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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天上碧桃栽和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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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香晚华”于第三日正午接到了由贵君亲笔所书的晋封懿旨。乌贺澈惊诧莫名,当众人的恭贺声响起一片时才渐渐平静下来。宫侍丁香喜滋滋地上前道:“贵君出身贵重,圣宠又隆,主子是贵君册封的人,这回连帝后也不能怎么样了。”见乌贺澈低头不语,他只当他不解,又点拨道:“帝后与贤君向来是有些芥蒂的。主子的选侍是贤君拟的,帝后难免有几分不待见。但是贵君地位超然,这次由他下旨晋封,主子才真是前途无忧了。”
乌贺澈蓦地抬头,漂亮的眼睛明亮摄人,问道:“什么前途?”
丁香不料他竟有这般一问,愣了愣,说话也不似之前利落,“自然是……那个……早得圣宠,品阶高升……”
乌贺澈的目光一下子冷下来,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哦,只是这样啊。”随即径自转身进屋,留下一干宫侍面面相觑。
第四日清晨,乌贺澈一早起身沐浴梳洗,由宫侍伺候着穿上正六品承徽的彩鹊牡丹三翟展翅礼服。天水蓝的底衫,外罩绣着玉白牡丹及斑斓彩鹊的衮衣,而最最夺目的三只金翟用掐金雀翎绣在一袭薄薄的披纱之上,披纱亦做广袖衣状,只尾裾长逾数尺,逶迤在地。乌黑的发结于顶心,宫侍小心地将结好的发拢入镶着珍珠的琉璃冠冕中。铜镜中,少年俊秀的脸被那一身冠冕绮衣衬得多了几分沉静高贵。乌贺澈沉默片刻,有些艰涩地开口:“走吧。”
贵君在离宫内的住处长春宫位于女帝的甘泉宫西侧,规格恢弘宽敞,较帝后的凤仪宫尚自大出些许。长春宫正殿被辟为贵君理政之所,只见外臣,越过三道月门,才是贵君接见后宫内臣的绿霭居。小宫侍将他引到门外,躬身道:“贵君正在会客,请承徽稍候。奴才还有差事,先告退了。”
早上的太阳还不毒,但毕竟已是盛夏,挡不住的暑意像是要把人层层包裹起来,只站了片刻,已是汗出如浆。绿霭居的窗纱用的是所谓“雾纱”,纱质轻薄如雾,却不透明,是夏季衣料的上佳之选,一匹价抵百金,而在长春宫,也不过用来糊窗子罢了。因为恰站在窗下,屋内的谈话一句不落的传了来:
“哎呀徽琏,几天不见,你的棋术又落后了。”
“胜负未分,何必言之过早。”
“那咱们打赌。若我输了,便将那匹刚从西域带回来的汗血马送你。若你输了呢?”
“呵呵,阮微从祁国带来的雪顶玉参,放在我一棵,你赢了就拿走吧。”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几声落子的声音,然后第一个声音又再次响起,带着几分得意:“前有围堵后有追兵,这回没话说了吧。”
另一个声音没有直接答话,屋内只传来茶盏杯盖磕碰的轻微的声响,门帘一挑,一个宫侍躬身出来,向他行礼道:“乌贺承徽,贵君请您进去。”
一入门便见两个半人高的通体云纹镂空红木托,上面搁着盛冰一尺径长的瓷盆。屋子很大,中间用竹席隔成两间,一间见人,一间为休憩时用。见他进去,宫侍默默为他卷起竹席。里间的装饰更为简单,只在沿墙有一排高大的书橱。桃木橱橼的红漆已有些许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浅棕色的木色,没有丝毫宫廷的奢靡,只觉书卷气浓重。
窗下有一矮塌,高出地面约三四寸,上面支了小几,有两个人跪坐在塌上,正在对弈。面对他的男子二十出头年纪,一身简素的细麻布圆领右衽长袍,戴着寻常的乌色小冠,虽然跪坐于塌上,亦难掩身姿颀长挺拔。乌贺澈瞥一眼他腰间的明黄色束带,屈膝叩首道:“臣承徽乌贺澈叩见贵君。”
贵君温和地冲他招招手,“不必多礼了。你过来看看这局棋。”
他低声应了一句,起身走上前去。棋盘上黑子白子纵横交错,他只看了一眼便知黑子稍占上风,但是白子也说不上输。目光微微上移,但见对面那人一双雨后新笋般的手扣在棋盒的边沿上,片金缘边的袖子随意地挽着,露出一截嫩藕似的小臂。
对面那人清凌凌的目光在他身上滴溜溜地一转,笑着对贵君道:“这是你从哪里搬来的救兵?”
贵君答道:“这是‘松香晚华’的乌贺承徽。”
那人笑吟吟道:“原来这是乌贺承徽,真是失敬。”他这样说着,却端坐着不动,没有丝毫见礼的动作。虞国后宫以乌金色为尊,其次墨黑,其次藏青,其次天水蓝,最次杨柳绿,君侍皆须按品阶着装,不可逾越。而那人穿着天青色的内袍,外面罩着石榴粉的长褂,看不出品阶位份。他微微欠身道:“公子过奖,下臣惭愧。”
那人一笑,指指棋盘,“该徽琏了,你来替他下吧。”
见贵君微微颔首,他拈起黑子,下在棋盘上。对面那人落子很快,彷佛早已料知他要落在哪里似的,黑子刚刚落下,白子便紧接着落下。虽然落得快,但是白子步步为营,思虑周密,下得极为沉稳,竟是难得一见的高手。
乌贺澈抬头向对面那人看去。阳光透过质密的窗纱漏在那人的脸上,投下一片雾灰色的阴影,让他的脸如隐在雾中暧昧不明。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雪白细腻的脸尚未脱稚气,眉眼却已秀美得惊人,沉默的时候,平静的神色带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郑重,眼睑微垂,鼻骨挺秀,如玉雕石塑,更显端庄。
乌贺澈自幼随母研习棋艺,因为禀赋奇高,虽然不过只十五六岁年纪,在扶桑众多知名棋师中已鲜有敌手,不料今日在宫中,竟然能遇到如此年轻的对手。他心性平淡,却对围弈之道极为痴迷,棋逢对手,实在是人生一大快事。他下棋时向来是越兴奋便越平静,此刻更是凝心静气,将黑子一寸寸试探着攻入白子领地。一时棋盘上事态胶着,难分高下。
两人又下了几手,白子突然发难,一子突入到黑子的后方。乌贺澈不由低声“啊”了一声:若无十分获胜把握,冒昧进攻往往会造成己方后方单薄,从而大败。这样一步,倒像是初学者没有耐心的孤注一掷。
之后的数步棋路在脑中迅速地浮现,确定白子没有后招,他毫不犹豫地拈起黑子,截断了白子的退路。如此一来,白子首尾不能相顾,彻底陷入绝境。
少年看着棋盘思量片刻,微微一笑,道:“我输了。”他抬起头来,若有所思地端详着乌贺澈,嘴角的笑意如天边一抹浮云掠过,明明浅淡,却明媚得耀眼。他笑着道:“近些年来,除了虞毓,你是唯一赢了我的人呢。”
“虞毓”是虞国女帝名讳,此人随口说来,毫无避忌。这般身份,与别人下棋,自然难求一败。乌贺澈道:“公子过奖。下臣偶尔小胜,不过侥幸罢了。”
少年笑道:“哎哎,你的棋术我还不知道?赢了就是赢了嘛,我又不是小心眼的人。对了,听说你喜欢吃帝都石泉楼的酥皮鸭子,我过来的时候特地给你带了只来。”说完,还在乌贺澈的肩上拍了拍,彷佛相识了很久了一般。
乌贺澈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答道:“在下至虞国后便住于离宫之中,尚未得外出。日用二餐,亦是宫中所给。公子所云,恐是误闻。”
少年的眼睛微微眯起来,还留着笑意的脸上似笑非笑:“哦?原来是我记错了。”
乌贺澈听他的声音不同之前,似乎带了几分不悦,不知这少年为何如此喜怒无常,只能默然不语。一直未开口的贵君忽然道:“乌贺承徽若没有其它事,就跪安吧。”乌贺澈如蒙大赦地松了口气,恭谨地向贵君和那少年行礼后退了下去。
少年从窗子里看着他的背影走远,脸上已经换了一副惫懒的神色,笑嘻嘻地向贵君道:“没想到贤君的手下也有把事情办砸了的时候。贤君一心想让之前那个棋师进宫,引得哥哥与虞毓起争执,没想到却找了个冒牌货进来。”
贵君收拾着棋盘上错落的棋子,淡淡道:“既然已经试探过了,他并不是那个人,就不要再去招惹他了。说到底,也不过只是一位普通的异国公子罢了。”
少年笑道:“那怎么行?就算我不去招惹他,哥哥也容不下扶桑人。□□理万机,不如我替他分忧一下。”贵君正欲说话,少年突然神色一敛,“何况,虞毓明知道哥哥容不下扶桑人,却对乌贺澈大肆晋封,把他推到风口浪尖,焉知她是不是另有打算?说不定,备受恩宠的乌贺承徽是个可怜的靶子呢。”他手中的折扇蓦地一合,轻轻地敲着自己的头,“哎呀,出去几个月,小丫头的心计长得比个子快啊。我都猜不出来她到底在想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