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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高台之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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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多名孩子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向着山顶出发了。即便学宫的山路修得颇为工整,可路走了不到一半,仍有不少生员开始叫苦连天。黄力世瞧着体壮如牛,却已经气喘吁吁、汗如雨下,他一屁股坐在了石阶上,再也挪不动一步路。
周围撑不住的生员见他开了头,也纷纷耍起了赖。队伍的行进一时间陷入了停滞,带队的师长本想大声斥责,却碍于黄力世母亲的面子,只得收住了脾气,好言相劝道:“诸位生员,过会子到了观星台,是要挨个测天资的,这一折腾,怕是午饭都捞不着正点吃了。快别坐着了,这几步路算不了什么,日后练起功来,比这还累的功课可有的是。”
黄力世满不在乎地对自己的舍友耳语道:“煜者厉不厉害,还是要看天分,有的人一测就是地字乃至天字,后边的笨蛋再拼命也赶不上。喏,带队的这个就是,追了这么多年,才勉强够上个地字。我看他倒不如趁早歇息了,免得白费这许多力气。”
李忠涵道:“却也不该为难人家。稍作歇息便可,耽误了大家就不好了。这路的确没有多难走,一鼓作气上去,到时候再歇也不迟。”
黄力世听了他这话,瞪起眼睛不满地看着他,道:“你怎么跟那一把胡子的老书呆子似的,恁爱教育人?成日里净嚷嚷着要“仁爱、仁爱”。要我说,那都是虚情假意,是做出来给人瞧的。有谁不是自己舒服了才顾得上仁爱别人去?”
见他二人起了争论,丁永忙笑呵呵地出来打起了圆场:“二位兄台,咱们以和为贵。李兄你看,黄兄原也没有要耽搁大家的意思,只是走不动了就要歇歇,人之常情嘛,过一会歇好了肯定马上就走,你说是也不是?”
李忠涵见他这样,登时觉得甚是没意思,摇了摇头也没再说什么,转过身去和刘良并排倚在了石头上。刘良悄悄对他道:“看来,黄力世也没有兄弟姊妹。”
李忠涵笑道:“我也没有兄弟姊妹,你看出来了吗?”
刘良摇头道:“你确实不像没有的样子,我还以为你是家里的大哥呢。”
正当带路的师长束手无策之时,人群中却忽然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死肥猪黄力世你走不走?再不走我就踩着你过去了!”
众人纷纷循声望去,只见说话的是一名叉腰站着的红衣少女,正是方才抢夺汤勺的洛思华。黄力世听见她的骂声,吓得一个激灵,屁股险些掉到下一级石阶上,全然没了早上吹牛时的气魄。即便如此,他却还是强装作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回敬道:“这么多人都坐着呢,你怎么单单踩我一个人?我知道了,像你这样无法无天的,定是要把所有人都踩一遍才罢休!你们都看好了,洛思华刚一进学宫就闹事,说要踩在所有人的头上哩!”
洛思华听了,一抬下巴,冷哼道:“谁说我要踩别人了?姑奶奶偏偏就单踩你一人!”说罢,她竟飞身而起,腾跃到了空中!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出格的小姑娘,目光纷纷追随着她掠过头顶的、飞霞般的鲜红衣摆。她穿着绣花鞋的脚尖从半空中跨越了数级台阶,最终分毫不差地点在了黄力世又圆又大的脑袋上。还不等黄力世破口大骂,她又在他头上重重一顿,再次借力腾空飞跃,稳稳地落到了队伍前的小平台上,和带路的师长并排站立。
人群呆了片刻,却不知是哪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带头叫了声“好!”,生员们便纷纷跟着为洛思华的好身手喝起彩来,欢呼声排山倒海地灌流,将黄力世的咒骂声淹没在了最不起眼的角落。
李忠涵见了洛思华这举动,觉得又是好笑又是佩服,心里暗自想着:这姑娘生了副观音相貌,却没有菩萨心肠。幸好早上没和她继续吵下去,不然此刻被当做踏板的,也许就是我自己了。
师长站在一旁,左看看洛思华、右看看黄力世,左想想她爹、右想想他娘,却是谁也不敢得罪,只能叫两个黄口小儿吓得噤声不语。经洛思华这么一闹,其他孩子也都有些坐不住了,陆陆续续起了身,催促着堵在前边的黄力世,想要继续行进。
见队伍总算是动了起来,师长这才松了一口气。待到一队人磨磨蹭蹭地爬到了山顶,已经到了巳时。见到来人,观星台底下的侍卫便急忙走过来,不满道:“怎么这么慢?大人们都在台上等急了。”
这师长又不敢责怪黄力世,只得隐瞒了实情,点头哈腰地连声赔不是。侍卫不耐烦地摆摆手,叫他快带人上去。师长于是朝身后喊道:“我十个人为一组点名,点到的就上去!”说罢,他一抬手,便凭空飞来一本名册。名册浮在他面前,自己翻动着自己的书页,将生员们的名单呈现给这名师长。
这名册按着地域排序,先是京城来的生员,而后是北直隶的,之后才轮到中原各府,再往后是山左与南直隶等等。京城的孩子比中原的略少些,论比例确实最多,一共有十四个人。幸而洛思华先上去了,没和黄力世一组,免去了他们当着二人母亲的面撕打起来的危险。
测完资质的孩子要从另一边的楼梯下去,在另一侧的空地上候着,因此李忠涵并不知道黄力世所得结果如何。除了这些京城里的煜者世家出来的孩子,其他人都对煜者知之甚少,更别提像刚才的洛思华那样施展拳脚了。不过,众人虽然不知资质是如何评判,仍都默默期待着能够成为人群中的佼佼者。
李忠涵茫然地看着巍峨而宏伟的高台,忽然心中大为所动。
“如若我天资卓绝,被乾坤令收作了徒弟,日后大有一番作为,是否能够青史留名?”李忠涵望着高台之上的苍穹和浮云,如是想着。
“如果我平平无奇、乃至废物一个,是否就会像常兴那三名大人一般,舒服地庸碌一辈子?”李忠涵看着脚下砖缝里长出的杂草,如是想着。
他摇摇头,自己笑了起来,又想到:“罢了,罢了,酒肉一辈子又有何难?如果众生是地,煜者是高台,乾坤令是否就是那覆着台顶的高天?天上的风光,想来应是再好不过了。”
李忠涵想得出神,消磨了许多时间,回过神来时,那边的名册便点到了中原人。李忠涵和刘良挨着上了观星台,沿着楼梯攀上了土夯石垒的台基,平台上面便是木头搭建的柱子、栏杆以及屋顶。这里没有墙壁,四面漏风,可以直接眺望远处的山川云雾。
然而现在并不是登高远望的时候。台上站了数十人,都排列得齐齐整整,气氛颇为肃穆。李忠涵悄悄扫了一眼,便看得有五人站得最靠中央,衣饰颜色各不相同,瞧着也更加讲究。五人里站最中间的是个着绿衣的高高壮壮的中年女人,比她身侧一男人还要高些。李忠涵心里想:想必这便是黄力世的母亲了,确实有几分相像。
然而很快,他便看到了更为相像的——站在黄母左侧的那个女人穿着红衣,面若银盘、身段丰腴,她一张红艳艳的嘴巴似笑非笑,腮上飞着粉扑扑的一片桃花色,一双细弯眉弓如新月。她扬起的眼角单看着跋扈,可待她垂眼低眉时,瞧着又是个悲悯和善的菩萨像。除却眉心没有朱砂痣,她分明就是个长大了三十多岁的洛思华!
还没等目瞪口呆的李忠涵多看几眼,便有人打断了他:“下一个,李忠涵。”
高台中央又有一小台,小台上浮着个古怪的圆球。李忠涵依着指示上前,站在那圆球面前。这球所用材料非金石、非布匹、非草木,而是以一团雾气凝结而成。雾气仿佛被困在一个看不见的球形罩子之中,不停地流动,却未曾散开。
一旁的师长道:“将你的手放进去,随便哪一只。闭上眼睛,等我说可以了你再把手拿出来。”
李忠涵照做了。起先,手在那一团烟雾里并没有什么感觉。可过了一会,便有种触碰金器石器的触感在指尖浮现。可这种触感并未维持多久,便忽然从指尖剥离了。李忠涵心里好奇,却谨遵指示不敢睁眼。而在旁人眼中,这团雾球忽然变成了闪着金属光泽的银白圆球,猛地升上了天,浮在离台面空中约一尺处。
一旁持名册的人看了,边记载边说道:“李忠涵,属金,人字甲等,下一个。”
李忠涵睁开眼睛,匆匆瞥了瞥还未恢复原状的圆球,而后朝高台另一侧的楼梯走去,走时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名册前会自己书写的毛笔。
他心里惴惴不安地想着:却不知人字甲等是何天分?其他人的天资又是如何?黄力世那样自负,母亲又如此强悍,想必不会太差。
还有……洛思华,她貌似已经会了些法术,天资也许更为不凡?
正想着,他已经走到了台下,迎面便撞上了早已等候多时的黄力世。黄力世一见他,便迫不及待地摇着他的肩膀,问道:“你是什么品级?”
“属金,人字……甲等。”李忠涵答道。
黄力世得意洋洋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那也不错了,未经修炼,许多人都是只有人字丙级的废物。不要紧,今后有我这个地字!乙等!的大哥帮你,可助你早日踏入地字!”
李忠涵瞧他兴奋,便半开玩笑地随口接道:“是了,我这样的小人物能够承蒙照顾,真是有劳黄兄费心了。”
他这句话刚出口,那边却有人冷哼一声。二人转头一看,不出意外地看见了洛思华。洛思华见他们看她,扬了扬下巴,道:“瞧着姑奶奶做什么,想让我也把你当小弟?地字乙等的废物,麾下尽收些趋炎附势的玩意,姑奶奶不捡垃圾。”
黄力世被她这么一点,便又“噼里啪啦”地炸了起来。他怒气冲冲地朝她喊道:“天字丙等又如何?说不定日后只能原地踏步,别在这里嚣张,老子稍稍练练就能超过你!”
说罢,他似乎仍觉得气势不够,便又补了一句:“你别老是挑事,也别欺负我兄弟!我娘就在上边站着,你再不识好歹,我就、我就告诉我娘去!”
他这话一出,大家纷纷觉得好笑。虽说众人都只是十二岁左右的孩子,却正是不愿将自己当小孩的年纪,看见黄力世仍是有事就要哭爹喊娘,都不禁笑了起来。
黄力世一日受了两次挫败,整个人都蔫得如同霜打的茄子。李忠涵觉得他这人虽一身毛病,却尚未作恶,并不可恨,便笑着拍他的脊背,好言宽慰了他几句,这才算是将事态平息了下来。
而那边气势汹汹的洛思华,李忠涵也并不想得罪。他从小便比同龄人更加明事理,只觉得二人的争斗无非是些幼稚的闹剧,大可平心静气地当作儿戏来看。
“也许今后,还有许多拉帮结派的矛盾和纷争。不论如何,我但求力保自己的一片清净之地、潜心修炼,如此方能不负所求。”
高悬的日轮渐渐攀升到了穹顶的高处,午时慢慢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