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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两不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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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轻启,从里边探出一人来,笑着问道:“你就是新来的师弟?”
开门这人是个瞧着比李忠涵大几岁的少年,一头乱发松散地束着,面上隐约挂着些胡渣。一见到李忠涵,他便咧开嘴笑了,露出了缺一颗的门牙。
李忠涵拱手道:“是,李忠涵见过师兄。”
这少年“嘿嘿”一笑,侧身让开,道:“真有礼貌,进来吧。”
李忠涵由这少年引着进了门。这处院落与其他生员处不同,原先那处是大院,一个院落里能排下十几间屋子。这处则是个小四合院,院里栽着花草树木,每间房子都有二层楼,还有专门的地方供人沐浴。
李忠涵进了屋,一路听着这位师兄口中喋喋不休的念叨:“我叫夏飞光,我先不告诉你我是哪里人,也不告诉你我多大了,你自己先猜猜。这边这栋是我们住的,我已经在一楼住下了,你住二楼,天天爬楼梯可以强身健体。别的楼能不能住?可以住,但是你能不能和我住一栋啊,分开住走动起来多麻烦。我告诉你,幸亏师傅只有我们两个徒弟,还都是男的,要是再有个师姐或者师妹,咱这院就得被盯得更紧了,偷偷摸摸玩个双陆都不得……”
夏飞光密集的吐字如急流般灌向耳中,把李忠涵灌得头昏脑胀。他烦闷地摇摇头,把这过分热情造成的烦恼甩开来,将包裹同夏飞光合力搬上了楼。
包裹刚一落地,李忠涵便飞快地拜谢道:“多谢师兄,时候不早了,师兄快去歇息吧,让师弟一个人收拾就可以了。”
夏飞光却偏偏不依,道:“别啊,咱们再多说会话嘛,我平时睡不了这么早。”
李忠涵只得无奈地继续听他的碎碎念。
“如若有能屏蔽掉杂音的法术就好了。”李忠涵心想,“和这位夏师兄住在一起,这法术能顶大用。”
李忠涵和夏飞光一并铺好了床铺,放好了东西,夏飞光仍不让他休息,偏拉着他的衣袖问东问西,连李家祖宗三代都翻了个底朝天。而后又献宝似地从箱底翻出棋盘棋子,要跟李忠涵博一博双陆。
夜半子时,三更都打过了,李忠涵困得眯缝着眼,自然斗不过尚且神采奕奕的夏飞光,叫他赢去了数枚铜板。好在夏飞光也并不是半点趣不识,见李忠涵迷迷糊糊地直低头,便收了东西,把铜板按数目原样归还,笑道:“咱们玩归玩,不动真格,耍钱叫学宫知道了要重罚的。”
李忠涵闭着眼点点头,往床上一扑,立刻睡着了。
这一趴,直挺挺就趴到了大天亮。李忠涵一夜昏沉无梦,撞钟叫早声也没能将他喊醒。幸而有热心的夏飞光坚持不懈地摇他喊他,才使他免受夫子的责骂。
李忠涵夹着书本一出门,就撞上了大步流星的黄力世。黄力世见了他,瞪大了迷蒙的双眼,用力摇了摇头,想甩掉晨起的困倦,再好好确认自己是否仍在梦中。李忠涵不等他自己理明白,便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黄兄早啊。”
黄力世真切地听到了他的声音,这才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你你怎么从我对门出来了?”
李忠涵为表亲昵,一把揽住他,勾肩搭背地边走边说道:“昨日乔大人忽然说要收我做徒弟,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过我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生员,幸得乾坤令赏识,也不好推脱什么,连夜就搬过来了。”
黄力世糊里糊涂地嘟囔道:“乔春生还是那么荒唐。”忽然,他瞥见了李忠涵袖口处隐约露出的火纹,一手抓住便问道:“这是什么?你拜个火修师傅,还得文身?”
李忠涵一惊,险些牵连到神识,连忙咬着牙稳住,将脸面挂上笑容,杜撰道:“前两天晚上学宫进了刺客,你知不知道?”
黄力世点点头,李忠涵便继续胡诌:“我睡不着在院子里透风,不巧和他当面撞上,过了两招,然后被洛思华救了。但他在我手背上印下了这个,乔大人说不打紧,只是他学艺不精,三两招过去只能给人做个记号。现如今,那刺客人已经死了,这玩意就是个摆设。”
黄力世点点头,李忠涵透过他迷茫的眼神,看穿了他被方才的一席话搅得一团乱麻的脑子。最后,黄力世总算解开了结,憋出了一评价:“不太好看,要是在手上留一辈子,也有够糟心的。”
李忠涵“哈哈”地笑着,扯皮道:“大丈夫在乎美丑做甚?兴许日后,我可以将它吹成年少时与歹人搏斗的功牌,彰显自己的赫赫威名。”
这遭谎话一扯出口,李忠涵待到课间空,便赶紧地去找洛思华串口供,以免日后因说法不一而被戳穿。洛思华记下了他的说法,笑道:“你真真是有八百个心眼子,我都没想到要串供。要是以后你敢拿这个机灵劲无故忽悠人,可就走着瞧吧。”
李忠涵连忙道:“我李忠涵绝不以诳语行恶事。”
洛思华伸出染着红指甲的指头,点点他的脑门,调笑道:“谁知道你现在是不是就在打诳?不骗任何人实在太难,这样吧,你且先答应不骗我,日后由我把关,岂不美哉?”
李忠涵叫她白玉镶丹石般的指尖一晃,竟忽然魂游似的脱口而出:“分毫不欺、了无猜疑,这是同心的夫妻之间才做得到的。”
洛思华万万没想到,这瞧着像个翩翩君子的同窗,竟会忽然说出这般轻浮的言语。她美目一瞪、弯眉一挑,刚叉起腰准备发作,李忠涵就赶紧先服了软,耷拉着脑袋道:“师姐消消气,是师弟我失言了,唉,师弟罪该万死。师姐午饭想吃什么?师弟给您打去。”
幸而洛思华也并没有多介意,只锤了李忠涵两下就翻篇了。到了中午,她便已然忘了这回事,直到李忠涵把粥饭端到她面前,才又回想起来。
于是洛思华装模作样地“哼”了一声,将脸撇到另一侧去。
李忠涵心里知道她其实不气,就笑着劝她:“师姐多吃点,下午活动起来可别饿着了。”
洛思华稍稍把头转回来一些,飞快地偷看了他一眼,立刻又转回去了。
李忠涵又道:“师姐如若瘦了,不但体术练不好,脸颊也要瘪了。就好比那牡丹花,缺水少肥就蔫了,不好看了。师傅知道我没照顾好师姐,定是要归怨于我的。”
洛思华仍是不动,一旁陪她坐着的颜颜却憋不住,拍着她的脊背笑出了声:“这是哪里来的混小子,我本以为是个识文断字的本分人,谁承想这么油嘴滑舌。你快吃罢,他若再这么贫下去,今儿谁都别想吃得下去饭。”
洛思华也实在是绷不住,憋笑憋得浑身发抖,只好转过来接下了筷子,笑道:“你可别说了,听着怪恶心的。回头多看两本话本子学学,免得日后姑娘都叫你说跑了,只能一辈子打光棍。”
黄力世、刘良和丁永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谈笑风生,三人都端着碗筷站在不远处,过来也不是、走也不是。洛思华见不得他们扭扭捏捏的样子,直接冲着他们喊道:“都站着干什么?姑奶奶吃饭不是吃人,过来坐下,一块吃!”
李忠涵站起身来,笑着拉他们坐下,于是一桌六人在诡异的沉默中,吃完了一顿无所适从、如坐针毡的午饭。
过了午休,李忠涵便不再同其他人一样前往演武场,而是揣上了昨天的铜板,径直找乔春生去了。
乔春生叫他在学宫西南角的一棵老柏树下候着,李忠涵按着准点到了树下,只见着了夏飞光,却没看见师傅。
夏飞光远远地看见李忠涵,便从树旁的石头上跳下,飞也似的朝他奔来。李忠涵连忙闪身避开,叫夏飞光扑了个空,又问道:“师傅还没来?”
夏飞光在自己乱糟糟的头发上抓了两下,道:“常有的事,乾坤司事务繁杂,师傅也不是每天都能顾上我们的。你有什么问题可以先跟师兄说,教个入门师弟绰绰有余。”
李忠涵便把自己昨日的困惑都说与了夏飞光。夏飞光听了,沉吟片刻,忽然夺过他手里掂着的铜板,笑道:“这样吧,你今天不要管这孔方兄弟,先在这山上好好转转玩玩。说不定看着这良辰美景,你就灵光一现、开窍了呢?”
李忠涵无奈道:“师弟是真的急着修行,师兄就别拿我寻开心了。”
夏飞光正色道:“我说真的,我当初也是入不了门。那时候师傅忙得很,顾不上我,我想着自己琢磨也没用,干脆就天天在学宫里转圈睡觉。忽然有一天,你猜怎么着?”
李忠涵刚欲接话,夏飞光那边自己便接道:“嘿!我就这么——开窍了!只是蹲在石头上无聊吹风,一下子就开窍了!”他说得手舞足蹈,边说着还边跳上方才那块石头,一抬手,指尖便“毕剥”地冒出点点火星。
李忠涵仍觉得他不着调,却认为这番话好歹有几分道理,于是伸手道:“师兄请将铜板还给我吧,我带着它到处去走走。”
谁知夏飞光竟然不给:“你何必跟这阿堵物较劲?金修通的是金石之性,这山上到处都是石头,哪里验不得你的长进?”
李忠涵只好两手空空地四处游荡,一路上还被巡查的守卫逮住,因误以为他逃课而对他一通斥骂。李忠涵不知不觉晃到了那日白碧所处的洞内,趴在峭壁边上,顺着飞瀑向下望去,底下隐约有一黑一红两个身影,无疑就是白碧和洛思华。
崖底火花四溅,洛思华已经能够驭着火焰腾空。她的一袭红衣翩翩飞动,如同一只插着火翅的红蝶,在水花之上摇曳翻转,姿态万千。
白碧在一旁摇着扇子,时不时伸出手挥挥,似是在指点洛思华。李忠涵踌躇片刻,没再下去打扰他们,只自己起身走了。
李忠涵自己在瀑布上游找了块石头坐着,面对西边,远望云烟浩渺的山谷。天尽头时不时有飞鸟乘风而来,掠过山峦、掠过李忠涵的头顶。李忠涵的目光和心思也被它们牵动,试图在一瞬的飞掠中寻找信鸽的身影。
“不知道爹娘的回信什么时候才能送来。”
李忠涵伸出手,抚摸着河底冰凉的鹅卵石,似乎凭借这西奔的流水,便能将情思一路送往家乡。今年京城倒不算干旱,山上的树木还都精神地绿着,枝叶舒展地依偎在凉爽的山风中,好不惬意。
远在中原的家乡……自别时那一场大雨过后,不知还下没下过雨?算来稻米也快到了收割的时候,今年的麦子已是歉收,只盼着稻谷千万莫要再减产了。
李忠涵边胡思乱想,边摩挲着水底的石头:“人道百无一用是书生,我这个煜者也可算是‘百无一用’了。就能算学得山崩石裂的本领,我却也无法为饥馁的流民变出哪怕半粒粮食。”
他手上不由得愤愤地加重了力气,却忽然感到手底下的石头似乎有了生命,不堪重负似的颤抖了起来。
与此同时,石头的凉意好像顺着指尖流入四肢百骸,沁润了李忠涵焦躁郁结的心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