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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秉性 ...

  •   待到李忠涵和洛思华回到住处,多数生员已经歇息了。李忠涵蹑手蹑脚地进了房门,看见了桌上放着的四个包子和粥。

      包子是猪肉芹菜馅的,没放太久,还留着些温热,粥是小米熬的稀粥,都好生地在食盒里装着。李忠涵数日食不知肉味,此刻却觉得这寻常吃食分外的香甜,只消三两口就啃完了一个包子。

      李忠涵风卷残云般地将肉包子和稀粥吃干净,靠在椅背上消化食。看着窗棂外的院落,他竟忽然从未觉得“活着”如此鲜明过。鲜明到——一枝一叶的摇晃、一虫一鸟的鸣叫,都让他如此动容。

      李忠涵收拾干净了食盒,静静地在窗边闭目坐了一会,门外有人来喊起床,过会子就要上课了。他睁开眼睛,抻了抻臂膀,神采奕奕地站起身来,和刘良丁永一块出了门。

      虽然午间只闭目养了一会,李忠涵却是一身的轻快。虽说太阳正烈,午后站在演武场上的生员们,大都比早上坐在书院里时精神许多。术法课将生员们按五行分开来,由同属的师长教导。这批金修生员的师长名叫邓津,眉宇间的神色瞧着颇不耐烦,恹恹地指挥着生员排队列阵。

      其实,术法课的起步也仍是极度枯燥,抻筋骨、扎马步、跑圈等过了一遍后,邓津这才开恩叫生员们歇息片刻。

      生员们纷纷脱了被汗水浸透的袍子衫子,躲在树荫底下扇风,有人终于耐不住性子发问道:“师长,我们什么时候能学法术啊?”

      邓津瞥了他一眼,嗤笑道:“休息完了就学,每日都是先练体术再学法术。凡天资不高的,只一二时辰、一两天,定是见不到成效的。只练法术、不修体术和心性也是不行的,路还很长,别急。”

      蠢蠢欲动的生员们听了,只得悻悻地倚在树干上,继续徒劳地幻想着日后那个腾云驾雾的自己。

      李忠涵体格不算多健壮,一圈折腾下来也疲累不堪,却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待到师长喊一群不情不愿的生员起来的时候,他便第一个从地上蹦起来,小跑着回到了师长面前。

      邓津看了他一眼,道:“既然这位生员如此勤奋,那就过来同我做个演示吧。”

      李忠涵答应了一声,走上前去。邓津却不知从何处掏出了两枚铜板,朝天上抛起,又接回到了手里。

      “喏,你拿一个。”邓津将一枚铜板不偏不倚地抛进了李忠涵手中。李忠涵恭敬地捧着铜板,又目不转睛地盯着邓津手中的那枚。

      邓津指示道:“把铜板捏紧了,好生感受感受和金石相通的灵力波动,是很容易察觉到的。”

      李忠涵立刻转而盯紧自己手中的铜板,手指发力几乎要将它捏出坑来。邓津见他干瞪了半天眼睛,呵斥道:“不对不对!你这使的是笨牛力气,匹夫斗殴才这么莽。我叫你感受金石之性,与之相通才能入门习道。再试试!”

      李忠涵自恃聪颖,自幼对诗作文小有才名。他虽为人恭谦,却也从不觉得自己愚鲁。而此刻,他竟仿佛被下了降头,心里愈是着急窝火,头脑里的那一点灵通便愈是点不着。

      邓津见他满头大汗,却也没摸出个门道,只得摇摇头,道:“切记莫要着急,也莫要使死力气。你且先回去吧,换个人再来。”说罢,邓津冲着其他生员问道:“我记得今年没有天字金修,哪个是地字的?”

      李忠涵悻悻地和被点出列的地字生员擦肩而过,眼睁睁地看着她捏住了方才自己捏过的铜板。邓津在一旁指引道:“有没有相通的感觉?”

      只见这姑娘屏息片刻,便欣然抬头道:“我方才觉得,这铜板的凉意顺着血脉通进了五脏六腑,但是和寒气不同,它只让人觉得清明舒畅。这算不算?”

      邓津道:“好极了,这便是了。你再感受感受,等熟悉了它的特性,便试试催动灵力,让它悬空。就像——这样。”说罢,他手中的铜板应声而动,倏忽间悬起一尺,又打着圈落回了手里。“当然,你们今日只消升起一寸,便已经相当不错了。”

      那女孩又废了些周章,铜板动了动,升起了约不到一寸。邓津点了点头,叫她回去。他又从腰间的荷包里一掏,拎出一串铜板,信手一挥,便使它们落至众生员手中,每人一枚,无有缺损或多余。剩下的铜板在空中排着队转了个弯,又自己回到了囊中。

      余下的生员接了铜板,试了半天,脸都憋得通红、丑相百出。只有几个能让其微微颤动的,还有那么一两个弹跳了几下。除此之外,叫铜板升起来的,只有那灵气的女孩子。

      邓津在队列中背着手来回穿梭,边走边摇头道:“蠢货,蠢货,只知道心急使力气的蠢货。你们夫子是不是还没教过?‘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像你们这样的蠢货,可能也听不懂,就且自己悟去吧。铜板都自己留着,我们来日方长!”

      李忠涵郁闷地拿着铜板,一次又一次地尝试着。他分明懂得邓津所念的词句,却难以潜心致志地做到。日光渐渐西移,差不多到了散队的时候。颗粒无收的李忠涵擦了擦汗,长叹了一口气,强压着心中的郁结,浑身上下满是不自在。

      邓津不知何时已经抛下众生员,自己溜得无影无踪了。除却几名不死心的生员,其余的见师长已经离开,便都一哄而散了。

      李忠涵觉得再这么死磕也无甚用处,于是也打算走人。他弯腰将脱在树根旁边的衣服拾起来,掸了掸土,将它披在身上,转身欲走,却迎面撞上一人——

      “这会子还没到点,你就犯懒想遛了?”

      面前的洛思华虽言语刻薄,脸上却是笑盈盈的。烈日还未西沉,她此刻也脱了红衫,只穿着主腰和裙子,未着裤装。一双白亮的臂膀与小腿就这么大剌剌地晒着日光,几滴汗珠晶莹剔透,点在晒红的肌肤上,芙蓉带露犹不能及也。

      这样的打扮,如若叫前朝儒生看见了,定要捶胸顿足大呼“成何体统”。可自从煜者当政,这副穿着便同男子不戴冠一般寻常了。李忠涵被洛思华的金臂钏晃了眼,不动声色地微微侧目,避开了她带着汗珠的脸颊和臂膀,道:“师长不知道哪去了,我们这边也就都散了。”

      洛思华拿手指隔空点了点他,道:“我刚刚从颜颜那里听说了,你太笨,连最最基础的通灵都学不来,日后如何入道,又该怎么活着啊?”

      “颜颜”就是刚才那个升起铜板的女孩子,她常和洛思华来往走动,李忠涵是见过的。

      李忠涵摇摇头,叹道:“也许是我心乱,太急于入道却反而不能达。再或者,就是我真的对法术不灵光,只能在碌碌无为中早早逝去了。”

      洛思华见他实在沮丧,自知戳了他痛处,遂找补道:“这也没什么要紧,一二日看不出什么,邓津又是出了名的吊儿郎当,跟着他,一时半会入不了门也是正常的。我过来不跟你讨论课业,只是提前知会你一声——”

      她顿了顿,左右张望着看了看,忽然凑到李忠涵身边,往他手里塞了张纸,凑在他耳边悄声道:“我娘这边赢了。这是标注了亲传弟子寓所的地图,你待会回去收拾收拾,这就可以搬去那边住了。”

      李忠涵被她携着兰芳之气的言语一惊,又险些没压住。他稳下了心血,后退了两步,向洛思华深深一拜,道:“多谢乔大人了。”

      洛思华摆摆手,道:“这又不是我的功劳,你要拜就冲着我娘拜去,不过我娘或许也不想你这么拜她。”她说罢,转身走了一段路,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冲李忠涵喊道,“以后你就算是我师弟了!师弟要多给师姐打下手献殷勤,明白了吗——”

      李忠涵闻言,忍俊不禁,于是也冲她喊道:“师姐!师弟自明日起必将冠緌缨端、毕绅缙笏叩见师姐,晨醒昏定一日不缺!可要师弟奉食敬上乎?”

      洛思华听了李忠涵浮夸的戏言,又回过头来,握起拳头朝他虚空挥了两下,叉着腰走了。

      李忠涵倒也没黄力世那么扭扭捏捏。亲传弟子需住进别院,不仅是优待,更是为了方便传道授业,李忠涵急欲成材,自会欣然前去。

      “那个火令,对,就是乔春生,洛思华她娘。她老人家不知怎地,非得收我做徒弟,盛情难却,我就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了。”吃过晚饭,李忠涵边收拾东西,边向同窗扯谎道。

      丁永感叹道:“身居高位,行事竟然能如此随性,真是稀奇。”

      “可不是嘛,还不晓得她要怎么折腾我,我现下心边里跟打鼓似的。”李忠涵接道。

      刘良掰着手指,算道:“我刚给我家里寄了信过去,说我想吃锅盔。送东西有了学宫的法术,再过个七八天,锅盔可能就给我寄来了,到时候我给你送过去。只是我还不会写‘锅盔’,画的画也不知道他们看不看得懂。”

      李忠涵领了他这个情,笑道:“可巧,我也想着这一口呢。等吃完了你家送的,要是还想吃,我叫我娘也寄些来。我娘烙的锅盔,香得十里八村的狗都来扒着门流口水。”

      他们谈着家乡的吃食,丁永便接不上话,李忠涵遂向他说道:“丁兄弟是南边来的,不知道爱不爱吃干粮?锅盔油香耐嚼,可惜寄过来早就冷了。若他日有机会,定要请你去我们那里吃顿热乎乎的地道大席。”

      丁永连忙客套道:“干粮管饱压饿,我爱吃得紧。说来我家那边也有不少喷香的饭菜,海货更是一绝,有机会我也要请你们去吃。”

      言语间是你来我往接得漂亮,可二人心里都清楚,同宿这一层关系断了,二人间的缘分也许便就此穷尽了。李忠涵并不喜欢丁永这样商贾出身的人,觉得此人小小年纪便学得油滑精明,将来只怕更是不堪。他只喜爱刘良坦诚老实,是个值得深交的友人。

      也罢,嫌弃别人圆滑算计……我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李忠涵背着包裹上了台阶,此时天已昏黑,学宫四处都悬吊着灵力灌注的长明灯,山路并不难走。亲传弟子的住处,离那日乾坤令们待的地方更近些,应是为了方便走动。

      李忠涵沿着山路到了亲传弟子处,这里共有五个小院落,门前都挂着刻了字的木牌,标明何院是何人弟子所属。

      李忠涵牵住挂有“火令”字样的院门门环,推了推又拉了拉,半天打不开,显然是里边闩着。于是他敲门问道:“请问有人吗?在下是火令亲传弟子李忠涵,是要搬过来住的——”

      里边有人应道:“来咯——”随后,门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又有门闩抽动的声音。

      紧接着,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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