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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活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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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信鸽放飞后,李忠涵竟忽然觉得好受了些,心里想着:等爹娘生了弟弟妹妹,有了养老送终的依靠,就不至于一心扑在我身上,兴许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苦楚也会随之折半,很快就能忘却了。
“再生一个……可别再是个煜者了。”李忠涵心想,“做活神仙,哪里有待在爹娘身边享清福来得舒服呢?”
第二天起来,初入学宫的生员们便正式开始了课业。清晨吃过饭,生员们先到演武场上晨练活动筋骨,而后去书房听夫子讲课。多数农家出身的孩子都认不得几个字,于是学宫将生员分割开来,不识字的去上开蒙课、识字的去听圣贤书。
刘良和丁永去了另一间书房习字,李忠涵留在了这边。教授他们课业的夫子姓朱,年纪还很轻,约莫只有二十岁,是头一天教学生。他从《幼学》讲起,不一会,下边的孩子们就多数听得厌倦了。生员们见他嘴上没毛,说话支支吾吾、眼神左右躲闪,于是纷纷大胆起来,打瞌睡的打瞌睡、闲的得闲聊、玩闹的玩闹,整个书房登时乱成了一锅粥。
朱先生气得满脸通红,嘴里怯怯地喊着:“肃静!肃静!”可他一介初出茅庐的年轻夫子没有半分的威慑力,生员们仍旧我行我素。朱先生无助地在堂桌后来回踱步,急得跺起了脚,眼睛四处飘忽、渴求着救兵。
李忠涵是下边为数不多安静听讲的生员之一,他端坐在教室里看着朱先生,和他对上了眼神。虽说夫子讲的东西,李忠涵早就都学过,甚至已经烂熟于心,却实在不忍看这夫子挨欺负,便想着帮他一把。
“也罢,死到临头了,不怕得罪人。”李忠涵这么想着,站起了身,在朱先生诧异的目光下走到他身边,拿过他手里教鞭重重地砸向桌子,大喊一声:“都闭嘴!”
十二岁的少年吼的这一嗓子,气势竟远胜二十岁的夫子。生员们经他一喊,吓了一跳,纷纷噤了声,转头看向这站在堂桌后手持教鞭的同窗。
李忠涵拿教鞭击打着桌面,压着嗓子说道:“都是读过书的人,还不晓得‘尊师重道’四个字怎么写吗?”
有生员反应了过来,质问道:“你又不是夫子,怎么还管教起人来了?”
朱先生连忙把教鞭从李忠涵手里拿回来,和稀泥道:“好了好了,静下来就好,我们继续讲课。”
谁知洛思华在后边伸出手,扭住了这名生员的耳朵,厉声道:“夫子管不得,李忠涵管不得,那姑奶奶管不管得?”
这生员显然也是个色厉内荏的主,洛思华这么一扭,他连忙求饶道:“管得、管得,姑奶奶快松手吧!”
经由两个小孩一唱一和,朱先生这才压住了场子,继续拖着腔调念道:“天地与人,谓之三才……”
李忠涵其实无心听讲,自己正在纸上随手写写画画。他练过些描线功夫,能描简单的花草山石、动物人物。将窗外的花叶都描了一番后,他又漫无目的地寻找着别的描画对象。
斜前方坐着洛思华,黄力世则缩在最后边睡大觉。李忠涵看着洛思华的背影,她已经穿上了红色的火修补服,头上依旧簪着红绢花。今日她除却金耳饰金手镯,还在脖子上挂了璎珞项圈,满身当当啷啷,累赘得像个不出闺阁的小姐。
李忠涵鬼使神差地描下了她的侧脸,又在上边添补了乌云般的头发和层层叠叠的红花。李忠涵人物画练得少,好好的一个俊姑娘,却叫他将脸开成了黄力世。李忠涵自己看了,也觉得好笑,提笔在一旁胡写到“壬寅年八月初九 义容写同窗黄力世于煜者学宫 ”。
“义容”是李忠涵的字,是临行前家乡的夫子给取的,只是他年纪尚小,鲜少用得上。李忠涵盯着这两个字,不免起了思乡之情。“不知乾坤司处死我之前,能否开恩让我回家一趟?”
一个时辰过去,朱先生按例叫孩子们先歇息片刻,过会再上课。生员们纷纷欢呼着跑到院子里玩,李忠涵没这个心思,仍坐在座位上。他托着腮走神,忽然有人拍他的肩膀:“你这画的是什么?黄力世?”
李忠涵一个激灵,抬头望去,只见来人却是洛思华。他连忙捂住桌上的纸,欲盖弥彰地说道:“啊、是啊……”
洛思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也没再跟他计较,话锋一转道:“你过来,我有事跟你说。”说罢,她拉起李忠涵的手,快步向门外走去。二人穿过天井、走出院门,到了崖边的一棵老树下边。洛思华环顾四周,这才悄声给李忠涵说道:“我娘叫你放心,她说以乾坤令牌担保,一定会保住你的。”
见李忠涵讶异,她连忙又道:“千万别给别人说!兹事体大,我娘告诉我已经是越界了,寻常生员更没权力知道。你没给你那几个狐朋狗友说吧?”
李忠涵伸出三指,指尖直冲青天,发誓道:“没有,我不会说的。”
洛思华松了口气道:“那就好。”
其实,对于乔春生的话,李忠涵有些将信将疑。可此刻得了安慰,他如坠千钧的心里骤然一松,头脑也清明了许多。可就在他浑身放松的时候,忽然觉得心口猛地一抽,仿佛三魂六魄都被火符抽去。李忠涵一个站不稳,脱力跌坐到了地上,大口喘着气,脑中一片空白。
模糊的视线中,李忠涵看见站在他面前的洛思华慌乱了片刻,想要拉他起来,可一触碰到自己的手,她就惊叫了一声,连忙松了手,向后踉跄几步倚靠在了树干上,摁着太阳穴不说话。
缓了好一阵子,李忠涵才渐渐恢复了力气,从地上爬了起来。洛思华揉了好半天太阳穴,见李忠涵起来,她强撑着站定,问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李忠涵咬牙道:“想是这火符搞的鬼,之前还都好好的,怎的突然剧烈了起来?”
洛思华道:“这会子我娘在忙,没法去找她。你看看要不要紧,不要紧就先撑一会,下课了我再带你去找我师傅。”
李忠涵摇摇头,道:“没事,现在不打紧,不用劳烦了。”
洛思华不肯:“这可不行,就算你现在无事,找人把症状记录下来,日后也好研究。”
此时恰听得有人撞钟,是上课的时候了。孩子们赶鸭子般匆忙地往教室里扎,不一会屋外就没了人影。叫人昏昏欲睡的书文讲到了午时,终于到了吃饭的时候。钟一撞,方才还无精打采的生员们一下子来了精神,不等夫子开口便争先恐后地冲出了书院。
黄力世走到李忠涵身边,喊他道:“走,我们找丁永和刘良一块吃饭去。”
李忠涵摆摆手,道:“你们先去吧,我早上吃多了,这会子都还不饿,你让他俩帮我带两个包子回去就好了,我饿了再吃。”
黄力世“哦”了一声,就自己先走了。朱先生收拾好了书卷,看着教室里唯二留下的生员,疑惑道:“你们怎么不去吃饭?”
李忠涵仍是糊弄道:“回先生,还不饿。”
朱先生看了看这两名待在一块的男女生员,皱了皱眉,又无奈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待他走远,洛思华这才戳戳李忠涵,低声说:“走吧。”
李忠涵跟着洛思华在山路上绕来绕去,走到了一处绝壁飞瀑之前。洛思华道:“从这里还要再绕路下去。石阶又陡又滑。我看你不像是体术好的样子,抓紧绳子当心掉下去。”
二人抓着崖壁上的绳索,几乎贴着山石一步一步向下挪动。洛思华边挪边抱怨道:“师傅非得找个这样的地方待着,可他能飞,我又不会飞,每回找他都是这么费力,赶明儿我得叫我娘说他两句。”
李忠涵回想起初见学宫来人的那一日,心头一动,问道:“我们什么时候能学飞?”
洛思华道:“要等我们有了趁手的法器之后,以法器为媒,才能够凌空飞翔。在那之前,我们只能学游走诀。”
“游走诀?”
“嗯,可以贴着地面悬浮,会了它就可以不用自己走路了。”
“那上下山岂不是很方便?”
“别想了,你怎么也懒得和黄力世一样?生员就是要锻炼体魄和意志,在学宫里无故不许用游走诀代步,飞更是不要提。”
二人闲聊着,不知不觉就下到了崖底。从底部向上看,这里更像是个洞窟,四周都被山岩围裹,日光也显得昏暗。瀑布从一侧坠到平缓的底部,又钻进了狭窄岩缝里,暂时成了暗河,单从这边看不出去处。
白碧端坐在湍流中的一块石头上,背对着二人。李忠涵揣着手站在一旁,没敢出声,洛思华却不管三七二十一,冲着白碧喊道:“师傅——我把那个李忠涵带过来给你瞧瞧——”
白碧缓缓转过头来,也不责备洛思华的莽撞举动,只微笑着说道:“过来吧。”他话音刚落,湍急的河水中竟冒出了数个挨着的小石台,小石台形状平滑、易于落脚,将岸边与白碧置身的大石头连接了起来。
洛思华蹦跳着踏上了石台,轻盈地落到白碧身边。李忠涵则小心翼翼地跟在后边,生怕脚下打滑。白碧见他们过来,便从石头上起身,问道:“华儿无故也不会带别人来找我,是不是那火符出了问题?”
李忠涵连忙称是。白碧一挥折扇,凭空招来了一纸一笔,继续问道:“是什么症状?发作时可有情绪波动?持续大约多久?”
这些话问得颇像个郎中。李忠涵答着他的问题,恍然觉得自己像是在看病。白碧问过了他,又问洛思华:“你在他身边,可受到什么影响?”
洛思华答:“我当时想拉他起来,可一碰到他,我就觉得我的灵力也被吸引过去了。我就赶紧放开,可还是觉得头很疼、身上没力气,而且脑子里有一瞬间是空无一物的,感觉像张白纸,什么颜色都泼得上去。”
白碧边问边记,而后又对着册页沉思片刻,对李忠涵说道:“日后要尽量避免大悲大喜的情绪,也不要让自己过分放松,否则它会趁虚而入,加倍地抽取你的灵力。如若你感到格外不适,就要让旁人离你远一些,别和你有接触,等这阵子过去了才能碰。”
李忠涵躬身道谢,白碧又叮嘱道:“我们对拜火教这火符了解不多,所以需要你多多协力。以后你和华儿要多保持来往,一旦有不适就告诉她,好让她告知我状况与频率。当然,你自己常来找我也未尝不可。”
白碧同洛思华寒暄了两句,便叫他们快些回去歇息。李忠涵随着洛思华登上台阶,又听见白碧在下边喊他。
“李生,人生苦短,但切莫自暴自弃。常言命逾千钧重,又说生死不由人。天既不绝你生路,你便应当不辜负为你求得生路的师长、不辜负生你养你的爹娘。不论如何,都要好好活着。”
李忠涵闻言,好像明白了什么。他心里一热,又想起白碧的叮嘱,及时压了下去,拽着绳子朝白碧用力地点头,喊道:“有恩必报、来日方长,弟子李忠涵定不负所托!”
白碧抚着手中折扇,目送着两名生员向上攀爬而去,会心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