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乱山深处水荥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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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毓这一拳打得门板“咣当”一声，屋内的几个人自然都听见了。一阵沉默之后，一个人跌跌撞撞地率先跑了出来。那人身量与贵君相若，却无贵君颀身玉立的风姿，显得瘦骨伶仃。一件洗得发白的宫锦长袍上缀着几处补得极细致的补丁。衣饰虽然整洁，却难掩憔悴萧索之色，正是刚才一直没有说话水曼清。他一手扶着屋门，彷佛不认识般怔怔地看着虞毓，直到身后的宫侍扯了一下他的袖子，才蓦地回过神来，颤抖着跪了下去：“臣水曼清，叩见陛下。”
他一跪，一直服侍他的宫侍蘅儿自然跟着跪了下去。只那位刻意刁难他的宫侍站在一点，浑身抖得如筛子一般，吓得连跪都忘了。越若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他两腿一弯，“噗通”跪倒在地，也不敢说话，只缩成一团簌簌抖着。
虞毓背对着三人，身子僵得笔直。很久没有听见她叫起，水曼清略略抬头：她穿着一身素色细棉布对襟长褂，外面罩着蝉翼纱，那纱最轻，袖口又大，在风中一下一下微微荡着。虞毓刻意转了头，从他的方向，只能看见一截雪白的脖颈和圆润如珠的耳垂。他只觉脑中“哄”的一声，有什么在心里散了开去，像细细地针扎进了五脏六腑，又酸又涩地疼起来。
虞毓站了片刻，突然狠狠地瞪了越若一眼，也不理会院子里跪着的三个人，抬脚便往门外走去。那门槛有半尺多高，她走得急，脚下一绊，人直直地向前摔去。越若离她三五步的距离，正欲上前，只听水曼清一声惊呼，文弱的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后发先至，已经把虞毓扶住了。
虞毓乍一见他瘦得不成样子的脸，目光闪烁了一下，但是随即皱起眉头，一脸嫌恶地挣开了他搀扶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越若看一眼兀自保持着搀扶的动作，望着虞毓的背影发呆的水曼清，追上了虞毓，不作声地跟在她身后。
虞毓泄愤似的在林子里乱冲乱撞。不知走了多久，她突然停步，越若默契地在她身后五步处站定。
虞毓冷冷地看着他：“你可知道朕那句‘混账’骂的是谁？”
越若头也不抬，“是。陛下骂的是奴才。”
她越发怒不可遏：“你是故意把朕引过去的！谁给你这样的胆子?!”
“奴才该死。”
她的一腔怒火被他不温不火的回答噎得欲发不得，她顿了顿，冷然道：“明天起，自己去浣衣局洗一个月的衣服。”
越若神情自若，微微躬身：“是。”
一次游园不欢而归。回到甘泉宫时，虞毓沉着脸直接进了如意殿，越若倒还是往日清冷的样子。一宫的内官、宫侍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主子心情不好是显然的，做事说话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惹祸上身。
虞毓依例每日沐浴，越若换了一身中衣，看着宫侍将一桶桶热水倒在浴桶里，他伸手试了试水温，蹙眉道：“热了，在加小半桶凉水。”一个宫侍端起小桶又加了小半桶，越若又伸进手去试了试，方才转头向候在一边的葡萄道：“去叫皇上吧。”
葡萄是虞毓的贴身宫侍，一向与越若一起服侍虞毓沐浴。他刚去不久，一个宫侍跑进来，向越若道：“越总管，外面有位韩大人，拿着折子说要见皇上。”
虞毓爱洁，沐浴的屋子从来不许闲人进出。越若蹙眉道：“谁许你进来的？快出去！”那宫侍才发现自己逾了规矩，忙不迭地退到屋外。越若随后出来，他一张白皙的脸，被屋里的水汽一熏，白净莹润得几乎要滴下水来，眉眼间的那艳色便更加诱人。那宫侍在一边看着，竟然不由咽了咽口水。
越若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只淡淡道：“去给那位大人说，皇上已经歇下了，有事去长春宫请贵君决断即可。”
那宫侍哭丧着脸道：“奴才都说了半天了，那位大人就是不走，说那件事情等不得。”他突然想起手里的折子，忙递给越若：“他还把折子给我了，说皇上圣明，看了折子一定会召见他的。”
越若接过折子，打开扫了一眼，沉吟片刻道：“你把那位韩大人领到宜泰殿，我去请皇上。”那宫侍一溜烟去了，越若快步往如意殿走去。到了如意殿，只见殿门紧紧关着，两个宫侍在殿门拿着宫灯垂首侍立。越若知道虞毓在里面更衣，稍一迟疑，上前叩了两下门。
葡萄的声音从殿内传来：“是谁？”
越若微微扬声：“启禀陛下，吏部尚书韩沁媛求见。”
如意殿的门“嘭”地被踢开，虞毓站在门口，一身单衫穿了一半，露着一侧雪白的肩膀。门口的两个宫侍只看了一眼便红着脸低下头去。越若知道她方才的怒气未消，现在多说反而会更糟，便默默地将折子递了上去。
虞毓晾了他半晌，才“哼”了一声，慢吞吞地接过折子。她看完折子，一哂：“大惊小怪。”说罢，甩袖入殿。不一会儿，却是穿戴整齐出来，没好气地向越若道：“还不带路？”
葡萄在虞毓身后偷笑着冲越若吐舌头，越若恍若没看见般平静地从一个宫侍手中接过宫灯，对着虞毓躬身：“陛下请。”
韩沁媛巴巴地跑到东山离宫来，其实还是为了寿州刺史的人选。女帝一纸圣旨下来，虞辛贺即刻锒铛入狱，然而寿州此刻群龙无首，地方官根本无力维持，每天都有大批的灾民死去，不少灾民已经开始公然闹事，更严重的造反一触即发。虽然有人提议开藩库放粮，可是整个寿州三十二郡上百个县，如何分配又是摆在眼前的问题。
韩沁媛昨夜接到旨意，连夜与吏部侍郎王佑怀反复斟酌，提出了三个人选送到帝后处。帝后提笔勾了一个人，想了想，又划掉了，命人将韩沁媛的折子重新誊抄一份，送至东山离宫，由皇帝亲自决定。韩沁媛知事关重大，不敢轻忽，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不巧正赶上虞毓午歇。贵君吩咐了不许打扰，宫侍们死活不肯替她通报。她干等了一下午，实在坐不住了，只得铤而走险，在宫门口嚷起来，到底逼着一个宫侍去传了话。
这样做，她心里是有些忐忑的。虞毓虽然平日对大臣甚是尊重和悦，但是毕竟年少气盛，比不得先帝的气度恢弘，不知道这次孤注一掷地“冒犯”会有什么后果。虞毓老远就看见韩沁媛在殿内坐立不安，心中暗笑，想着她特地跑来，又等了一下午，心里也有几分感动愧疚，笑吟吟地上前：“什么事让朕的吏部尚书坐立不安的？”
韩沁媛被虞毓吓了一跳，但虞毓的脸色让她的心放下大半，她赔笑道：“老臣打扰皇上休息，心里不安，不知该怎么给皇上赔罪才好。”
虞毓笑着打趣：“朕还指望韩尚书辅佐朕的女儿呢，可不能轻易地说老。”韩沁媛苦笑道：“皇上青春年少，可不要拿臣寻开心了”。
君臣说笑了几句，虞毓随手指指椅子示意她坐下，自己在主座上坐了，才展开折子细细地又看了一遍，思量着问：“哥哥说什么了吗？”
韩沁媛见虞毓开始说正事，不敢轻怠，端肃了神色，字斟句酌道：“帝后殿下令臣奏请皇上亲自决断。”
虞毓“嗯”了一声，抬头看向韩沁媛：“你怎么看？”
韩沁媛料到她要询问自己的意见，早已打好了腹稿，“臣以为，寿州地跨沁、济二河，为我国的产粮大省，其藩库存粮当在五百万石以上，若是分发得当，寿州之灾一朝可解，然而一旦有些许差池，激起民变，后果不堪设想。九月牧草枯黄，戎魏不事耕种，若要糊口，则必南犯。此刻国中有乱，一来牵扯兵力，二来军心不齐，也不利于御侮于国门之外。”
见虞毓点头，她信心大增，侃侃道：“派去要处理寿州灾情的钦差，要具备两方面条件。其一，其人须对寿州甚为熟悉，才能合理分配藩库存粮；其二，就是其人要有一定民望。即使再快，从钦差赶到寿州、开藩库、发存粮，到粮食实实在在地进入灾民手中，总要有十日左右的时间，这期间稳定灾民情绪，是当务之急。”
“臣此次提出的三位人选中，宁绮月曾在寿州为官十余年，从覃县县令、沣郡太守，对寿州情况可谓了如指掌。她如今在户部也是专务钱粮。另外两位，窦锦担任寿州府司马多年，对寿州事务最为熟悉，且她如今身在寿州，也可少些奔波时日；陆谐祖籍寿州齐郡，齐郡陆氏在当地有几分声望，旱灾欠收后，陆氏多次开家库发粮，很得拥戴。她曾在户部供职多年，对钱粮的事情想来不会陌生。”
若是窦锦能解决寿州的灾情，那么早就解决了，把她提出来，不过是陪另两个人走过场罢了。宁绮月在寿州十余年，年年考核皆为“卓优”，调入帝都时百姓拖家带口相送数十里，民望不见得比不上齐郡陆氏。但是，韩沁媛特地提一句“齐郡陆氏”，未必真的只是想说齐郡陆氏，而是陆氏身后封于齐郡的齐王府。宁绮月的正夫是贵君季孙徽琏的嫡亲舅父季孙得之。季孙氏依仗老太师的威望在朝中自成一派，然而贵君与帝后亲善却是不争的事实，宁绮月去，齐王府若是从中作梗，恐怕也难以成事。
虞毓知道帝后必定是想让宁绮月去的，就她自己而言，也是中意宁绮月。陆谐为官多年，虽无大过，亦无甚政绩，唯一一点可取之处便是陆氏的好名声。女帝提笔在宁绮月的名字上停留许久，突然开口道：“爱卿看容致允如何？”
韩沁媛愣了愣，却听虞毓道：“容致允历任费县县令、吏部主事、户部侍郎，主管地方钱粮多年。她出身齐郡，更是开国以来唯一一位出身寒族的太傅，官声民望绝不亚于宁绮月和陆谐。爱卿以为呢？”
韩沁媛想了想，容致允为人廉正，不阿附于朝中任何一派。她既出身齐郡，齐王府必不会为难；帝后重其品行，也对其多加褒奖。思来想去，确实没有比她更适合的人选了。韩沁媛不禁赞叹道：“臣昨日与侍郎王佑怀商讨经时，却不若皇上思量片刻。皇上圣明，容太傅确实是最佳人选。”
虞毓对此也甚是得意，只是念及帝后天天在耳边念叨的“帝王仪态”，只是笑了笑，和气道：“爱卿辛苦了，让他们备辆车送你回去吧。”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乱山深处水荥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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