的鸭舌帽已经脱掉,露出了一头及肩的黑色头发,衬着他过于白皙的脸,有种让人怦然心动的脆弱感。
望着酷似自己亲姐的脸,周昕婷心里一痛,想抱抱安慰他。不料,刚抬起手臂,就见周昕末突然后退两步,避开了她。
周昕婷挑了下眉,“怎么?不给抱?”
“……我有点害怕别人亲近我。”
“但你总要尝试接受,先从我开始,就抱一下。”周昕婷一手还举着伞,另一只手抬起,展开胳膊,示意靠近。
周昕末犹豫不决,右手拇指快速抠了两下掌心,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掌心出了层薄汗。
“别怕,过来。”周昕婷低声催促。
周昕末慢慢走近,女人特有的混合着洗发水沐浴露以及香水的味道扑鼻而来,柔软又香甜的气味让他有瞬间的走神。倏然,他被一股大力包围住,那股软香刹时扩大几倍,全身应激地僵直,连呼吸都顿住了。
周昕婷单手轻轻拍抚着挺直的背,一股很淡的冷香从对方身上传来,“你还喷香水吗?”
“是……我总梦见自己全身是血,醒来身上有血腥味,怎么洗也洗不掉,所以就喷了。你会觉得不舒服吗?”周昕末低声说道,他的身体并没有完全贴靠,始终保持一个距离,垂下的双手不自然地分别抓握自己的衣袖。
“不会,这个味道很适合你,里面是不是有桉树的成分?”
“嗯,像冬雪的味道,我很喜欢。”
周昕婷又拍了拍周昕末的背脊,随即放开了他,“我们回去吧。”
“好。”
这会儿,雨暂时停了,周昕婷收了伞,望了望依旧灰暗的天边,问道:“你的病……接下来怎么说?”
周昕末将双手插进衣兜里,回答:“每隔一个星期去精神医院复诊一次,一个月后只需按月复诊就行。”
“北市区那个精神卫生医院?”
“嗯。”
“那到时候我送你过去。”
“不用,我自己去。”
“行吧。对了,你住二楼,房间我整理好了。”
“二楼不是你住?”
“我现在住一楼了,最近业务繁忙,回到家都累瘫,哪有精力再去爬楼。”
“听你安排。”
“那从今天开始,我们就同居了,以后还请多多指教~”周昕婷装模作样地笑道。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