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日姣月霁湮礼》斓昶

10、尚缅

　　事实上，今上得知他还有一女儿存活于世，并未表现出多少濡沫之情，他只是看了看他的女儿，仅仅说了一句：“倒是生了一双极好看的眸，像她。”
　　她……
　　是谁？
　　珠玑想，大抵是娘亲罢。
　　冷宫没有镜子，她从不知自己生的是何种模样，只是总听锦瑟姑姑说自己与娘亲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应是娘亲无疑。
　　这时，锦绣自殿外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位男子，他身着藏袍官服，更衬身姿挺拔。他缓缓步入殿内，敛目垂身行礼道：“臣尚缅拜见陛下，娘娘。”
　　“免礼罢。”今上道。
　　珠玑在一旁睁着大眼睛好奇地望着尚缅，较之自己脑袋里想象的上了年纪，满头华发的老太医，尚缅瞧着委实年轻，与今上年纪相仿，皮肤白皙，五官俊朗，是个不折不扣的美男子，且年纪轻轻便位至太医院院首，定然有非凡之才。
　　尚缅起身拱手，又道：“尚更衣已无大碍，陛下娘娘尽可放心。”
　　“好，好，好！”今上闻言大喜，连说了三个“好”字，后将目光落在一旁跪着的，目瞪口呆的珠玑身上，又觉好玩，便拍了拍小丫头的头顶，见她一眼迷惑而又欣喜地望向自己，那双仿佛透着星辰大海的眼眸极其漂亮，使他又想起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心下竟生出了几分怜爱。
　　“听见了？你母亲已无大碍，可要随朕一同去冷宫瞧瞧？”
　　“自然要的。”珠玑连忙起身，然跪久了腿有些麻，她一个踉跄，今上忙伸手去接，小丫头正好跌进他的怀里，软软的小身子，一下子触动了今上内心那根最柔软的弦，他心下一动，竟直接伸手将她抱了起来，“走，朕带你去找娘亲。”
　　他一面说着，一面把她换到左手上，后回过身，将右手伸到皇后面前，目含邀约之意。
　　却见皇后向他屈身道：“陛下与珠玑先去罢，臣妾随后便到。”
　　今上眸底闪过一抹失落，但随即消失不见，他笑道：“好。”
　　说着，便抱着珠玑离开了。
　　一直默默无言尚缅望着他们离开的身影，直至消失不见，方嗤笑道：“若是皇宫成立一个戏班子，陛下定是台柱子般的人物，适才那一场父女情深，不知得惑了多少人的眼！”
　　“这里是皇宫，尚太医注意言辞。”皇后厉声提醒道。
　　“臣知错……”尚缅连忙道歉，顿了顿，又轻声询问：“娘娘您……适才为何不同陛下和小公主一起去呢？”
　　皇后嘴角扬起一抹苍白的弧度，眼底满是苦涩：“他们一家三口即将相见，我跟着算怎么回事？”
　　“娘娘……”尚缅张了张口，却终究未发一言。
　　“今日见了你妹妹，高兴么？”她突然问道。
　　尚缅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斟酌了一下措辞：“臣今日见到尚更衣，见她病重危矣，心甚悲痛；幸在经臣救治，已无大恙，臣又十分欢喜。”
　　皇后闻言嗤笑道：“尽是些场面话。”
　　尚缅亦笑了起来，说了真话：“见到阿绻，心情很复杂，想到她曾经做的事，我竟觉得这份苦是她应得的惩罚，甚至都想不救她…可她，终究是我的妹妹，我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我实在是做不到那一步。”
　　皇后看了他一眼：“我从未想过让她死……连罪魁祸首我都没想过让他死，更何况你那被当刀使的妹妹？”
　　“娘娘……当真是大度。”他不再笑了。
　　“不，师兄，你应当清楚，我从不是一个大度的人。”她转过身缓缓走至窗前，外面已近三更，一轮圆月挂在夜空之中，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今日，似乎是十五……
　　是帝后的合寝之夜。
　　皎洁的月光柔和地打在了她如画的眉眼上，更衬她肌肤白皙得过分，为其平添几分凉薄，而她的声音更是达到了冷薄——
　　“师兄，我不想要这个孩子了，怎么办……”
　　尚缅闻言，惶恐跪下，俯首至地，他颤声道：“望娘娘……三思。”
　　“本宫……已经思过很多遍了……”她竟轻笑出声。
　　尚缅跪地的声音湮没了摘星殿那匆匆而来，匆匆而去的脚步声。
　　二人皆未发觉揽月殿门口那随风飘动的明黄色衣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