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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陈希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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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希猜蒙学馆应该是做入门教学的,因为这里许多同学和她一样只认得简单的那几个字。
老师是个长相很年轻但气度很年长的女生,姓莫,长相大概二十多,气质大概三四十。不笑,但也不是生气或严厉,只是淡淡的。
开堂就是检查作业,班里人不多,一二十个,除了她都写了,但是写得一言难尽。作业大概是写上节课教的文章段落,陈希扫了几眼,看不出对错,只看出了美丑,大部分人书写水平和她小学类似,而她现在的水平拿去替小学的自己写作业也不会引起老师怀疑。
莫老师停到身边,陈希稍微紧张了下。
“这几日可有温书?”她搭住陈希手腕,微微侧头。
“看、看了一点,脑袋疼,很多都忘了。”
她梳着高丸子头,斜插一根枯枝似的木簪,穿得并不太厚,手指却是温暖的。
“确是大好了,命福不浅。”莫轻云松开手,回到讲台。
她将写好的几张大字贴到大概板子上,同时念出声:“始,起始,初始,开端之意;制,裁也,制造之意;文,文章,文采;字,文字,名字。始制文字,初始之时制造文字……乃服衣裳,其后人们穿着衣裳……”
她盘腿坐下,以着不高不低的声音讲述:“文字并非天生地有,起初世上无文无字,人皆结绳索以记,后绳结难以表述人之生活种种,便刻下符文以作添补,年深日久,重复积累,遂成文字。昔者仓颉作书,天雨粟,鬼夜哭;是言文字之有力。有文字,先行之人经验才得以记录流传,古之智人所思所想,亦能为我等所知、所学……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远古之时,人行于世上,既无文字,亦无衣裳,初以兽皮裹身,后织麻养蚕。上为衣,下为裳;有西陵氏之女嫘祖,察自然中桑蚕吐丝之妙,缫丝为线,织线为布,制为衣裳……”
陈希专心听着,两手逐渐托住下巴,上下眼皮逐渐耷拉到一起。
啪——啪——啪——
莫轻云手执竹棍敲击木案。
陈希和周围同学猛地坐直身体,如梦方醒。
她搓了搓脸,手指蘸水在脸上洒了洒,陈希振作精神,继续听讲。为了让脑袋活跃,她捏了支小毛笔在纸上记笔记。
写了两笔,她心想这么努力干什么?
一边想一边接着运笔,低头一看发现笔随意走写了句“努力干什么”,她连忙横笔涂掉。
手肘一晃,笔墨横过整张纸,陈希扭头,邻座小姑娘睡倒桌面,磕了脸惊醒,坐起来蹭蹭嘴角口水,重新努力正襟危坐了。
对方书包在桌上挨陈希胳膊放着,边角绣着两个字:陳笑。
她翻过自己书包,看到边角同样绣着字:陳希。她张望了下,望见侧前方女生书包上的字:江朦。
莫轻云讲解完毕,演示了一遍书写,让众人动笔练习。
讲解细致,时间又留的长,陈希当成画画,模仿她笔迹书写。因是教学,莫轻云这几个字写得很规整。陈希先写小字,再写大字,之后又开始画轮廓线填字。
这种不费脑子信马由缰的画画很容易玩起来,莫轻云在她身侧站到开口,她才留意到边上有人。
“这几日似是用功了。”莫轻云望着她的稿纸说道。
几个同学听到老师声音连忙坐起,抓着笔左涂又画。
陈希半挡纸面,“想要印象深刻点,就……就乱写了几下。”
“不错。”莫轻云直起身。
这节课快结束时,她领着众人把前面学的几节简单复习了下,公布说下节课考试。
上午两节课都是她上,中间休息一刻钟。
陈希在摆烂和尊重学习之间选择了下,闷头开背。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寒來暑往秋收冬藏閏餘成歲律呂調陽雲騰致雨露結為霜金生麗水玉出昆岡劍號巨闕珠稱夜光果珍李柰菜重芥姜海鹹河淡鱗潛羽翔龍師火帝鳥官人皇始制文字乃服衣裳。
她不是记性好的人,所以石膏像摆在她面前都画不准,所以考到三流学校,所以理科学不会文科也背不熟,所以没人看得上她连她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陈希盯着刚才复习时她在生字上标的注音,感觉这行为真多余。
考试收书,默写学过的所有句子,随后各自接受提问。
陈希交了份全简体版。
读书声里,同学们一个个上前,时间有长有短,表情或是无谓或是胆怯。
莫轻云神态如一。
轮到陈希上前,莫轻云看着卷面说:“云腾致雨下半句。”
“露结为霜。”
“前半句。”
“律吕调阳。”
“何意?”
“传说中,古人用律吕确定一年间的节气。”
“辰宿何意?”
“辰是星,宿是多个星星。”
“龙师何意?”
“传说伏羲氏以龙给百官命名,因此称呼他龙师。”
莫轻云把试卷和书递给她,“书写还需习练,其余皆可。”
陈希接过。
“下去罢。”
陈希回到座位。
中午吃饭,陈希闷坐着,机械性把食物放进嘴巴。
一人在她对面落座,微微探身:“希希,你还好罢?”
陈希两行眼泪掉下来。
“哎……”对方伸手过来,“这是怎的了?”
陈希流着泪避开那支手。
“有事且和我说,莫要自个委屈。”陈琅绕过餐桌,准备坐到陈希身旁。
他坐下后,陈希端着餐盘起身,换到另一张桌子。
陈琅忧心似的拧了拧眉,提步追去。
一个人截了他的路,当先在陈希身边坐下。
另外两人在他犹豫间隙坐到陈希对面。
陈琅拱手说:“施兄,杜兄,罗兄。”
施青侧头一笑:“噢,陈兄。”
杜悬和罗蕤行点头回礼。
这张桌子靠边放着,陈希坐在里侧,陈琅着实不好再挤进去。
陈琅望了望陈希,她一径垂着头吃饭,不往边上看,也没有看他。
“希希,我去那边坐了,有需要便找我。”
陈希头也没抬。
施青颇有兴味地绕了眼陈希,转眼看见陈琅在房间另一侧落座。
施青摆了摆手,两位跟班作势离开,他手腕一转,指向不远处一个嘴巴吃得圆鼓鼓的小姑娘:“把她叫过来。”
两人微笑会意,将圆鼓鼓小姑娘旁边的漂亮姑娘请了过来。
“……”施青看看坐下来这姑娘,看看那俩人,抬手说:“滚罢。”
对姑娘笑了笑:“不介意陪我们用个饭罢?”
他说完,感觉旁边人侧过头看自己。
施青转头回望,觉得这眼神说是盯更妥当点。
她盯了会,像无聊疲惫似的,收回视线,重又垂了头耷拉了肩膀吃饭。
陈希整顿饭不发一言。虽说圣人教导食不言寝不语,不过施青从小就没守过这规矩,并且乐于让别人和他一起自由自在。到了这书院,他发现有很多和他一样不守规矩的人,让他很是开心。
他逗了陈希几句,陈希只是默然,他转头去逗对面女孩,那女孩冲他笑笑回了句“不介意”就继续吃饭。
施青两头碰壁,委屈似的一撇嘴,望望两人,“好,好,用饭,不说话了。”
虽然不再说话,施青眼睛却没停,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偶尔还低头一笑。
几人耽搁着,饭吃得就慢了。
施青饭菜还剩小半时,他两位跟班跑过来,笑着和他耳语了一阵。
说是耳语,音量也没避人,只是意意思思礼貌一下。
“……来了个姑娘!……一身红,骑着一匹黑马……离得远模样没瞧清楚,身姿可是够飒……”
施青听他们说到一半已经不自觉起身:“哪呢?”
“来时她已将到山门……”
施青竖起食指,三人一同噤声细听,马蹄声由远及近愈发清晰。
“到了?”三人互望一眼,喜笑颜开,勾肩搭背出去。
陈希有点想去看,但这点想不足以支撑她身体力行,拖着步子仍旧回到教室。
到教室前的空地,她看到那时给她看过病的姐姐,周围同学行礼说:“叶先生。”
陈希跟着问候了一声。
叶莞之面容柔和常带笑意,应着问候说:“山门外集合,去罢。”
陈希随着旁人下山。
书院依地势建在半山腰,房屋高低错落,众人还未到门口,已然望见那绯衣玄马的姑娘。
她并未下马,趋着坐骑来回踱步,姿态闲散地望着逐渐聚起的学生。
施青三人跃跃欲试,到了这里,被对方气度所迫,一时倒难以上前。
看她停下,罗蕤行连忙抓住机会过去:“姑娘——你是?”
她一笑:“你看我是?”
“你是新入学的?”
她一点头。
罗蕤行一喜,“我等都是其间学子,在下罗蕤行,敢问姑娘名姓?”
她抚着马鞭又是一笑:“罗家小子……竟是这般轻浮孟浪?”
罗蕤行望着她一张笑脸,直到马鞭落到身上才惊得跳起:“你!好个丫头!知道我是谁么?”
她笑了声,“你知道我是谁么?”
“管你是谁!给我滚下来!”
“放肆。”
她又一鞭挥下,罗蕤行这次看得清楚不知怎么却没能躲开,心中却也不甚在意,不想这一鞭下手极狠,他胸前一阵刺痛,衣襟一松,竟是被她打得衣料破裂,腰带也断开。方才那鞭只是在他身上打出一道灰尘痕迹。
人群里传出几声笑。
他愤懑回瞪一眼,望向马上女子:“立刻下来认错,不然我叫你后悔莫及。”
身后起了些响动,有声音喊小祝姑娘。
罗蕤行没动,却有脚步声向他而来。他回过头,一个梳了双鬟的姑娘含着惯常的笑看他一眼,接着看向马上女子,一直朝她走过去,将袖着的手伸出来平摊了把掌中之物向上递去:“付姑娘,姐姐着我将令牌送来。”
施青听见“付”字,神情微变,牙酸似的一笑,轻轻踢了杜悬小腿:“快把罗蕤行拉回来。”杜悬刚动,他又拉住他:“不,让他立刻向先生认错。”
杜悬也已望见那玉牌,在东晟书院,这是有教授管束之能的表示。
杜悬过去拽了下罗蕤行:“还不给先生认错?”
罗蕤行盯着那玉牌神色变幻片刻,垂头揖礼:“先生恕罪,学生无意冒犯,不知身份一时失礼,万望先生原宥。”
付流光勾起玉牌在指间绕着,“我正愁怎么立威,你就巴巴赶上来,如此通情解意的学生,叫我再做指责,却是有些不忍了。快快滚回去罢。”
罗蕤行暗暗握拳,杜悬拽着他回到人群。
付流光将玉牌别进腰间,一跃下马。
“这门课呢,本是入学之初便要学的,只是马场未能如期修建妥当,才耽搁到今日,大家也不需慌,不需急,虽是迟了些,必让诸位赶上今年冬狩。”
付流光说到做到,当即便带学生去往山下马场。从院门到山脚,大约需要步行两刻钟——以她的脚力而言。她着人在前牵马,自己缀在最后,守着一群学生下山。
两刻钟后,他们走了三分之一路程。
付流光有些不耐,看末端那个学生离前一个已经有半里地,靠过去说:“下山而已,慢吞吞干什么,还怕颠了脚?”
陈希确实已经走得颠了脚,这石板路不平整,她的鞋也毫无弹性,比她曾经写生爬山几小时都累,最主要这具身体素质太差,她控制不住气喘,一段路已经走得她心跳如鼓。
陈希喘着气说:“我生了场病,今天才好。”
“好了就好好走,别磨蹭。”
陈希噎住。
“还没好透。”
“没好透出来做什么?”
“出来透透。”
“你哭什么?”
陈希哽咽说:“这个身体好像有点泪失禁。”
“赶紧擦了。”
陈希捏着袖子按眼泪。
“你慢慢儿走,情愿走到天黑,咱们就摸黑学。”
陈希努力加快脚步。
没几步脚抽筋,后腿绊前腿啊一声向前跌去,旁边就是沟,陈希以为又要死了,准备接受命运时,后腰一紧,听见付流光嘁了一声。
付流光把她拽起就没再放开,夹着她的腰大跨步前进,跟上早已消失的队伍。
如此三次,陈希终于踉踉跄跄到达山脚。
还没歇停当,付流光又领着往马厩去,这次没人拉她,陈希在原地多坐了几分钟,坐完几分钟起了下没起来,索性接着坐,远处传来老师一声喊:“陈希!”
她顿时站起,小跑过去。
马厩气味浓烈,罗蕤行为了离付流光远一点,走在最前头,进去没几秒就捂着鼻子退出来,付流光正好看见,对他一笑,他脸色一苦,捂着鼻子又进去了。
其他学生见状,硬着头皮一个推一个进去。
进到里面,付流光又让人跟马近距离接触,一个学生被舔了一口,大叫一声摔到地上,哭出声来。
那女孩正好摔到陈希身边,还是她上午的同桌,她弯腰扶起她,低声说:“没事,马关着呢,伤不到你。”
“陈希,你来。”
“……”
付流光递给陈希一把草料,“你喂喂它。”
陈希还在心理建设,那马已经伸着脑袋往她手上来了。她站得位置不当不正,隔壁那匹看有机可乘,也探过头来。
陈希一只手带腕子结结实实被呼噜了一圈,她鸡皮疙瘩起来就没落下。
一个人怯声说:“先生,我们是要学骑马么?”
付流光扫她一眼:“不然你想学喂马?也行,这儿是差个马夫,一会你别回去了。”
另个人说:“既不是做马夫,为何要来这种地方?”
“你说呢?”
那人说:“会骑马不需要会喂马,君子远庖厨,您带我们来这儿,似是不太妥当罢?”
付流光看向他:“你这是在教导先生?”
陈琅连忙揖首:“不敢,疑惑而已,请先生赐教。”
陈莜说:“出行乘车轿即可,何须亲自御马?请先生赐教。”
陈笑抽噎说:“就是就是,没有车轿我还可以用走的,马又大又凶,谁要挨着它……”
付流光扫视众人,一多半目光都躲闪而去。她摸着边上一匹马说:“好罢,不愿学的,可以出去了,我不追究。”
目之所及的人脚步都动了下。
“只是要想想清楚,究竟是不愿学?还是害怕?意愿难以改变,恐惧却能克服。你们当真不想有一日,自己能骑在这马上,去任何想去的地方,感受凡人身躯所不能及的速度,和它一起游历大江南北,驰骋天地之间?”
众人一时未动。
施青踏前一步:“我愿随先生学习。”
杜悬和罗蕤行随之表态。
其他学生纷纷从了。
陈笑说:“先生,我、我能学会么?我个子小,又没力气……爹娘说我什么都做不好,以后只能给人做、做……只能给人端茶递水……”
她年龄还小身量确是不高,然而力气不一定没有,付流光审视她说:“我七岁就会了,你比我七岁时还小、还没力气么?”
她抓过陈希:“这是这儿最瘦的,还病恹恹的,假若她能习得,你们每个人都能胜任。”
陈希在她手中毫无反抗之力。
或者说她这个身体在这里任意一个人手中都没有反抗之力。
十分钟后,她被付流光扔上马鞍。
确实是扔,她踩了两下蹬子都没攀上马背,付流光假装轻松暗自使力托着她腰把她扔了上去。
一位□□牵着缰绳在马场里引着她走,教她简单的控制指令,付流光和其他学生在中央边看边讲解,不时朝陈希喊一声:“坐好!坐直了!背挺直!”
陈希脚疼腿疼屁股疼腰疼背疼胳膊疼手疼,头也快要疼了。
快慢步交替着走了几圈,看她熟练了,就让□□把缰绳交到她手上。
陈希一慌,心里默念放松放松放松,好在马儿温驯,她什么都不做也能驮着她跑圈。付流光很骄傲,给她叫了声好,施青跟着助阵,人群顿时闹哄哄喝起彩。
陈希心虚,马却好像受到鼓舞,步子加快了点,陈希晃了几下反应过来,顿时紧张地夹紧马腹,随即她意识到这是个错误的举动,意识到这点之后她又控制不住紧张了,马儿收到错误指令,立刻开始加速。
绕着马场跑圈满足不了它,一扬蹄跨过栅栏——陈希感觉天旋地转,马蹄奔踏人群惊叫的声音掠过耳廓,脑海在瞬间变成一片空白。
一个人影忽然和她速度重合,由是得以落入她眼中,跌入她脑海。
她望过他眼睛、鼻梁、唇角……最后落在他耳上耳洞一样的小痣。
在没有任何准备时,她再次迎接了命运。
陈希头一痛,睁开眼睛。
窗外映进微光,水龙头还在流水,从池边溢出,浇到她身上,再向外淌去。
她枕着马桶,有一会没动,过了会向前爬了两步,借着外面的光看手腕,那里只有一条细细的已经凝固的红痕。
没死。
死都没死成。
隔壁哐哩啷当响了阵,陈希爬起来,关掉水龙头,按开下水口,关上门坐到床上。
窗外那点光原来是曙光,深蓝天幕渐渐染了一点红,又染了一点黄,随后慢慢变白,天亮了。
陈希换了衣服出门。
推开门时,隔壁也出来一个人,松垮垮的灰色短袖灰色牛仔裤,蓬乱的卷发,刘海遮了点眼睛,左耳一排耳饰,右耳只有小痣似的一个点。
两人对视一眼,陈希移开视线,关上门,调着背包带子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