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鹿》遍棣

8、第八章 十四郎就是

　　11.

　　第二日上午，我命女史整理了部分典籍，搬到了偏殿。待到葛康带着幼子前来时，我已读了些时候了。

　　先王确有治国之才，不然，秦国也不会如此强盛了。只是，秦国之策却未必适用于楚国，公子淮所施之策虽温吞，但也是缓缓图之，避免操之过急，酿至大祸。

　　葛康等到我放下竹简，才对我说：“王后殿下，这是臣之幼子葛罗。”

　　葛罗乖巧地向我行了礼，我挥了挥手，示意他来我身边，指着案上的竹简说：“小葛罗傍晚之前能读完几卷书？”

　　葛罗瞄了我一眼，小声道：“半卷……”

　　我笑了笑：“真是个诚实的孩子，”又对葛康说，“葛卿便候在殿外吧。”

　　我相信葛康应当把要说的话都教给了这个聪明的孩子，毕竟，以我的处境是不方便和任何人私下见面的。

　　但如果是一个懵懂孩童，即便谨慎如辛肃，也会掉以轻心。

　　葛康低下头退到了门外，剩我与小葛罗面面相觑。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但面对一个半大的孩童，我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殿下，”葛罗眨着澄澈的眼睛，仰脸望向我，好奇地问，“您腹中的孩儿若是位公子，会被立为太子吗？”

　　我皱了皱眉，如实答道：“若是公子，便是大王的嫡长子，自然会被立为太子。”

　　“那每个国家的太子都是嫡长子吗？”

　　“有的是，有的不是。”

　　“那您的母国，楚国太子，是嫡长子吗？”

　　“他只是我王兄的长子。”

　　“楚国太子薨逝，应当由谁来继位呢？我父亲说是王后的嫡子，可是那位嫡子据说比我还小呢。”

　　我惊得僵在了席上，良久，才喃喃低语：“楚太子玮薨逝……”

　　公子淮是太子之师，他曾对我说，太子玮博学有文采，弓马娴熟，颇有先王遗风，假以时日，定能重振大楚的雄风。公子淮在太子玮身上倾注了太多心血，太子玮生母早逝，楚王新娶了王后，公子淮便时常派家宰去照看太子玮，连他每日的膳食、换季的衣裳，都会亲自过问。

　　太子玮之死，于公子淮而言，何尝不是他毕生抱负的覆灭呢？

　　我不敢去想，也无法想象公子淮此刻的心情，他这块脆弱的玉，终究还是碎在了乱世的风雨之中。

　　葛罗轻轻拽了拽我的衣襟：“王后？殿下？您怎么了？”

　　我回过神来，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旧事。”

　　“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王后。”

　　我看着他天真的模样，轻声反问：“小葛罗以为，谁当继位呢？”

　　“臣也不知道，”小葛罗皱着眉头，瓮声瓮气地说，“但住在我家的十四郎说，应当由楚王的三王子公子嵌继位，公子嵌生性宽仁，是可造之材。”

　　我的心猛地一跳：　“十四郎是谁？”

　　葛罗歪着脑袋，一脸懵懂：“十四郎就是十四郎啊，他说，他会在城南那棵最大最高的枣树下，等一位故人。”

　　十四郎……

　　公子淮在先王的众多儿女们中排行十四，而我与他的初识就是因为公子府那株最大最高的枣树。我现下无比确认，这就是公子淮给我的回信。

　　但他此刻竟然与我身处同一片土地之上，我们抬头望见的是同一片天，甚至触摸过同一阵风，淋过同一场雪。

　　内心的冲动让我想此刻就跑到他的面前，像以往在公子府迎接他回家那样，但残存的理智告诉我，我不能这么做。

　　就算要去见他……也要万无一失。

　　接连几日，葛康都带着小葛罗来陪我读书，渐渐地，辛肃也放松了警惕，不会来盘问小葛罗读了什么书。

　　这日，葛罗读完书后，我将一卷竹简赐给了他，同时，将写有密信的绢布塞到了他的腰带里，告诉他：“十四郎等到故人了吗？”

　　小葛罗很聪明，对我露齿一笑：“今天或者明天，十四郎就会等到那位故人。”

　　我欣慰地捏了捏他的脸颊肉，牵着他的手，走到了宫门外，辛肃正与葛康闲谈，见我来了，立马拱手行礼：“王后。”

　　我笑了笑：“不必多礼。”

　　辛肃果然注意到了葛罗怀中的竹简，问我道：“王后赏赐给葛罗的竹简，能否让臣先看一下？”

　　他对我的监视愈发理所当然，但我并不恼怒，毕竟，赐给葛罗竹简本就是为了吸引辛肃的注意力。

　　我向小葛罗点了点头，葛罗将竹简递给了辛肃，辛肃翻过后对我颔首：“这卷竹简是先王做太子时写下的策论，您将它赐给小葛罗，足以看得出来您对他的喜欢，盼望您为大王诞下一个像小葛罗一样聪慧的王子。”

　　我摸了摸小葛罗圆润的后脑勺，露出一个慈母般的笑容，并没有说什么。

　　傍晚时分，高望台的鼓声响过，雍城的城门在鼓声余音下紧紧阖上了。我用过膳后，便卸了钗环，换上了女史的衣裳。

　　女史脸色忐忑，又问我：“王后一定要去吗？”

　　“我不得不去。”

　　待夜色再沉了几分，宫中人声渐歇，值守的侍卫也多有倦怠，我便端着木盘，低着头，直奔庖厨后侧，躲进了角落的木桶内。女史早已替我安排好，杂役会将我抬上泔水车，然后我就能随着泔水车离开雍城王宫。

　　一切都很顺利。

　　待出了王宫后，泔水车驶向了另一个方向——那是我在给葛罗的密信中约定的地点，葛康在那等我。

　　车停稳后，我便从桶里钻了出来，杂役很识相地没有多问，因为女史已经给了他足够的金钱。

　　而葛康看到我，轻轻叹了一口气：“殿下，您……还是来了。”

　　我忽视他略带失落的语气，扶着他的手，上了马车，说：“劳烦葛卿为我驾车了，我时间不多，望您谅解。”

　　葛卿边驾车，边自顾自地说：“十四郎于我全家有恩，我不得已答应了他的请求，但身为秦臣，内心始终不安，只求先王在天之灵不会怪罪我。”

　　我不禁哂笑：“葛卿为何有此言语？你我可都没有对不起秦国。”

　　“王后这样以为吗？”

　　“事实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