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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活神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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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乃大安朝安顺三年,刚入秋的中原刮起了风,风携来了雨。云雨一路扫到林子的上空,湿润了枝干、浸透了黄土。这样突然的急雨在中原实属罕有,人们纷纷放下了手中的活计,慌忙躲雨去了。大雨吞没了人迹,只有草木静默地摇曳。
没人会料想到,在这一片林子里,竟有二十几人冒着豆大的雨点,匆忙地奔走在泥泞的林地里。林子里恰巧有个在树洞里躲雨的樵夫,人都叫他杨二。他素来是个胆子大又莽撞的,见了这群古怪行人,心下好奇得紧,非但不躲避,反而竟顶上斗笠,悄悄地隐在草丛后边,一路跟了上去。
这一行人着实怪异,虽说他们仅戴着笠帽、未着蓑衣,又走得跌跌撞撞,可衣衫却并未湿得透彻。打头阵的两人和殿后的一人都个子高些,显然是大人。中间的是一群矮个子,若是细看,便知道他们尽是些约莫十来岁上下的孩子。
这群孩子从何处来,又要被这三名大人带到哪里去?
杨二心里“咚咚”地直打鼓,生怕这是遇上了什么人贩。他正兀自盘算着去报官,忽然听得头顶“呼呼”作响,一抬眼,竟看见参天的树冠不住地摇动,有数人穿过层层枝干,伴着千万丝雨线从天而降,将那一行赶路人围住,截了他们的去路!
那三名大人见状,并不惊慌,只迅速地将惊叫的孩子们聚成一团,自己则背向他们,与来者对峙。他们已不知从何处凭空变出了古怪兵器,其中一人所持的数枚飞镖,竟连凭依也没有,只是悬浮在半空之中,随着风向微微晃动。
小孩们发出阵阵惊呼,大人却全都静默无言。双方几乎同时挥出兵器,就此开战,一时间,异常晃眼的刀光剑影迷得杨二头晕眼花,几乎无法透过缭乱的雨丝和飞扬的兵器看明战况。而被围在中央的孩子们竟仿佛被一顶无形的罩子罩住,非但兵器无法近身,就连雨点也淋不到分毫。
杨二正啧啧称奇之时,却没察觉到头顶树冠又是一阵晃动,如钢针般的物什竟伴着雨丝忽然降下,直冲那群不速之客而来!这群人躲闪不及,被它们砸了个正着,身上顿时变得犹如刺猬一般。片刻后,他们便纷纷倒地,已是没有了活路。
那三人和孩子们早有防护,可杨二却没这层罩子。针雨多少有些被风吹斜了,竟直向着杨二的方向袭来!千钧一发之际,那些钢针在距杨二不到一尺的地方纷纷被弹开!杨二闭着眼埋着头,却没等来意料之中的死期。他浑身颤抖,缓缓抬起头来,只见身前站着一人,分明就是那三人之一!
那人看了看杨二,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冷冷说道:“走吧,以后莫要乱凑热闹了。方才的事什么都别说,不会有人找你麻烦的。”
杨二这才从泥泞的地上狼狈地爬起来,对着这人连连磕头拜谢。见他们继续赶路,杨二也再不敢追踪,灰头土脸地拾掇起自己散在地上的物什,定了心神,一瘸一拐回那树洞去了。
这一行人里有个孩子,名叫李忠涵,常兴人士,与杨二是同乡。他父母是当地有些财力的地主,又捐了个能捞油水的地方小官,日子算是颇为闲适。
常兴驻扎着零零散散的几个煜者官。所谓煜者,天生即有术法之能,可汲天地之灵气、能运五行之道法,近乎地上仙人,因法术光耀而得名为“煜”。此地地处中原,少有邪祟,这几名煜者便日日游手好闲、吃喝玩乐。凡人见了煜者,无一不毕恭毕敬,将他们当作大佛一样供着,更是助长了他们的威风。
“这小子是个煜者。长到一十二岁,会有人来接他去京城。”李忠涵的父亲携着一家老小走马上任的第一日,来家里做客的煜者官便指着李忠涵,如是说道。
李忠涵祖宗八代都长在黄土地里,谁承想,到了这辈,竟从土坡里滚出了个活仙人。他母亲看着喝得醉醺醺的煜者官,将信将疑,只赔笑道:“您瞧得起这小子,是我们的福分,日后可还要仰仗您多多照应了。”
谁知那煜者官听了,两脚一蹬,大手一挥,仰靠椅背上,嘴里含糊不清地嚷嚷道:“老子可照应不起这小子,哪天他登了庙堂、做了贵婿,老子还要给他磕头,咱们走着瞧!”说罢,他竟猛地从椅子上起来,真的作势要给李忠涵跪下。
李忠涵见了,只觉得滑稽,边忍着笑边连忙去扶他起来。他从未觉得自己有什么异于常人之处,常兴的几名煜者都是这副德行,毫无仙人之姿,尚不如山庙里驮着背的老和尚。李忠涵也就不怎么期盼着去做煜者了,他仍旧每天跟着其他孩子一起读书玩耍,仍然时时去看看黄土坡上的田垄。
那日李府的人不少,煜者官的醉话很快传遍了常兴。李忠涵不拿自己当活神仙,却拦不住别人拜他,就连路边的乞丐见了他,都磕着头嚷嚷道:“神仙少爷,赏点饭钱吧!”
李忠涵往往就蹲下身去往他碗里扔几个铜板,又苦口婆心地讲道:“我不是神仙,你也别总是讨饭。你有手有脚,找个活计干比什么都强。”
旁人就都笑道:“小神仙又在教化人了。”
李忠涵的父母没什么文化,生的儿子却最是文雅好学。他不但能诵经释文、吟哦对诗,还可将所学、所见、所感都融会贯通,化作自己的见地。
李忠涵从小便为人谦和、耐心稳重,总爱拿出道理来劝导他人。而他也不是个迂腐书生的秉性,见了不平事敢挺身阻拦,说起俏皮话来也能逗得人乐不可支。
学堂里的其他孩子嘻嘻哈哈地笑他:“你都能做神仙了,便不必去考科举,怎么还这么用功读书?”
李忠涵愣了愣,又笑了笑,压低了声音悄悄对他们说:“我不想变成咱这里那三位大人的模样,天天只会喝酒吹牛,叫人笑话。”
孩子们登时笑得前仰后合,招来夫子好一顿斥骂。
在常兴的一十二年无忧无虑的光阴,弹指间就结束了。这日,李忠涵顶着大太阳路过一片稻田,一老农蹲在枣树底下抽着旱烟。见他走来,老农叫住他问道:“小神仙,就快要有人接你走了吧!”
李忠涵就走过去和他并排坐下,道:“我不知道。”
老农嘬了口烟嘴,又问道:“今年太旱了,你是神仙,你有办法让庄稼多产些吗?”
在他们的身旁,蔫着的谷稻耷拉着脑袋,扎根在干涸板结的土地里,几乎都濒临枯死。
李忠涵想起那几名煜者官,摇摇头:“也许煜者不学这个。”
老农又问:“那你爹妈能少收点租,叫人好过些吗?”
李忠涵听了,也就真的考虑了起来:“做官发的俸禄确可以抵一部分钱粮,听说我去了煜者学宫,也会有好处给我家里人送来。我去劝他们让些利出来吧。”
老农笑道:“小神仙,钱哪有赚够的时候?你还是别去说了,怕你要被你爹妈揍屁股咯。”
正在这时,不远处田野的上空浮现出一个黑点,望着不像是鸟,更不会是虫子。黑点愈来愈近,李忠涵这才看清,那居然是个在空中飞的人!
不等他惊讶,这人便已近在咫尺。她降至地面,在李忠涵身前站定,问道:“是叫李忠涵的么?”
李忠涵忙起身答道:“是我。”
来人道:“去回家收拾些东西,跟家里人道个别,然后就跟我走吧。我带你去京城,去煜者学宫。”
李忠涵曾怀疑过驻地煜者的判断,毕竟他从未觉得自己有什么异于常人之处,充其量也只是精神头更足些,抛石子打水漂比别的小孩更厉害些。有时见了那几名煜者官,李忠涵总觉得他们身边的空气有所不同,但也并未放在心上。然而,方才一见这从天而降的来客,这种异样的感觉便前所未有地强烈起来。此刻他才真正地相信,自己真的是名会法术的煜者。
告别了依依不舍的父母,李忠涵和数十名中原孩子一起踏上了行路,离开了故土。这一路走得坎坷跌宕。一行人本乘着可飞翔的马车御风而行,转瞬千里,却忽然遇到雷雨轰鸣,遭到了袭击。因而三名学宫派来的煜者被迫带着他们隐入地面,以双腿行路躲避追踪,一路钻进了这片丛林。
“别说话,也别有疑虑,跟着走就行了,我们自有办法。”一名大人嘱咐道。
李忠涵倒并不觉得有多害怕,只是好奇。及至林中被围困时,他也不像其他孩子那般捂住双眼、瑟瑟发抖。除却新奇的术法与可怖的针雨,他更欲知晓那些刺客究竟是何来历、为何行刺。然而,既然几名大人叫他们缄口,看样子问了也不会有答案。于是李忠涵便默默将这个谜团含在嘴里,等待日后自己去解读。
解决了刺客,众人便又可光明正大地坐上一日千里的飞天马车。这车说是马车,其实并没有马来拉车,只有云雾如马般奔腾向前,拉着人上天入地。李忠涵也同其他孩子一样,坐在车上时而看云雾、时而看地下,一刻也闲不住。
人口众多的中原,在高空中却看不到一个人影。人们全都隐没在了大地上,只有山川河流清晰可见。李忠涵俯瞰着养育了自己一十二年的大地,它纵横的沟壑如同老者的皱纹、它奔流的河水犹如流动的黄沙。灰绿的树木和草丛点缀其中,田野又将它分割出不同的色块。
“原来再大的人物,对天地而言,都不过一粒微尘。”李忠涵托着腮想到,“但人生于世,是从老天手里争出这一辈子,何其不凡。又怎么能算是微不足道呢?”
马车行至傍晚,这才降落在京城北侧的一座山上,在这里可以眺望到不远处皇宫。众人都伸着脖子向皇宫张望,直到被厉声呵斥,才不情不愿地回过头来。
只见一名大人将手放在一棵病怏怏的柏树之上,口中念念有词,却没人听得懂意思。片刻后,这棵柏树竟裂开了一道漆黑的缝隙!这缝隙越张越大,里边却依旧黑洞洞的,看不见任何东西。众人正瞠目结舌看着裂缝,却忽然间感到天旋地转,陷入了一片昏黑之中。
复明后,众人脚下的山坡竟已变成了铺着石板的平地。环顾四周,众人只见身后是山崖、身侧是碑林,身前则有两半长满了荷叶的半圆形池塘,被一座小桥分割开来,合起来是一个整圆。桥后伫立着一座高耸的牌楼。牌楼上云山雾海、仙人鸟兽一应俱全,并刻有对联一副——
“天地无私勤学可以广博,圣贤有训修身自能超远。”李忠涵在心里默默念道,“好正派好俊朗的字,我何时能练得这样的笔墨?”
“煜者学宫!”人堆里有一名孩子指着牌楼中间的方正大字喊道。
再向上看,一线山路盘在山上,两侧隐约可以看到被树木遮蔽的房屋。此山与来时停驻的山大相径庭,方才那山不灵不秀、暮气沉沉,而此山则云烟雾绕、有如仙居,举目望山路,似能沿着此路攀缘而上、直登天界。
因长途跋涉而有些乏累的孩子们顿时兴奋起来,全然忘记了先前危机四伏的旅程。他们正叽叽喳喳地吵嚷着,牌楼后的朱门缓缓开启,从里面走出一年轻道人。他与护送孩子的三人互相行礼后,朝着孩子们笑道:
“各位小生员,里边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