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凤尾香罗薄几重 ...
-
傍晚的天幕微微暗下来,如刚刚被淘洗过的江南白米,泛着隐隐的玉色。群山起伏连绵,若远望必是一幅极好的水墨画,深黑浅白中一轮夕阳似胭脂一抹,使整幅画顿时生动起来。
女帝派来接他的是虞国惯见的夏日家用竹藤编二人抬小轿,四面的垂着缠藤条帘子,行走起来,阵阵细风从帘子的缝隙里吹来,十分凉爽舒适。轿子外宫侍笑着提醒道:“乌贺公子,再有一炷香的时间,就到东山离宫了。”
他挑起帘子来看,入目是一排排刺槐,皆有十丈余高,枝叶繁茂油绿如碧,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金光,一树树亭亭如华盖,无尽无边地延伸开去。所谓官道,也只二三丈宽,仅容小轿单行。他不禁问道:“此道狭隘,御辇如何能过?”
宫侍笑道:“皇上到离宫来多是避暑休憩,一般用四人抬肩舆,偶尔也骑马来,很是家常随意。”
山势高峻如此,费尽人力财力开凿筑宫,为的不过是休憩避暑罢了。他闻言只是默默。虞国向来幅员辽阔国力强盛,至先皇嘉乐帝时更是声威远扬,使者到处,诸国无不望尘而拜。
虽然先帝猝崩无女,而少帝以外孙即位,国中争议不断,政局一度颇有纷争,但宜元二年,少帝与号称虞国“第一世家”的叶氏联姻,大婚之后在帝后的帮助下果断地下旨,贬斥了数位不服管束的元老辅臣,大权尽收手中,自此朝堂之上,再无人敢妄议少帝出身。宜元四年,少帝以奉养太皇太后为名,重修位于帝都边郊的东山离宫。此后,年年夏日必至此消暑。
离开扶桑之前,右大臣用蝙蝠扇一下一下敲着膝前的小案,慢条斯礼的声音仿佛只是在谈论庭前的樱花开了,今日东风乍起,便又落了,“虞国虽然与我国一样,都是女子政权。但是在男子参政上却要比我国开放许多。虞帝的后宫君侍可凭品阶入朝。在虞国,六部尚书不过三品,汝若能得虞帝宠幸,当上正三品卿,便可主一部政务了。如今诸国臣服,虞国独大,虞国少帝未尝没有一统天下的壮志。扶桑如何能苟全一时,以图后效,汝还需仔细谋划才是。”
木质的扇掾一下下落在榧木的案面上,发出“嗒、嗒”的声音,像是下棋时落子的明快郑重。为什么是他呢?虽然出身贵族,母亲却只是一介御前棋师。相比同龄公子的明妍娇俏,他显得过于木讷少言。没有初春陌上碧草绿罗裙,没有暑夏楼前花藤秋千架,每一天,他一盘一盘地下着心爱的围棋。他一直以为,他的人生就会这样过去,平静平凡而幸福充足。
轿身一顿,微微前倾,宫侍的声音也多了几分恭敬谨慎:“东静门到了,请公子下轿换辇。”
他依言下轿,待换了辇,才知道东静门不过是一道牌坊,入门之后是一片极大的水池,一望不得尽头。池边围着汉白玉的栏杆,五步一柱,皆半人高,柱头作螭首状,柱身绕着扬爪龙身。又走了小半盏茶的时间,方见一弯拱桥横于池上。过了桥,亦不见丝毫楼阁建筑,满目但是绿树葱茏,奇花异草争相斗艳,林中唯有鹅卵石小径可容人行,蜿蜒不可知其所之。
辇方过桥,便有宫侍迎上来,引着他往早已安排好的“松香晚华”去梳洗休息。用完午膳,又有宫侍上前询问是否午睡。他忍不住问道:“我什么时候去拜见皇上和帝后?”那宫侍一怔,但随即回过神来,谨慎地答道:“公子现在尚未正式册封。依例,后宫君侍有了封号,须次日清晨去拜见帝后。然而帝后早有恩旨,公子长居离宫,来往不便,册封后毋须特地拜见。”
毋须拜见,便是见不到了。连帝后都见不到,觊觎虞帝的恩宠,不过是一句玩笑罢了。那宫侍暗中觑着他的脸色,却见他没有丝毫沮丧的神色,反而松了口气般微微一笑,“不,我从不午睡。给我摆上棋盘,我要下棋。”
下棋的时光总是过得特别快,一个个下午在落子的“嗒嗒”声中悄然流走。盛夏的中午,酷暑难耐,一丛丛绿色里蝉鸣一声盖过一声。他拉了帘子,偌大的宫室里只有偶尔的“嗒”的落子声。因为心静得极了,连那蝉鸣亦似不闻了一般。廊下当值的宫侍正在喁喁耳语:“咱们主子自从进了宫,还没见过皇上呢。虽说前些日子封了从七品选侍,也不过是挂着名罢了。之前还觉得帝后说不用去谢恩是体谅咱们主子远嫁不易,现在看来倒是为了防着咱们主子见皇上了。”另一个道:“也就你还把帝后的旨意当恩典。帝后的姨母是被扶桑流民刺杀的,他最恨的就是扶桑人,又怎么会体谅乌贺选侍?再说,谁不知道帝后对皇上看得紧?听说,当初建东山离宫也是帝后的意思,为的就是把当时宫里正得宠的水宝林赶到离宫来,让他见不着皇上。”
自己与自己下得多了,竟然也有别样的趣味。黑字落下,截断了白子的退路,又拈起一枚白子,凝神沉思。廊下的私语还在继续。一人道:“可惜帝后费了好大的功夫,赶走了水宝林,皇上移情季孙太师家的徽琏公子,封了贵君,隆宠多年,倒比水宝林更为棘手了。”众人听了,都嗤嗤地笑开来。然后又刻意压低了声音说了些什么,突然一个人声音微高,问了一句:“听说皇上明天就来了,不知是带着帝后还是带着贵君?”
原本应该落在棋盘上的白子突然一滑,磕在棋盘的棱上掉落在地,咣咣当当滚出好远,兀自滴溜溜地转个不停。
女帝是带着贵君来的。御辇行至山脚下,宫侍备了肩舆,请女帝及贵君换乘。女帝突然向贵君笑道:“许久不见你骑马了。好不容易出来一回儿,咱们骑马上去。”于是一行人换了骏马,女帝与贵君按辔并行,侍卫宫人远远跟随。女帝不过十七八岁年纪,一身净米白素锦长衫,通身无丝毫绣纹,只在袖边缘了一圈极细的明黄色金线,勒了篆书“福”字,连绵不绝。素锦向来最为绵软,女帝一拉缰绳,袖子便柔柔地塌在她手上,只见一双手柔白如玉,竟与衣料融于一色。她回头看随从跟得远些了,才冲贵君撇撇嘴,露出几分小女儿的憨态:“官道修得这样窄,想跟你并头说说话,就只能骑马了。当初我跟哥哥说只要再拓宽丈许,帝辇便可通行了,哥哥就是不许。”
贵君也是一身家常的月白色长衫,在腰间随意地用一根绦绳束起,姿态清逸,听了女帝的抱怨,只是微笑:“帝后自有他的打算。山中开路不易,拓宽丈许听起来容易,耗费物力财力却甚巨。为君者当节惜民力才是。”
女帝一哂:“离宫都修了,还差修路的那一点儿?”
贵君不禁笑道:“当初不知道是谁嚷着怕热,一定要翻修离宫避暑。帝后心疼那人,为她修了,如今为了一条路,倒招来好一番埋怨。”
女帝只是嘴硬:“叶潇蓝最怕热了。哥哥自然是为了他的宝贝弟弟。”说完自己也觉不占理,眼珠一转,笑道:“不说这个了。听说扶桑送过来的那位乌贺公子每天都一个人在屋里下棋,是个闷葫芦。这回儿可要好好瞧瞧这个闷葫芦好不好看。”
她开怀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神采飞扬,彷佛有烨烨光华在她身上流连辗转,明媚耀眼。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像是在端详品评着一幅山水古画,脸上的笑意却渐渐消散。
不同于低品君侍入宫时走的东静门,女帝与贵君从离宫的正门清凉门进入,离宫内的侍卫、宫侍早早地候在门前,乌压压地跪了一片。女帝坐在马上,扫了一眼跪着的人群,问道:“乌贺澈是哪个?”
一个宫侍膝行几步,跪启道:“回皇上的话,乌贺选侍昨日突染风寒,恐御前失仪,今日未能来见驾。”
女帝脸上似笑非笑,道:“昨天传来的消息还好好的,今天朕一来,就病了。” 她这样说着,脸上却无恼怒之色,“既然病了,就叫随朕来的太医去看看。血燕白参什么的,凡是益气养身的都给他送过去。别叫扶桑那边说咱们轻视他们送来的人。”
她说得清淡,那宫侍却听得浑身大汗淋漓,叩首不止,而女帝拉着辔头的手一缓,□□的骏马一声轻嘶,已经扬蹄轻快地奔了进去。
女帝与贵君到后,又是划船唱歌又是品花对诗,着实热闹了一阵子。然而也不过玩了两三天,帝后便陆陆续续将重要的奏折转到离宫来。女帝大为不悦,对贵君道:“明天我就下旨,将皇位禅让于哥哥,然后自封帝后,将奏折都转给他。”贵君听惯了她的赌气抱怨,只笑着给她磨墨,也不答话。他的手洁白修长,因为自幼习武的缘故,骨骼微凸,显得劲拔有力。看着看着,她想起另一双手:白皙匀净指若削葱,像是顶尖的工匠用最好的象牙精心雕琢的一般,当那双手拈起棋子的时候,黑子如乌珠,白子如羊脂,静静地落在浅棕色的棋盘上,优雅得令人移不开眼。
女帝突然拉住贵君的袖子,几分央求地唤他:“徽琏。”
贵君磨墨的手停下了,深不见底的眸子看着女帝,不说话。女帝迎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拉着他袖子的手紧了紧,撒娇地摇了摇,声音故意拖得很长,又绵又软,像是含了一块棉花糖,慢慢地濡湿化了,那甜意便一点点浸到他心里去。她再唤他:“徽琏。”
因为离得近,她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她摇一摇,她眼睛里的他便跟着晃一晃。在宫里时她便这样,堂堂一国女帝,使起小性来抱着帝后的脖子扭股糖似的撒娇。帝后被她缠不过,多半会应下来。实在不能应的,便又气又恼地把她从身上拉下来,满面怒容:“你去找贵君,若他应了,我便无异议。”
其实帝后也知道,把女帝扔给他,不过是找个答应下来的借口罢了。此次帝后因为料理三州大旱未能随行,临行前亲自给他沏了洞顶乌龙,碧色的茶水缓缓斟入密色瓷的杯子里,愈见清透,“之前贤君引荐的那个教皇上下棋的扶桑人,早些年已经被我逐出宫去了。不知贤君后来又动了什么手脚,据说现在那人就住在东山离宫里。皇上这次去,千方百计阻挠我随行,太半就是为了见他一面。扶桑虽孤悬海外,然而民风彪悍狡诈嗜杀。若坐视壮大,则后患无穷。近些年来扶桑为了迷惑皇上,多次向宫中进献美人,狼子野心可见一般。徽琏,这次你一定要盯紧了皇上,不能由着她的性子来。”
他看着她的眼,她的眼中满满地都是他的影子,白色的衣袍落在她的眼波里,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明亮。鬼使神差地,他脱口道:“我帮你批阅便是,你好不容易来一趟,确实要好好歇一歇。”
女帝笑得眼都眯起来,一下子跳起来踮着脚在他腮边亲了一下,“我就知道,你是最好的。”他整整高出她一头,她头一侧,正好欹在他的胸口,他伸出手自然地揽住她的肩。殿外回廊上有宫侍走动的细微脚步声,顿了一顿,又小心地退了出去。她在他的胸口静静地伏了一会儿,低声道:“那个乌贺澈远嫁不易,贤君拟封了从七品选侍,我想升他为正六品承徽。”
过了半晌,贵君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