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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出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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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琉花节,平城无论男女老少,皆爱在这日相聚赏花赋诗饮酒。但凡琉花节,平城大小酒楼必是客满为患。平城最常见的便是花,街头巷尾,处处香花。故而,平城雅士最爱于琉花节这日,邀上三五好友,在香花最盛时一醉方休。
未出阁的女子及未订婚的男子,皆可在这日向心仪之人赠花,以表心意。
是故,三月平城琉花节,酒醉花香情甚浓。
集贤居,二楼雅座。
如意一身男装,仍有些不适应,反复拉扯着身上衣服。而如意对面坐着的,却是一个娇俏的女子,尤其一双凤目生的美艳。看着女子雀跃的神色,如意却是暗暗叫苦。
今日从奉院下学的路上,被这女子半路截了下来,如意识得这是广陵王侍女傅灵儿,并未太过吃惊。可这女子却硬拉着自己来看琉花节的盛况。
“没有令牌,我们出不去的。”
“只要令牌就行了?那还不简单,等我。”
不出一刻钟,傅灵儿风风火火的跑了过来,举着广陵王的令牌。
如意一脸黑线,这,无非只是自己的推脱辞,难不成她不明白?
傅灵儿神神秘秘催促,“快走吧,等会殿下发现了,我们就出不去了!”敢情这令牌还是‘偷’来的?如意心里默默怪自己不该多嘴说一句“令牌”两个字。
百般推脱不过,也只得匆匆换了件男装。一路上如意不停地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好歹人家远道而来、自己在梁王府也没个的同龄的玩伴、硫花节自己也早想去看了、人家令牌都偷来了不去不合适呀……
临出门,还不忘唤了个侍从和莲夫人告假,脚步不听使唤地鬼使神差地跟着傅灵儿大摇大摆出了门。
“灵儿,你这样出来,广陵王殿下不会追究吗?” 如意着实有些佩服灵儿,她竟敢广大正大拿着广陵王殿下的令牌,随意出入梁王府,如此胆大、包天。
“不会不会,其实广陵王殿下也想来的,本来我俩准备偷摸着出来的……结果孙神医临时叫殿下去‘试验’他的新药方了。” 灵儿啃着一只烤的焦黄的鸭腿,话语含糊,
看着如意目瞪口呆的模样,灵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放心吧,他们一时半会回不来。”
“不是,我不是担心这个。”如意缓了缓气息,瞥了瞥傅灵儿腰间的令牌,眼皮止不住地跳。广陵王的令牌据说可调雒阳半城兵马,也不知真假。
“广陵王殿下人很好的,又温和又善良,天下怕是再找不到这样亲厚的主子了!”灵儿一脸自豪地赞起自家主子。
如意也极力点头,广陵王的性情,她早有听闻。如若不是疾病缠身,终究是可惜了!
“朱门……酒肉臭,路……有饿……死骨……”楼下有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显然是有人醉了。
如意淡淡扫过一眼,见是个文弱书生,酒量恐是不行。桌上才三两酒盅,他却已然开始醉言醉语。大汉世族掌权良久,朝中权贵皆是世家子弟,世袭罔替。犹如严丝密缝的巨大铜鼎,丝毫没有寒族的立身之所。
那些生来便荣华相随的世家子弟,与仕途坎坷却无能为力的寒族,渐渐对立。当然,结局是如此的显而易见。
如意心里叹息,无非又是一个不得志的书生,借酒抒怀罢了。正待收回目光,却见集贤居的门口,赫然走来的刘玄,身旁几个年轻的公子哥,个个衣着光鲜亮丽。
再瞧着那书生,却似乎并没有预料到自己面前的这尊煞神。依旧胡言乱语着,不知南北东西。
如意后脊渐渐发凉。若说在梁王府有一个人能让她避之不及,且持续五年的刻意避开,那便是眼前的这个活阎王,刘玄。
尽管是名义上的兄长,如意却从未有过丝毫的靠近。他的故事,他听说的太多。这个梁王府的大公子,在如意心中,已经可以与当年巨鹿郡残暴易怒的国主刘武相提并论了。
当年,大汉两处封国巨鹿郡和渤海郡之乱,便是巨鹿郡王刘武与渤海郡王刘免因一句口角之争,引得刘武盛怒既而血洗渤海郡。渤海郡未料如此刘武如此不讲武德,罔顾百姓安危,连夜上书汉宫天子,渤海郡王刘免于殿堂之上,涕泗横流、鬓发皆乱、仪态尽失。
于天子殿内长跪不起,可怜渤海王一把年纪,头都磕破了,只求天子作主,为渤海子民求一个公道。
天子怒,亲点兵,不日便以雷霆之速收回了渤海郡,发兵巨鹿都城广年城,那座易守难攻的城池。
此后,便是数年难消的战火。巨鹿郡自失去了强大的庇护,便日日在兵马交战中风雨飘摇,夜夜啜泣。
当年巨鹿王刘武一时的盛怒,陪葬的是两座城池的安稳。渤海数以千百的性命,于他,不过是卑贱至微的蝼蚁,是他情绪的宣泄、怒火的朝向。哪怕日后刘武被当众处斩,封号被夺、封国被没,哪怕日后两国之乱的初衷沦为笑柄,又有谁真的愿意相信,这样的祸乱,起因只是郡王一怒呢?!
帝王家的血统绵延处,这位梁王府的嫡长子,惊人地延续了他伯父的残暴与嗜血。某些程度上,甚至不相上下。
譬若刘玄六岁那年,仅仅是一时的心血来潮,便让一名奴役只着单衣立于雪中三天三夜。当时,正值寒冬,平城纷纷扬扬下着大雪,一片银装素裹。刘玄不贵一时突发奇想:人如果只穿单衣,能在雪中维持多久呢?当然,他也许并没有把那个奴役归类为‘人’。
所以,当三天三夜之后,他无意间发现这个奴役已经冻得僵硬如冰块的躯体时。小小的脸上竟没有一丝的怜悯,却反而懊恼道,“怎么就死了?那他究竟是第几天死的呢?前两日我竟忘了有这档子事了!”
渐渐地,刘玄在平城瞬间名声大噪。世人皆知,刘玄喜爱‘堆活雪人’的游戏了。平城里若有小孩不听话,母亲便会吓唬孩子,“再闹,刘玄便会抓你去堆在雪里!”孩子一听,登时吓得脸色发紫,恍若身临其境,再不敢哭闹。
又如,刘玄十一岁时,瞧上了府里的一个侍女,欲收来做贴身丫鬟。那侍女想来知晓刘玄的性子,不敢拒绝,却实在害怕。思虑良久,欲于晚间逃出府去。却好死不活,被刘玄逮个正着。
刘玄那从未有损伤的自尊心立时受到巨大的冲击,当下怒火攻心,下令卸去了那侍女半只手臂。那一晚,梁王府上空凄厉惨绝的哀声,刺得人毛骨悚然魂飞魄散。
如意亲历那个夜晚,个中滋味着实刻骨难忘。以致很多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如意便觉得又听见那样凄厉的嘶叫。眼前便又幻化出那个侍女被生生卸下手臂时鲜血淋漓的场景,一如记忆深处最为惊恐的梦魇。那个侍女,便是在那样一个夜晚,自缢房中。无人敢问、无人敢救。
此一次,刘玄再战成名,在平城家喻户晓无人不知。尽管历经如此荒唐的事件,梁王思虑良久,不顾王妃阻扰,将刘玄狠狠鞭打一番,罚他闭门月余。那次,梁王兀自懊恼许久,却百思不得其解。
大汉骁勇善战战无不胜的梁王大概从来没有预料到,他嫡亲的长子,会有如此不堪!
他的那些骁勇和英雄的过往,在他儿子身上化成的却是犀利和决绝的手段。他那些无数战功才堆砌出来的不可一世,他的儿子自出生那日便运用的无比娴熟,仿佛与生俱来。
可是,尽管他不可置信,他震惊,他盛怒,甚至他自责,他严厉地处罚刘玄,却从未想过要杀了他的儿子替那个侍女偿命。
这便是世间的不平,即便如英雄般的梁王,亦是如此。因他本质上是世族一员,身上流淌着的是这个国家最高贵的血统。他们有权决定生死,就如他们怜悯心偶然出现的时候,主持公道一般。
如意收回思绪,却见灵儿按耐不住便要往楼下奔去。
“你要干什么?”如意使劲按住灵儿,压低声音道。
傅灵儿见被拉住,不由火大,“自然下去救那个书生了,再不下去,他会被打死的!”说罢,瞪了眼楼下的刘玄一干人等,“也不知他们脑子是不是有病,怎么一上来就要打人。”
瞧见灵儿丝毫不忌讳的大声音,如意只恐刘玄听见,厉声道,“你知道他是谁吗?”
“他便是阎王,也不能随便打人啊!”灵儿不客气的回嘴,“他是谁?是天子还是广陵王?都不是啊!不过是个世族弟子,如此嚣张!”挽起衣袖,再度欲冲下楼去。
如意手上力道加重,低吼道,“他是梁王府大公子,刘玄。你今日下去,他能让你立刻曝死在集贤居,你信不信?”
灵儿动作顿下来,几乎是机械地回过头,“刘玄?”尔后满脸疑惑道,“很厉害么?”
不待如意答复,便又诧异道,“那他不就是你的哥哥吗?如意小姐。”
“很厉害。”如意瞥了眼楼下那书生仍在流血的脸,和明显痉挛的身体。终是别过脸去,冷漠道,“他只是我名义上的兄长!我不过是梁王的义女。”
灵儿低下身来,注视着如意,似要看穿她的心,“那么你便要眼睁睁看着那个书生送死么?那可是一条人命!”说罢,狠狠挣开如意的手,径直下楼。
刘玄坐在桌旁,冷冷地看着那个迂腐书生被打得几乎气绝,却忽然听见有人制止的声音。刘玄有些意外,抬头看时发觉来人也不过是个十来岁的黄毛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