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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你在高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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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很快到了城南,我下了马车,远远便看见枣树下坐着一个青袍男子,身形瘦削如竹,清冷冷的,几乎融进这萧瑟的长街。
但我已经认出,那就是公子淮,已经三年未见的公子淮。
他似乎听到了脚步声,回过头来,看到是我,忙站了起来,竟有些手足无措。
我注意到他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好几缕,如玉般温润俊朗的脸庞染了风霜,棱角更加分明,唯独那双眼睛,在望向我时,依旧明亮如星辰。
他张了张嘴,不知如何唤我。
我挤出一个笑:“王兄。”
公子淮的眼神黯了一瞬,随即轻声应道:“娮妹,见到你一切都好,兄长安心了许多。”
“坐下说吧。”
我话音才落,公子淮便将放在一旁的披风叠成方形铺在了木椅上,对我说:“天凉,别受寒了。”
我内心一番巨浪,却装作若无其事地坐了下去,开门见山道:“楚国如何了?你……怎么会来雍城?”
公子淮直视着我的眼睛,缓缓道:“楚王后早就有了改立太子之心,楚王虽宠爱王后却也知分寸,所以前些年,她也只敢用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来暗害太子。但去年八月以来,秦国欲联五国伐齐,楚国正值整肃内政、稳守社稷之时,参与攻伐之事实属无益,因而拒绝了伐齐一事。然楚王后乃齐国宗室女,她借着此事大做文章,一面破坏秦楚之交,一面借机对太子下手,妄图达到一石二鸟的目的。”
这些我大致都猜到了,只问道:“太子玮……怎么死的?”
公子淮垂下了眼,语带自责:“是我之过,我应该阻止他去狩猎的……你知道吗,他虽中箭但伤势却并不致命,致命的是淬在箭矢上的毒。疾医想尽一切办法,甚至以毒攻毒,也只勉强延长了他一月性命。”
“他被折磨得不成样子,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只一声声唤我,‘叔父,我好痛,我好痛啊……对不起,我真的尽力了……’”
“我恨不得手刃了那毒妇,但大王也已被她迷惑,竟以为我扶持太子,不过是图谋摄政。太子之死本秘而不发,然时间一长,到底传出了风声,现下国本动摇,满朝臣子各怀心思,楚国…… 再无宁日了。”
变故来得太快太急,纵使我只是旁观之人,仍不知该如何破局,更何况身处其中的公子淮呢?
我沉默良久,问道:“你要我如何做?扶持公子嵌吗?”
他抬眼看向我,忽地一笑:“小儿……锋利了许多。”
我抿了抿唇,没有回话。“小儿”这个称呼已经离我太远太远,我曾经得到过的宠溺,于现在来看,就算奢侈名贵如珍宝,但也早就束于楼阁,蒙上了经年灰尘。
好在他接着说了下去:“你还记得姌捡到你时,那枚放在襁褓之中的玉珏吗?”
我点了点头:“记得,我离楚之时,将它交给了姌。”
准确来说,那是半块玉珏。我曾经也试图寻找过我的亲生父母,但一无所获。自被封为楚国公主,我便告诉我自己再无退路,所以,将那枚玉珏留在了楚国。
公子淮突然提起,想必对我的身世已经有所了解,我忐忑不安起来。
公子淮将那半枚玉珏从袖中拿了出来,放到了我的手里:“你交给姌后,她用红绳将玉珏串了起来,一直佩戴在身上。一年前,府中有幕僚注意到姌颈间的玉珏,问我姌从何处得来的那枚玉珏。”
“他告诉我,赵国某个贵族正在暗中寻找这枚玉珏以及玉珏的主人。我问过赵禾后,她也表示确有其事……”
我不想再听,只觉得上天开了一个极为荒谬的玩笑,我曾经那么忌恨赵禾高贵的出身,而我却和她出自一国。
“不要再说了!”我猛地打断了公子淮,直直看向他,声音却忍不住发颤,“所以,我的父母是谁?”
公子淮望着我,眼底掠过一丝不忍,轻声道:“长信君赵琚与范氏女简凉。”
听到这两个名字,我不由得凄惨一笑,眼中的泪水也随之掉落,砸在了那半枚冰凉的玉珏上。
范氏女简凉是曾名动七国、却被世人耻笑为疯癫的女子,而长信君赵琚更是有名的风流男子,纵情声色,薄情寡义。
当年简凉嫁给赵琚后,因忍受不了他的多情风流,数次与其当街争执,后来简凉夜奔出走,下落不明。过了好几年,范氏才寻回了简凉,而赵琚早已另娶他人。
为了安抚范氏,赵国甚至增了范氏的封邑,又给范氏子弟加了爵位,这才平息了范氏之怒。而简凉,疯疯癫癫了数年,临死之时还不断地唤着她的孩子……
“最开始范氏以为那不过是简凉的臆想,所以并没有放在心上。但赵琚两子一女皆不幸离世后,他找到了范氏族长,告诉他,当年简凉夜奔出走,腹中还有一个孩子。他,想找回他的孩子……”
我连连冷笑:“他凭什么确定,拥有半枚玉珏的人就是他的孩子?”
公子淮握住了我颤抖的手,说:“简凉那些年也清醒过,她将此事告诉了自小照顾她的侍女,但她说,不要去找那个孩子,她无颜面对她……”
我不知该说什么,夜色是那么黑,星星也没有几颗,在这空阔寂寥的长街上,只有枣树落叶飘下的声音。
简凉死前的那一声声呼唤,时至今日,才真正传到了我的耳旁,钻入我的身体里,拉扯着我的五脏六腑,而这稀薄寒冷的空气几乎使我窒息而死。
我看向公子淮,不知是泪水朦胧让他的脸模糊,还是我根本就没有看清过他,一阵又一阵冷意冲击着我的心,浑身鸡皮疙瘩都在这一瞬间炸开来。
我一字一句地说:“我恨他们。”
公子淮道:“我不会勉强你认亲。”
我质问他:“那你为何在此时将此事告诉我?”
他神色复杂,嘴唇微微翕动,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只轻叹了一声。
但这样的态度却彻底惹怒了我:“说啊,为什么不敢说?”
他仍旧没有开口,只静静地看着我,悲伤至极。
“好,你不敢说,我替你说,因为我认不认亲根本无关紧要,因为你要的只是赵国宗室女这一个身份!就像当初楚国需要一个联姻的公主,你便将我推出去一样!现在呢,你只不过是想借赵国宗室女的身份去换赵琚和范氏的恩情,好让他们支持你扶持公子嵌,是也不是?”
我激动得站了起来,歇斯底里地朝他吼道:“我告诉你,绝无可能!因为我会杀了赵琚,我一定会杀了他!”
公子淮也站了起来,他张开双臂,试图拥我入怀,安抚我的情绪,而我却一步步地往后退,离他越来越远。
葛康察觉了我们的异常,连忙走了过来,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我,问道:“王后,羕陵君,你们……怎么了?”
我侧目看向葛康,恳求道:“离开这里,立刻离开这里……”
葛康无法忽视我红着的眼睛和满脸的泪水,连连应是,扶着我上了马车。
车帘刚要落下,公子淮便快步上前,掀开了帘角,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慌乱:“娮,芈淮之心从未变过。楚国无论如何都是你的故乡,是你长大的地方,你还记得你求学之时对我说过什么吗?你说,等你长大了,你会帮我分担庶务,会陪着我一起使楚国强大起来,你难道忍心看到楚国覆灭吗?”
他额头青筋尽数突起,白皙的面庞涨得通红。在葛康面前这般剖白心事、失了分寸,已然乱了阵脚。他将我当作救命稻草,可我只是乱世的一株浮萍。
“我曾多次毫不犹豫答应你的任何要求,愿意一生都陪伴在你左右,公子,你有想过原因么?”
他怔怔地看着我。
“你说你的心从未变过,不,你变过,”我抬手,缓缓擦干了脸上的泪水,对着他扯出一抹极轻的笑,“而且,你还可以再变一次,这样,我们就能回到最初的样子,你在高台,一身清贵,永远不必低头走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