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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五更承训御阶前 ...

  •   就这样一夜无眠。到了天有些蒙蒙亮,刚刚有了几分睡意,殿外响起了敲门声。他起初以为自己听错了,门却被直接推开,越若轻轻走进来,在帘外道:“皇上,寅时三刻,该起身了。”
      越若连说了三遍,女帝依旧一动不动。他见多了这样的场景,平静地向乌贺澈道:“请承徽叫一叫皇上,今天是廷讲之日,不能晚了。”
      乌贺澈看着她酣甜的睡颜,一时不知怎么开口。幸好女帝终于睁开眼睛,睡意惺忪地问道:“寅时了吗?”她的声音有点稚气的哑,湿漉漉的眼睛像是迷路了的小鹿。他的脸不由得就红了,几不可闻地答道:“寅时三刻了。”
      女帝一下子坐起来:“哎呀,今天有廷讲,晚了就坏了!”一边说,赤着脚就跳下床去。她本睡在内侧,他正要给她让开,她却跨过他的腿直接跳下床去,他直窘得满面通红。
      女帝一起床,宫侍们便一拥而入,有条不紊地给女帝洗漱更衣。刚刚装束完毕,一个宫侍走了进来,躬身到:“贵君到了。”
      从殿内向院子里望去,两侧的宫侍垂首侍立,女帝一身的茜桃红在宫侍淡青色的宫装中格外显眼。在殿内只能看到她姣好的侧脸,像是在画上细细勾勒的一抹美人的倩影,只是更添了几分画上美人没有的饱满生气。她迎到院子里,神态亲昵地挽住贵君的胳臂:“真是巧,我刚刚装束完你就到了。”
      贵君微微一笑,伸手帮她理了理冠上的垂旒,徐徐道:“容太傅最重仪态,时间还宽裕,不要着急,在服饰上失了礼数就不好了。”女帝偏头一笑:“还记得当年刚刚跟哥哥大婚,依礼第二日回叶府拜见长辈,我把罩在外面的衣裳穿错了。一回宫,就见容师傅在翠微宫前跪着,说帝不教,师之过,任我怎么劝也不肯起来。”
      贵君道:“容太傅生性严谨端正。皇上圣体尊贵,不能责罚。她便只有惩处自身,以对皇上加以警诫。容太傅一片苦心,皇上也须好好体会才是。”
      女帝吐吐舌头:“我就怕她这样。看她跪在那儿,比戒尺打在身上都难受。”
      他们一边说着,一边乘辇往凤仪宫去。廷讲是太皇太后为了督促女帝,特地下旨设立的,一切皆依着民间尊师的规矩来。女帝生怕迟了时辰,一路上不断催促。待二人到时,负责教习的容致允早已等候在正殿泰和殿前。见二人下辇,她只是微微颔首示意,而女帝趋步上前,再揖及地,恭恭敬敬道:“学生携贵君前来,恭领容师傅训诫。”贵君也是躬身见礼,“学生季孙氏奉帝后懿旨,恭领太傅训谕。”
      容致允坦然受礼完毕,率先进入殿内坐在主座。女帝与贵君随后进入,分别跪坐于她的左右。容致允随口问了两句诗书,女帝对答如流。容致允颔首道:“陛下的诗词师于贤君,格律音韵、意境用词都是极佳的,臣自愧弗如。”她顿一下,话音一转:“然而,陛下身系社稷,非穷酸文人,若于诗词文章上用心太过,未免有失身份。贤君身为后宫四君之一,亦当对陛下多加劝诫才是。请贵君殿下代为训诫。”
      女帝与贵君皆低头应了。容致允又问道:“听闻陛下前些时日关心漕运,不知看了哪些书?”女帝道:“前些时日济州连日暴雨,河水泛滥,影响了漕运。因为事情急,所以召了工部尚书简离来咨询对策,并没有来得及看相关书籍。”容致允点点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书本虽好,终不若现实来得清晰实在。陛下想必从这次的济州暴雨中受益匪浅吧?”
      “是。”
      “嘉乐先帝在世时,曾命工部撰写了《漕运韬略》一书,值得一读。前朝也有与漕运有关的书籍。在这一方面,简离是行家,陛下可以问她。”
      女帝道:“多谢太傅指点。先帝对漕运极为重视,朕当不负先帝殷殷之心。”
      容致允摇一摇头:“陛下只知道漕运重要,却不知道漕运为什么重要。臣将书推荐给陛下,陛下若只用来治理河道,那便是买椟还珠了!”她仪容端肃,侃侃而谈,“漕运即治河。如今,我国境内主要河流三横一纵。三横为宓水、济河、沁河,一纵为洛江。宓水穿过帝都玖扬,沟通的三州七郡,皆为军事要地。济河中截洛江,横穿楚郡,入海处为天然良港,港阔水深,历来扶桑、琉球等国使团皆于此登岸。沁河沿岸地势低平,阴湿多雨,我国三分之一的粮食出于此处。民谚曰‘沁河两岸熟,稻米天下足’便是足证。而洛水,源于戎魏境内太白雪顶,流经我国后,最终于祁国境内入海,可谓‘三国一水’。我国位于洛水中断,若利用得好,则进可攻、退可守。若利用不好,就会被两面夹击、腹背受敌。这样的四条河流,陛下说,哪条可以等闲视之?”
      随着容致允的讲述,女帝的脸色越来越郑重,待其说完,已是满面愧色。容致允知道女帝已经上了心,女帝向来一点即透,实是绝顶聪明之人,自会召简离来详加询问。故而她亦不作赘述,话题一转,又问起了吏治。

      廷讲一直到未时才结束。女帝日日按时午休,早已是身倦神乏,却不敢流露出半点厌倦不耐的神色。贵君在一旁看得心疼,只是碍于太皇太后懿旨,不好说什么。听到容致允的一句“今天便至此罢”,两人心里都大大地松了口气。容致允却依然是早晨的样子,端整的官袍上没有半点褶皱。她一丝不苟地按规矩向女帝行了君臣大礼后,缓缓退下。
      女帝将她送至门口,又目送她去得远了,一笑回身,向贵君道:“容师傅虽然人刻板些,但也不失为一位良臣。如今朝中官员多为世家女子,容师傅出身寒族,却能有今日品阶,也算是难得的了。他是季孙老太师着意栽培的门生,说起来,还是老太师的眼光独到。”
      女帝口中的“季孙老太师”正是贵君的祖母。贵君一边听她说着话,一边从宫侍手中接过絮了棉的垫子,铺在椅子上,因为天热,又在上面盖了席子。廷讲时为了表示对师傅的尊重,女帝与贵君都是跪坐在席子上,殿中只有一把椅子,仅供太傅使用。女帝一眼瞥见,摆摆手道:“不必了,朕马上就要起驾了。”一位宫侍应了一声,正要上前把棉垫子拿走,却被贵君止住了。贵君体贴地问道:“之后还要去哪儿?跪了大半天了,让他们帮你揉一揉腿罢,歇一下再去不迟。”
      女帝笑道:“我急着宣简离来问问漕运的事——这几年来哪次廷讲不是两三个时辰?都习惯了。”她不愿拂了他的心意,这样说着,到底顺从地坐下由着两个小侍揉腿。贵君笑意融融:“又不是什么大事,哪里值得你急急地跑过去?我替你下旨便是了。简离从帝都雍城赶过来也得大半个时辰,你且小憩一会儿。”

      女帝一觉醒来,天色已经微微有些暗了。凤仪宫为帝后在离宫时的寝宫,泰和殿东侧的同心殿为帝后的起居之所。同心殿的一应规制皆按照女帝的如意殿,故而她醒来的时候,几乎要错以为已经是第二天早晨。她看了一眼身上盖的薄毯,怔了片刻,微微扬声道:“越若。”
      寝殿的门被缓缓地推开,一位二十岁左右的内官走了进来,白皙的面孔上秀眉凤眼,虽然神色有几分清冷,却也别有一种冷艳。他垂着眼睑,停在女帝的塌前:“陛下。”
      “徽琏呢?简离来了吗?怎么不叫朕?”
      越若山清水秀的脸上风云不动,“贵君殿下在长春宫批阅今日从帝都转来的奏章。简大人被帝后殿下召见,商讨万寿节迎驾的事,所以今日没能过来。贵君殿下说,简大人既然不过来了,便由着陛下多歇一会儿也无妨。”
      女帝默默听完,不着边际地嘟囔了一句“要是哥哥在,睡这么久,大概要挨训斥了吧?”越若与她挨得极近,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听见。女帝自顾自说罢,蓦地展颜一笑,“既然徽琏这么说了,给朕换身凉快的袍子,朕今天逛园子去。”
      东山离宫修筑于虞国正明帝时期。嘉乐帝即位后,为了节俭开支,取消了每年休整园子的款项,这个离宫便逐渐荒废了。到了宜元四年,太皇太后隐退,于东山凤鸣寺修行。帝后见朝局渐稳,便顺从了虞毓的意思,重修了东山离宫。自宜元五年起,她年年至此避暑消夏,但是园子实在太大,若不是越若在一旁领路,她八成会迷路。
      虞毓每次来离宫,多是在甘泉宫、凤仪宫、长春宫附近游览,越若便领着她沿着凤仪宫后一溜青石板路,往后面的林子里走去。当初正明帝修园子的时候,召集了诸国的能工巧匠,这后园的林子时疏时密,红墙碧瓦挂角勾檐若隐若现,奇花异卉杂植其中,当真移步换景,应接不暇。虞毓随着越若左转右转,看得眼花缭乱,喜滋滋地说:“若不是亲身走走,真不知道朕的园子这样漂亮。”越若只不做声地掌着宫灯引路。虞毓习惯了他冷淡的性子,倒也不怪罪,只一路上不时感慨几句,当然都是自言自语。
      又走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林子突然一疏,隐隐传来流水的淙淙声。虞毓喜道:“园子里还有小溪不成?”急走两步,却是一眼天然泉水,用石头台子围了,汩汩地冒着,远远地便觉得一阵清凉。走近了看,冒出的泉水竟是墨色的,用手掬起一捧,却又清澈之极。泉眼底部与后面的池子相连,里面密密地种了水莲,一朵朵白生生的,拥拥挤挤地挨着。
      虞毓兴致勃勃地在泉眼边玩了一会儿水,一抬眼,看到池子后面有个小院子,门口有几株垂柳,很是清雅。她笑吟吟地赞叹:“这个院子建得好,夕阳金柳,夜月白荷。又傍了这眼清泉,当真是秀质天成!”
      越若在一旁道:“再往东去百步有桥通向对岸,陛下可要过去看看?”虞毓想一想,道:“远看这般景致的院子,近了看必是别有一番风味吧?看看去。”
      虞毓随着越若过了桥,只走了几步,便到了那院子前面。青灰色的墙,若不是瓦沿上鎏了一圈薄薄的金色,根本看不出是皇家的别院。虞毓伸手推门,门轻轻地开了,院子很小,沿边放了几株盆栽春兰,清幽雅致。简简单单的两三间屋子,其中一间较大些的亮着灯,映出三个人影。
      虞毓不料此处有人,一时愣在原地,正踌躇间,只听屋里一人道:“宝林主子见谅,奴才也是不得已。想那宓墨本来就少,这几日都送到贵君殿下那里去了,哪里还有余下的给您?”他话音刚落,另一人便忿忿地开口道:“你胡说!贵君殿下从来只用祁国的乔墨,什么时候用过宓墨?”他大概是那位宝林的身边的宫侍,言语中甚是激愤。之前那人凉凉道:“这个奴才便不清楚了。随贵君殿下来的还有不少正得宠的主子,大概是送到他们那儿去了罢。”他这样无非是为了讽刺那位宝林不得宠罢了。宫里奴才克扣失宠的主子的事情很是寻常,虞毓虽然厌恶那些人势力,然而堂堂一国之君,也不能为这点小事大动干戈。刚才的好兴被一扫而光,她向垂首不语的越若低声吩咐一句“好好教育一下这些奴才,一点规矩都没有”,说着,转身便走。
      屋里那宝林身边的宫侍听了,声音一扬,竟带了几分哭腔:“你们这些势利眼的奴才!我们宝林好歹曾是太皇太后身边的人,当初,你们哪个没有受过他的恩惠?”
      虞毓的脚步顿在原地,脸色微微发白:“这里住着的那位宝林是谁?”
      越若依旧垂着头,檀唇轻启,吐出三个字:“水曼清。”
      “混账!”女帝一拳捶在门板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五更承训御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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