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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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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贺澈刚刚走出长春宫,丁香便迎了上来。丁香见他面容平静,料想贵君没有刻意为难,不由得喜滋滋地道:“见过了贵君,今晚大概就会安排侍寝了呢。”
乌贺澈脚步一顿,蹙眉道:“拜见贵君,又不是觐见皇上,怎么会宣召侍寝呢?”
丁香笑着解释道:“承徽有所不知,每晚侍寝的人选一般都是帝后安排,现在帝后不在,便由贵君说了算。承徽今天拜了贵君,按照惯例,贵君定然会让您今晚给皇上侍寝。”他说着,又凑近了乌贺澈,卖弄道:“主子不知道,贤君跟帝后斗得厉害,帝后管着侍寝的事,曾经硬是一年多没让他摸着皇上的床沿。宫里两大主子针锋相对,那段时间,说句话都小心翼翼地,现在想起来,啧啧。”
乌贺澈听到要侍寝的消息本来就心烦意乱,听着他喋喋不休地讲帝后与贤君明争暗斗,更觉不耐,只加快了步子往“松香晚华”走去。
丁香见乌贺澈走得快,忙小跑着跟上。乌贺澈却突然停了步子,问道:“你说的贤君,是不是一个长得很清隽端雅的少年?大约十五六岁的年纪。”
丁香怔了怔,答道:“贤君的自然是姿容秀雅,只是今年已经二十又二……”
乌贺澈想了想,又问道:“那这个宫里可有十五六岁的少年,身份应该很尊贵,可以直呼皇上的名讳?”
丁香惊讶地张大了嘴,“怎么可能?即使是帝后和贵君,也不能随便直呼皇上的名讳啊,恐怕整个虞国也找不出这么个少年来吧?”
乌贺澈不再说话。丁香被他一问,也没有再继续刚才的话题,一路上一直用颇为不解的目光不时瞟着前面沉默的背影。
果如丁香所言,午时未过,长春宫的宫侍便送来了侍寝的旨意。沐浴,更衣,熏香,静坐,一套程序进行完后,宫侍呈上御赐的点心和甜羹,乌贺澈匆匆进了少许,便登上鸾辂宫车,被一行人簇拥着往女帝的甘泉宫去。
时值黄昏,夕阳的颜色晕开在微暗的水蓝色天空中,红色与橙色中夹杂着隐隐透明的紫,光晕变幻,美轮美奂。御苑里载着数棵百余年树龄的古榕,那蝉声从密不见隙的枝叶中传来,断续地一两声,更觉偌大的宫苑在此时有一种难言的宁静。穿着绯色朝服的女官和淡青色宫装的内侍脚步轻快地走来走去,如在林中翩跹来去的蝴蝶,和谐而温馨。远远地,角楼上的内官撞响了一人多高的铜钟,随着清亮悠扬的“当……当……当……”三声钟鸣,各宫的逐渐亮起了式样各异的宫灯,隔着花木重重看去,莹莹的一团,像是集了三五的月色在里面。
甘泉宫总管越若带着两个小宫侍,执着琉璃八角灯候在宫门口。他扶着乌贺澈下了鸾车,避开来往的大臣,引着他直接从鹅卵石铺就的小路绕过正殿承天殿和前殿花园,进入女帝起居的如意殿。
如意殿比长春宫的绿霭居稍大,因为没有任何隔挡,所以显得尤为宽敞。三四寸厚的软羊绒地毯严丝合缝地将整个地板遮盖起来,人走在上面脚步声丝毫不闻。女帝的御床在大殿的最里面,外面两层明黄色的帐子高高挑起,露出里面垂至地面的“雾纱”。殿中没有用熏香,只在冰盆里湃着香椽,香气幽洌,在鼻端丝缕萦绕不绝。越若在一旁低声提醒:“皇上还在接见大臣,寝殿西侧有间厢房,承徽可去稍作休息。”
西厢房的面积不过寝殿的一半大小,被一道青竹幕席隔作两间,一应布置皆与绿霭居相若,只是里间摆了床榻、箱橱、桌椅等物,故而颇有家常的亲切。越若亲自进来上了茶水和时令鲜果,躬身道:“一会儿他们要进来收拾一下屋子,请承徽不要见怪。”
他身为甘泉宫总管,为正三品内官,品阶尤在乌贺澈之上。乌贺澈起身回礼道:“承蒙照料,请自便。”越若去了,果然一会儿两个宫侍抱着衣物走进来,向他见礼后,先在云托兽首小铜炉中添了一勺茉莉香粉,压在叠好的衣物上,又从橱子里取出崭新的被褥,铺在床上,最后用拂尘仔细地将上面几不可见的浮尘扫去。
乌贺澈在西厢房候了一个多时辰,寝殿那边一点消息都不闻。他自从听了要侍寝的消息后,心中一直惴惴不安,此刻反而平静下来。他起身走出屋子,召来一位甘泉宫的宫侍,问道:“不知皇上的政务什么时候才能完成?”那宫侍道:“一般都要到未时呢。今天来的大人尤其多,见完人皇上还要批奏折,大概要过子时了。”
女帝年轻,不料如此勤政。他挥挥手令那宫侍退下,沿着来时越若引他走的小径信步往正殿走去。一路上往来的内官、宫侍见了他只是恭敬见礼,并不加以阻拦。距离正殿越近,外臣、侍卫和宫人就越多,然而众人皆刻意放轻了脚步,近百人来来去去,却静得落针可闻。承天殿的朱漆大门大敞,殿内摆了数十张折叠高脚木桌,每个桌前都铺着竹叶编的青席,被召来的各部官员就坐在席上用木桌办公,时不时相互交谈商讨。
扶桑自虞国嘉乐帝刚刚即位时便开始向虞国派遣机敏好学的贵族子弟,学习虞国文字诗歌、礼仪教化。因为这些贵族子弟回国后多担任“宫廷博士”一职,故有“博士”的美称。在博士的口中,虞国政治清平,诗文鼎盛,宫内宫外皆是一副安乐闲逸、歌舞升平的景象。“若要右大臣看到虞国的大臣们坐在简陋的竹席上、用小木桌办公的忙碌模样,不知他会作何感想?”
他正想着,身边突然有一个人道:“澹台大人,寿州大旱,皇上的意思是户部的存粮先拨往寿州赈灾。可是,代州那边,辛泽将军已经多次发来八百里加急,边疆士兵的粮草实在不能再拖了。您看,这该怎么办才好?”
他转头看去,说话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圆脸女子,她身边的朱衣女子六十岁上下,面容白皙,看上去甚是沉稳,当是圆脸女子口中的“澹台大人”。
澹台大人道:“寿州大旱虽然罕见,但是也并没有严重到需要动用户部存粮的地步。皇上在用事上一向是很谨慎的,这回却未免稍嫌轻率。帝后的意思如何?”
“因为寿州是贤君祖上封地所在,帝后为了避嫌,只做了应急处理,没有给出赈灾的具体款项。大人有所不知,寿州刺史虞辛贺为了让朝廷多下拨救灾款项,用牛车拉了灾民来,老人小孩都衣衫褴褛,故意带到皇上跟前,哭着跟皇上要粮食。皇上聪敏,哪里不知道虞辛贺用心所在?只是看到灾民那副样子,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当时就下旨要求户部拨粮。”
澹台大人问道:“虞辛贺这样做确实有失体统。她是贤君的宗姨,贤君没有下旨申饬吗?”
圆脸女子叹了口气,正欲解说,突然一名宫侍匆匆跑来,连礼也来不及见,便向澹台大人到:“丞相大人,您快过去看看吧。皇上在赈灾款项的事情上发了脾气,连书案都掀了!”
圆脸女子听了不由大惊失色,求助地看向澹台丞相,“澹台大人,您看这……”
澹台丞相并不见惊慌,只微微皱眉,问道:“这是给谁发的脾气?”
那宫侍迟疑了一下,嗫嚅道:“皇上只是说,有人把百姓性命、江山社稷当做儿戏,用来争权夺利,简直是……是……”他声音渐低,再不敢说下去。
澹台丞相沉吟着没有说话,圆脸女子在旁道:“听皇上这话,倒像是在生贤君的气,怪不得发这样大的火。”她见澹台丞相没有说话,又思量着说,“帝后与辛泽将军自幼相识,近来又颇有拉拢之意。虞辛贺力争户部存粮,大概也有离间帝后与辛泽将军的意思。”
澹台丞相淡淡道:“照你这么说,皇上气的便是帝后与贤君两个人了。”她此言一出,那圆脸女子顿时噤声不语。澹台丞相又继续道:“不知道的事情,不要胡乱揣测。皇上的帝后与贤君,也是汝辈能随口评议的?”圆脸女子忙说“不敢”。澹台丞相不再理她,转头向那宫侍道:“我这就过去。你去长春宫请贵君过来。”说罢,径自往女帝所在的偏殿走去。
扶桑人眼中的富裕圣土,原来是这番模样!流离失所的灾民和为国家驻守边疆的战士都成为了宫廷争斗的筹码甚至牺牲品。清平安乐的表面下,有彻夜勤政的皇帝和官员,也有波谲云诡的勾心斗角。乌贺澈心中说不出是厌恶还是失望,他不欲多呆,转身走出大殿,寻路往寝殿方向走去。
只走了几步,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摔东西的声音,随即是衣摆轻擦的琐碎声音,众人异口同声:“臣等恳请皇上息怒。”
原来他竟然无意中走到了女帝所在的偏殿门口。从半敞的门缝看进去,十几位身穿朱紫官服的官员跪了一地,女帝站在被掀倒的御案前,面色铁青,咬着细白的牙,怒极反笑:“息怒?你们谁来告诉朕,朕要如何息怒?寿州府库里明明有粮,虞辛贺却带着灾民到朕这里来要粮食!众目睽睽之下,朕不给,史册上就会记一笔,朕不恤百姓!这不是胁君是什么?谁给她这样的胆子?你们倒还异口同声地替她说话!”
跪在最前面的正是刚才见的澹台丞相,她声音依然不急不缓:“皇上保重自己身子。虞辛贺此举确实过分,臣以为当革职留用,严加申饬,以观后效。”
女帝冷笑道:“太师真是仁慈!这般人面兽心之人还留任查看?她不给灾民粮食,灾民饿极了造反怎么办?她给朕要粮食,驻守边疆的将领士卒怎么办?三月的时候草原大旱,今年戎魏必然进犯,到时,朕的士兵填不饱肚子,朕的人民在国内造反,谁来抵抗外侮?虞辛贺丧心病狂,竟然在这个时候动户部存粮的主意,他们背后的那些龌龊事,当朕真的不知?!”她如此一说,便暗指贤君与帝后的争斗,一时殿内十几人皆默不作声。
女帝怒尤未消,声音冷得几乎可以结水成冰,“传朕旨意,虞辛贺胁君,大不敬,以其为宗室,特赐自尽,夫君子女贬为庶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