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鹿》遍棣

10、第十章 如果你失了

　　13.

　　那夜过后，我仍像往常一样与小葛罗读书写字，有他的陪伴，我对腹中孩子的期盼，又多了几分。

　　我试图让自己忙碌起来，除了读书写字、做婴孩的衣裳，还让辛肃张榜，收集天下士子的策论，偶尔也会召见一两个士子。

　　唯有如此，长信君赵琚才会滚出我的脑海。

　　我恨他，恨不得立刻就杀了他。但我不能，我得等孩子平安降生，得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天气渐渐暖了起来，秦王来信告诉我，姌已经从楚国出发，不日将抵达雍城，我心情好了些许，可一想到姌可能已经知道我与公子淮决裂一事，又不免惆怅了起来。

　　我让女史找来了辛肃，这偌大的雍王宫，我竟然找不到什么说话的人。

　　“楚国如何了？”

　　自我命他张榜收集策论后，我便不再回避政事。或许秦王从来就没有过囚禁我的意思，但我确实瞻前顾后，患得患失，以为只有收敛起所有的爪牙，才能安然地度过危机。

　　然而，说到底，我根本没有半分属于自己的势力。就算有人忌惮我，忌惮的也只会是手握兵权的霁与王座之上的秦王。

　　我想不通，自己为何会落到现在这个境地。

　　天底下还有谁像我一样举步维艰吗？

　　辛肃躬身回道：“立储一事仍没有定论，只是……楚王病重了。”

　　“怎么病的？”

　　“应当是被楚后气的。”

　　我轻笑两声，问：“楚后与我比如何？”

　　“臣未曾见过楚后，不敢妄下论断。”

　　我起了逗弄的心思，柔声道：　“但你见过我呀。”

　　他憋了片刻，才憋出一句话来：　“王后当母仪天下。”

　　爽朗笑声自殿外传来，我与辛肃连忙起了身，恭迎秦王的到来。

　　秦王径直走到我的身边，捏了捏我的手，笑意融融：“辛肃可是难得夸人，孤的王后是如何做到的？”

　　我亦笑盈盈地回：“自是妾让辛将军心服口服了呗。”

　　辛肃很识趣，默默地退到了殿外。

　　秦王扫了眼案上的策论，眉宇微蹙，关心道：“你孕中何必操劳？可别看坏了眼睛。”

　　我倚向他，娇声道：“妇人怀胎十月，真是辛苦极了，待妾诞下孩儿，大王准备如何嘉赏我？”

　　“你想要什么？”

　　“什么都可以吗？”

　　“只要孤做得到。”

　　我本是开玩笑，但秦王认真的神色反叫我为难了起来，我最想要的自然是杀了赵琚，可是却编不出像样的缘由。

　　我眨了眨眼，笑道：“那我要大王一个承诺，无论何时何地，都能即刻生效的承诺，大王应允否？”

　　“允。”

　　一字落定，他低头含住了我的双唇，吻得缠绵而温柔。热气拂在耳畔，他低低喘息，道：“娮儿，快些将孩子生下来吧，我等了太久，定力都要耗尽了……”

　　14.

　　姌抵达雍城时，我挺着孕肚去宫门口迎接她。她比三年前丰腴了些许，看来我嫁到秦国后，楚国看在我的面子上善待了她。

　　姌见了我很欢喜，一路问我这些年过得如何，秦王对我如何，又说秦宫与楚宫截然不同，秦宫太肃穆了，她都不敢高声说话。

　　我忍俊不禁，道：“姌，我现在可是王后，你有王后撑腰，想大声说话就大声说话，没人敢斥责你。”

　　姌红了眼睛：“娮，我从前总是盼着你苦尽甘来，但这一日真正到来了，我却不敢相信，你会一直过得这么好的，对么？”

　　我并没有苦尽甘来，但这些也不必言说，我抿唇一笑，重重地点了点头：“嗯，不过，是我们，我们会一直过得这么好的。”

　　我带着姌到了寝宫，女史早安排好了一切，姌住在西配殿，离我的寝宫只有不到百步的距离，方便照料我。

　　参观完寝殿后，女史便领着姌去熟悉整个秦宫了，我正要转身进内室，目光不经意一斜，瞥见门后立着一袭银白盔甲。

　　我喉咙微紧，扬声问道：“何人在外？”

　　门后沉寂片刻，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是霁。

　　他上前对我躬身行礼，轻声问我：“殿下，近来睡得可安稳？”

　　“嗯。”

　　我轻点了点头，心下却担忧，唯恐有人撞见我与他这般私下见面，下意识便往四下扫去。

　　霁看穿了我的顾虑，解释道：“臣奉王命从楚国接回殿下的乳娘，明日便会去咸阳复命。”

　　伐齐之事，早已提上日程，而霁被派去楚国接姌，分明已经是被秦王排挤出了领军将帅之列。

　　我微微颔首，不知该说什么，又想到此刻楚国正值内乱，秦王派霁去接姌，或许有着另一层用意。若霁能借机探明楚国虚实，这何尝不是秦王给他的，一次表明忠心、重获信任的机会？

　　“将军舟车劳顿，护送姌平安至此，我感激在心，”我顿了顿，接着说，“不知将军在楚时，可曾见到我的兄长？我听闻他身体抱恙，不知你离开楚国时，他境况如何？”

　　霁皱了皱眉，说：“楚王卧病在床，臣没能面见。”

　　“那羕陵君呢？”

　　“他不在楚国。”

　　我并不意外，公子淮离开雍城后绝对不会回楚国，即便没有我，凭赵禾身后的赵国势力，他亦能叩开邯郸城门。公子淮有着举世无双的智谋和三寸不烂之舌，获得赵国支持，不过是时间问题。

　　我再问：“楚国朝中，如今是什么局面？”

　　“楚王后与上官大夫景仓把持朝政，小公子善不日将被立为太子。”

　　“霁，听着，”我直直看着他，低声道，“若大王问起楚国，你必须回禀他，羕陵君已在赵国，为公子嵌谋求联姻。楚赵一旦缔结婚盟，将对秦国形成南北夹击之势。”

　　霁眸色一沉：“他来秦国找你了？”

　　我被他问得失语，半晌才道：“是的，他来过了。”

　　霁眼底凉得发涩，嗤笑了一声：“所以你……即便是在这样的境况下，还是跑出宫去见他了，对吗？”

　　“这不重要，”我摇了摇头，郑重地对他说，“霁，重要的是你必须对秦王这么说，不然，你会失去秦王的信任，再无出头之日。”

　　“我根本不在乎！”霁猛地吼道，“芈娮，你太让我失望了！”

　　“你凭什么对我失望？”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方霁，你凭什么对我失望？你没有任何立场对我失望！你别忘了，你是我从楚国带来的人，你现在是秦国的将军，一言一行代表着的都是你口中的芈娮！”

　　“如果你失了势，你将再也没有报仇的机会，也将被我弃如敝履，你听明白了吗？”

　　霁身子一僵，面上怒色骤然凝住，与我对视着，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见他冷静了下来，我放柔了声音：“霁，照我说的去做，好么？然后留在我身边，我和我即将出生的孩子都需要你。等到某一天，时机合适，我一定会助你手刃仇人，血洗赵国。”

　　他怔怔地望着我隆起的小腹，良久，才喑声低应：“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