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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人影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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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影徐徐起身,到窗边动作片刻。
蜡烛光线微弱,却足以让瞳孔放大数倍的陈希看清室内景象。
对方将烛台举在胸前,一怦烛火亮起光照角度不对,对方的脸看起来比黑暗里更恐怖。
比那张脸更恐怖的是她的装束和室内设计。
袄衣襦裙,木制雕花窗扇桌椅床架,古得像拍摄片场——而整个空间,无与伦比的安静。
汽车声音,没有,说话唱歌喝酒声音,没有,空调风扇电脑电动车声音,没有。
陈希脑子里闪过学校方圆二十里所有剧本杀密室逃脱摄影棚场地但一无所获因为她根本哪里都没有去过。
随即她想到自己自杀了来着。
所以,这里是地狱?
冥府?
孟婆?
喜欢cos的死神?
“怎么?想喝水?”对方把烛台放下,倒了一杯水。
流水的声音无比清晰。
陈希拨开袖子,手腕平滑细腻。
“茶冷了,你且润润口,我上外间给你打热水。”
陈希手里塞进一只细瓷茶杯,凉意透过掌心,激得她一战栗。
陈希赤脚追去,落地时腿一软栽倒在地,她像没重量一样,摔到地上几乎没声响,陈希扶着床爬起来,感到身体的虚弱。
想要跑开身体却沉沉地拖着自己,像是做梦。
她在梦中吗?
人可以在梦中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她闭了闭眼,没有醒来。
人可以在梦中不断睁开眼睛想象自己已经醒来。
陈希头疼了下,针扎一样,随即感受到冷。
她挪到窗边,推开一道缝,冬季冰寒的空气和月光一起散进来。
窗外响起一声笑:“好一点就想走动?你才躺了两日呢。”
一排瓦房,一片山影,一轮月色,一挂冰霜。
陈希重新躺下。
她在不知不觉中睡去,再睁开眼,所见仍旧是闭眼前的景象。
周围人更多了,昨晚的女孩夹在其中,正常光线下,她面容柔和可亲。一个大一些的姐姐搭着她的手腕微微蹙眉,留意到她目光,抿唇一笑:“醒来便是无碍了,这样冷的天,落一次水,难免伤寒。”
大姐姐抚了抚她的额头:“如何?可有食欲么?若能进些饭食,当会好得快些。”
她被扶着坐起,喝水、吃粥、喝咖啡。
咖啡?
陈希一口咽到喉咙,猛地呕出来,全洒在喂药的人袖子上。
“对、对不起!”
人影里“噗”一声笑。
陈希因为负罪感和羞耻感精神了几分。
喂药的人就是昨晚照顾她喝水的女孩,女孩笑说:“真要对不住,便把这药乖乖喝了。”
陈希忍着刺挠人的苦味一口气灌完那碗中药,最后一口咽完她脑袋涨得差点晕过去。
“瞧她这精神头,你衣裳怕是不需自己洗了。”
陈希余光里一张盈盈笑脸。
另个女孩说:“她才从水里出来,近几日不好再沾水罢?”
“沾水做什么?”大姐姐掀开帘帐进来,“倘若想清洁,拿巾帕擦一擦手脸便罢了,待身体完好,再行沐浴。”
笑盈盈那女孩说:“课业本就不佳,这样耽误,待到课上,怕是先生教过的也给忘了。”
大姐姐微微凝眉:“正是。虽则不便出门,功课却勿落下。”她转向窗边书案,拿起一本薄薄的册子,拂过上面浮尘,递给陈希,“蒙学馆是讲这一本罢?有精神时看一看,不生疏即可。”
陈希无意扫了眼,打开一页又扫了一眼。
人能够梦见自己不知道的东西吗?
书是线装繁体,没有断句,简单的字很简单,复杂的字很复杂。
她杜撰了文字?
她还有造字的本事?
等人走完,陈希抓起书案上另一些书翻看,绝大部分字她都不认识,只有个别句子因为过分熟悉它的简体形式所以能够连蒙带猜认出来。
陈希扔了书又倒回床上。
浑浑噩噩两天。
第三天上,探病的人离开,窗棂响了一下。
陈希还在混沌状态。
窗棂又响了下。
陈希听在耳中但没在意。
窗板吱呀了声,有人低声喊:“陈希!”
陈希看着打开小半的窗边慢慢露出一个脑袋。
一个扎着半马尾的长头发男生。
她记得这院子在刚才离开那些人口中是女生宿舍来着。
对方望见她,丝毫没有尴尬窘迫,“哎!你醒着怎么不吱声?”
陈希说:“这是女生宿舍。”
“知道,就是来瞧瞧你!放心,没让人见着。”
陈希说:“你快走吧。”
“别担心,院里这会儿没人,嬷嬷也睡了,喂,你没事了?”
陈希说:“是的。”
“真好了?”
“是的。”
“我瞧你说话像是不大好呢?”
“……”
“要不下山请个郎中来,书院里净是半吊子,一会说你死了,一会说你活了。”
“……”
“喂!说话呀你——哎,哎,怎么背对我了?不好,嬷嬷醒了,我先走一步!”
窗板倏地落下。
陈希重归清静。
忽的又是吱呀一声,方才那声音随之响起:“险些忘了!”
一起一落不过刹那。
一股淡淡的香飘过来,冷而润,像是冷雨打湿梅花。
一支白梅,随着那吱呀和低呼,安安静静落在书案上。
半马尾避过守门嬷嬷,翻过院墙,穿过大半书院,进到另一重院落,敲响另一扇窗。
这次他没隔着窗户张望,直接把上半身探进去。
室内昏暗,一个人仰躺在床榻,听到动静,垂了垂视线。
这似曾相识之感让他撑着窗框一乐。
“您也病了?”
里间那人不理会。
“她见着那白梅,应不至于羞愤欲死罢?”
他指间还夹着一小枝,轻轻一旋,插进笔筒间隙。
陈希里屋外屋寻觅良久,没找到花瓶,找得自己头昏眼花。坐了会,望见书案笔海。凑过去看了眼,里面干干净净的,只是有些灰尘,随手抹去,在笔海里注满水,用笔架支着,将那支梅花斜搭了进去。
外间天气晴朗,阳光透过窗纸,映得白色花瓣晕出一片朦朦胧胧的光晕。
她躺下去,呼吸着那抹香,复又昏沉下去。
恍恍惚惚的,一片梅林出现眼前,满山雪色,一个人极富柔情的喊着她的名字:“希希……阿希……”
陈希一边动容,一边起鸡皮疙瘩,很想离他远一些欣赏此间风景,身体却和他越贴越近……然后她掉了下去。
一掉就掉进水里,又深又冷,衣服浸满水拉着她往下坠,她拼命呼吸,然而越发窒息……
陈希猛地喘出一口气,推开被子的同时睁开眼。
她又闷又吓,惊出一身汗,案上梅香清润依旧,她呼吸着,那个要命的呼喊又响在脑中。她摇了摇头,摇得头晕目眩。
不知道是低血糖还是低血压,或许两者都有。
或许是更严重的难以诊断的病。
陈希躺倒,漫漫地想,如果一直这样躺着,她会醒过来,还是死去。
死去是不是就会醒来。
可她为什么要醒。
可是又为什么,
她要在这里。
陈希盯着书案,盯到天色渐暗,起身推开窗把那支花扔了出去。
天彻底暗下后,院里有了人声,陈希房门被推开,喂药的女孩一手提食盒,一手拢着支白梅:“有人送花儿给你呢,不知何故放在窗下,竟没惊动你。”
陈希默默看着她。
“叶先生说你能用些菜了,今儿膳堂卤的豆腐分外鲜嫩,我搭着青菜盛了一碟,你尝尝。”
陈希坐起,吃着白粥,舀了勺豆腐。
漫不经心嚼了几下,陈希眉头微皱了皱。
“不爱吃不必强用,先生说了,病中厌食是正常的。”
可能因为太久没吃带油盐的东西,她竟然觉得很好吃,如对方说的,嫩而鲜香;青菜也是,她几乎品味出菜心的甘甜。
吃过饭,对方递来汤药。
陈希盯着摇晃的黑色汤汁片刻,说:“我觉得我已经好了,刚才吃饭时很有胃口,应该不用再喝药了。”
对方笑了笑,将药放进食盒,“那就好,明日我们一同去上课。”
次日天刚蒙蒙亮,陈希从被窝里被叫醒,茫茫然洗了脸梳了头换了衣服,背着书包和其他女孩一起去膳堂吃早饭。
走出自己的小屋和其他人一接触,陈希立刻意识到自己的脏乱差,饭吃完,她回宿舍打热水回房,给全身上下洗了一遍,洗头时惊觉头发有二尺长,翻了一遍屋子在抽屉里找到一把小剪刀,对着耳下剪去。剪完一缕,想到其他人平均齐腰的头发,于是挪了挪,剪到肩下。小剪子用着费劲,她越剪越想放弃,换边随便剪了剪,给自己弄了个垂到肩胛骨下的不对称发型。
全部收拾完,她抓着衣服一块窝到床上暖和了会,穿衣服出门。随后她发现自己并不知道教室在哪里。
甚至忘记了去食堂的路。
隐约有乐声和读书声传来,陈希闭眼选择岔路,决定凭肌肉记忆到达目的地。
一路往上走,她气喘吁吁,终于并入人流。
忽略周围眼神和私语,她追着那个照顾她的小姑娘,和她前后脚走进教室。
教室不是单人单桌,一条长桌,两三人或是三四人坐在一处。
陈希坐到那姑娘旁边,放下书包,慢慢呼吸着,平复喘息。
喂药姑娘笑说:“怎的了,气喘喘追到这?”
陈希心跳平复了些,坐起身说:“怕迟到。”
前面响起一声笑:“陈希,你要在这儿上课?”忍不住似的又一笑:“听得懂么你?”
陈希还未反应,一个声音岔进来:“陈莜,别这样。”
一个男生从另一张桌子过来,“我等同乡,理应互相关照才是。”他望向陈希,神情脉脉,欲语还休,“你……好些了么?瞧着清减许多……”
陈希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脸上滑过什么,她蹭了下,竟然是泪。
她哭了。
她哭了……
她哭什么……
“瞧瞧,真会装,陈琅,你还护她做什么?先生的话都不记得了?小人敬而远之。”
陈希转向喂药女孩:“我应该去哪里上课?”
陈莜说:“顾惜你别理她,她爱去哪去哪。”
陈琅微微皱眉:“别这么说,希希本就柔弱,你越说她越要难心了……”
陈希抓起书包离开。
走太快,一出门差点撞到人,她低头说了声抱歉,两步跳下台阶。
半马尾挑眉追望她背影,跟班之一“啧”说:“野丫头。”
跟班之二说:“来这儿正是要看野的。”
半马尾扬了扬手,两人随他进教室。
进到教室三人便分开了,半马尾在后排和一人坐下,俩跟班去到前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