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小观音 ...
-
从朱门里出来的这人,并不同其他煜者一样穿着劲装。他身穿破旧的百衲道衣、头戴道巾,持着一柄拂尘,闭目微笑而立,虽说外表看来年纪轻轻,却仿若有千年之道行、深不可测。
一群孩子像是小鸡仔似的,跟在这人身后挤挤攘攘地进了门。此时天已黑了,其他地方的孩子已经都到齐,吃过了晚饭。只有中原的这群因故来得最晚,便另安排了饭菜给他们接风洗尘。
煜者学宫依山而建,级级攀登更是累人,等到了地方,许多孩子都早已饿得耐不住性子。他们被领进了一间摆满桌椅的大屋子,此处约可容纳百余人。这样的屋子在学宫别处还有三间,专供学宫的生员吃饭。煜者的数量颇为稀少,即便在人口最多、灵脉充沛的中原,也只带来了二十来个孩子,饭堂容纳起来绰绰有余。
饭菜显然已经备好,马上便上了桌。孩子们瞪着眼睛看着眼前上菜这人,只见他双手托着盘两盘菜,菜上竟还有菜浮空叠在上面,统共叠了八层!这样变戏法似的场景将孩子们的疲累一扫而空,他们全都伸着脖子,看那菜盘自己飞上饭桌,又纷纷激动得大喊大叫。除此之外,杯中的茶水没了会自己盛满、盆里的米饭空了能自己添满,都是让他们连连惊呼的怪事。
李忠涵自小不缺吃食,对吃喝没什么特别的兴致,只觉得啃馍馍是一顿、嚼熊掌也是一顿,无甚差别。他端起杯子品了品学宫的茶,倒觉得这是好物。可旁人却有整日里挨饿的,此时正拼了命地挑那流油的大块荤腥往嘴里填,好茶便只作了解腻送食的物什,不值一提。
学宫盛上来的饭菜颇为丰盛,虽说没什么山珍海味,基本都是些家常的菜肴,却胜在吃着舒服、量大管饱。菜肴味道不差,饿坏了的孩子们吃得狼吞虎咽,几桌子的菜很快便全都见了底。
饭毕,已有人为生员们安排打理好了住处,领着他们前往各自的住所。
寻常生员是四人住一间房,四张床铺以帘子格挡开来,另有案几和柜子等物供人使用。男的住在西边,女的住在东边,互相走动还需绕个远路。方才的饭堂并无什么特别,可到了住处,李忠涵这才觉出煜者的富足。他本以为这地方与下人的居所无异,是数人挤在一间昏黑的小屋里,彼此摩肩接踵。却没想到这房间颇为敞亮,其陈设精美齐全,竟比自己在家中的住处还要好上几分。
“这里是给寻常生员住的,若是叫乾坤司的大人物看上,收作了徒弟,便可有单人或双人的屋子住了。”领路那人向生员们提点道,“按着方才分配的来,不可擅自更换房间。你们都轻些动作,别人都已经安顿好了,莫要惊扰了他们。”
李忠涵悄悄走进自己的房间,里边已有两人住下了,一人正仰躺在床上打鼾,一人则在窗边坐着看树影。打鼾那人方面大口、体壮如牛,醒着的却瘦如竹竿。见他和另一名生员提着东西进来,醒着的这人便主动迎上来,帮着他们忙活起来。他模样瞧着像瘦猴,手却脚十分麻利,抬重物分毫不含糊,边抬着,还边同李忠涵他们攀谈了起来。
“我叫丁永,是鲤州人,家里是做生意的。”丁永道,“请教二位尊姓大名。”
李忠涵先答道:“我姓李,叫李忠涵,常兴人。家父在当地做县丞。”
李忠涵身后的男孩也忙跟着答道:“我是常兴旁边的,是三泉人,我、我叫刘良,我家是种地的。”
几人边谈话边收拾,东西很快便收整好了,话却谈得并不利落。李忠涵和刘良自小讲的是中原官话,丁永虽讲官话,却带着当地的口音,两个中原孩子需要反复听辨才能明白。三人叽叽喳喳了好一阵子,闹了半天动静,床上那人仍却仍酣睡如初,鼾声与窗外的蝉鸣一并起起伏伏、彼此唱和,颇有意趣。
丁永见李忠涵总朝着床铺那边扭头,便笑道:“不用管他,他来了就倒头睡下了,我喊他也喊不醒。我看过名册了,他叫黄力世,就是京城人,只是不知是什么出身。”
李忠涵道:“时候不早了,我们也睡吧,明早起来再问他也不迟。”
黄力世睡在左起第二张床上,丁永已率先为自己挑选了最右侧的床铺,远远避开了他,只留李忠涵和刘良伴他左右。幸而此人鼾声颇为有序,李忠涵闭着眼听了一会,也就渐渐睡着了。
虽是生平头一次背井离乡,这一觉却睡得安稳。李忠涵清早便起了床,裹了件披风,在院子里四处转转。头一次没有娘半夜给他把踢到脚边的被子盖回去,李忠涵有些着了凉,连打了几个喷嚏。紧接着,丁永和刘良也醒了,学宫里陆陆续续有人起了床,渐渐地愈发热闹了起来。
每个屋的屋檐下都有一口水缸,生员们从这里可直接取用所需的清水。李忠涵拿碗舀了水,从屋寻到了几盒子牙粉,拿刷牙子蘸了点,站在水槽前洗漱。
门外值班的人听见了动静,忙进来叫四处乱转的孩子们稍安勿躁:“小祖宗们,先自己玩会,待会叫你们吃早饭,吃了饭可有你们的事情做。”
过了一会,院墙外果然有人高喊:“吃饭咯——”这一句可谓中气十足,连着喊了几声,将未醒的生员也全都喊了起来。再看屋内的黄力世,似乎终于睡够了觉,此刻也哈欠连天地挪腾着下床穿衣,迷迷糊糊地洗漱。
李忠涵见黄力世还需磨蹭一会,便喊着丁永和刘良先去吃饭。刘良便答应着朝门外走,丁永则说道:“你们先去吧,我等着黄力世。”
李忠涵便和刘良先去了最近的饭堂,饭堂里已有了一些人,正围着放饭食的长桌挑选。昨晚是接风宴,今日才是学宫的常态,饭食都用篮子或菜碟盛着,放在长桌上,任由生员挑选。李忠涵拿了两个馍馍、一碟咸菜,将它们放在桌上,托刘良先看着,自己又去长桌的尽头舀粥。
一口大锅放在地下,锅里盛满了冒热气的白粥,一旁挂着四个备好的大勺,供生员们轮流使用。已有三人在拿着勺子舀粥,李忠涵伸出手去拿最后一个勺子,却碰到了另一个人的手指。他转头一看,一个姑娘也伸手欲拿此勺。他本想收了手,让她先舀,那姑娘却抢先开口道:“我先拿的,给我。”
李忠涵听了,难免有些不快,他便忍不住回嘴道:“我们明明是同时碰到的,怎么就成了你先?”
那姑娘也不是个好惹的角色,见李忠涵与自己争夺,更是上了劲:“分明就是我先,你听听,勺子也说是我先。”
这话说得忒无理,李忠涵几乎要听笑了。旁边的生员舀完了粥,见他俩争夺,连忙将自己手里的勺子递给那姑娘:“喏,这下有两个勺子了,就这一点小事,你俩快别争了。”
谁知那姑娘倔得八头驴都拉不回来,她一把将挂着那勺子抢过来,一指李忠涵,道:“我就要这柄勺子,你这个给他咯。”说罢,她便自顾自地走上前去,盛起了粥。
李忠涵虽说心里恼火,却也觉得实在没必要继续争下去。他给自己舀了一碗,又给刘良盛了,端着两碗粥回了座位。
刘良问道:“舀个粥怎么要这么大会子?”
李忠涵摇头道:“遇见个臭脾气的姑娘,非要跟我抢勺子。”
刘良将剩下的馍馍塞进嘴里咽下,伸手拿了第三个馍馍,边啃边说道:“那她肯定没有兄弟姐妹,若她像我这样,有一个哥哥、两个妹妹、一个弟弟,定会谦让得不能再谦让了。”
说罢,他又好奇道:“哪个呀,你指给我看。”
李忠涵便指了指前桌那个女孩:“喏,最扎眼的那个便是了。”只见她扎着双髻、簪着红花,耳上坠着明晃晃的金耳环,臂上套着黄澄澄的金手镯,身上穿着红艳艳的绮罗衫。这姑娘藕臂丰腴、面皮白净、脸颊圆润可爱,两弯眉毛悬在一双神采飞扬的眼睛上边,眉心还缀着一颗朱砂色的痣,单单看面相,便好似观音下世来。
刘良循着李忠涵的指头一看,登时看直了眼,半晌才回过神来,叹道:“亲娘,谁娶了这样的媳妇,真真要供起来才得了。”
他这句称赞反着解读也未尝不可。李忠涵笑道:“可不得供起来才得了,你快别看了,小心她发觉了,又要来找你的麻烦。”
正说着话,丁永和黄力世拿着饭菜姗姗来迟。二人将方才的事说给他们听了,又将那姑娘只给他们看。
黄力世看了,便说道:“我道是谁,原来是洛思华这个小丫头片子。她爹是宰相,娘是乾坤司的人,两人四五十的年纪,就得了这一个闺女,教养得无法无天。”说着,他伸出胳膊给三人看上面的红痕,“我几年前不慎叫她偷袭,落下了这点小伤,虽说不足挂齿,却足以见得她凶残。”
丁永笑道:“能同相府的千金打交道,想必黄兄也不是寻常的门户,敢问黄兄父母高就?”
黄力世听了,洋洋得意起来,他后仰靠在椅背上,摇头晃脑道:“我娘!是乾坤令令主!洛思华她娘有再大的本事,都要听我娘的!我爹没我娘厉害,可也是地字甲等的高手,现下在江南那边做督察。你们以后大可跟着我混,叫我一声大哥,包你们吃香的喝辣的,没人敢欺负!”
丁永便搓着手,笑着和道:“那就有劳大哥了。”李忠涵只是笑,并未接话。刘良左右看了看,略有些不知所措,只得“嘿嘿”地跟着笑了起来。
吃过早饭,便有人赶生员们回房去,不叫他们随处走动。过了约半个时辰,又有人来喊话:“都出来咯!按房间号排好序列,在门口空地上候着!”
生员们便都呜呜泱泱涌出了门,乱糟糟地排队。负责整顿的学宫师长连扯带骂,费了好大功夫才将一群野鸭子般的小孩整理妥当。待到他们安生了下来,师长这才拍拍手、清了清嗓子,道:“走吧,去山顶的观星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