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鹿》遍棣

7、第七章 故人终于传

　　10.

　　秦王告诉我，明年开春，我的乳娘姌就会从楚国出发，来照顾即将临盆的我。

　　他同我说了很多很多，说他小时候学剑，但剑太重他拿不起来，被夫子斥责，于是他每日负石登山，练得强壮无比，挥剑砍断了夫子的剑。说等孩子出生了，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都要送去学武功……

　　我躺在他的怀里，在他温柔的嗓音下昏昏欲睡，觉得一切是那么安逸。

　　只是，第二天他离开后，我才意识到，他同我说了很多很多，唯独没有提到霁，还有楚国。

　　我又忧心了起来，不知道姌有没有看懂信中的密语，不知道公子淮是否一如往日般安好。

　　但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在日复一日的闲散中，等待那封从故国寄来的信。

　　很快，正月便过去了。期间秦王来看过我几次，但依旧没有同我说起外面的形势。我也有让女史探听消息，但宫女们听到的无外乎一些八卦。

　　唯一可以确认的只有五国之间尚未开战。

　　这天日头很好，女史扶着我在回廊上散步，与辛肃迎头相撞，他步履匆匆，对我行礼道：“王后，有人来拜见您。”

　　自我迁往雍城以来，尚未有臣子来拜访过我。一则，秦王声称我胎像不稳，需要静养，二则，外头已经传言秦王要废后，就算是跟随我入秦的楚系臣子想来也得知了我与霁之间的分歧，失去了霁的支持，我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一后宫妇人，若王子出生，才会有新的利用价值。

　　是以，我实在想不出是何人前来拜访我。

　　我问：“大王允许吗？”

　　辛肃抬眼瞄了我一眼，面露迟疑，道：“大王只说过……不许您见方霁将军。”

　　我点点头，吩咐他：“那你让他来高寝偏殿来见我吧。”

　　我回去换了衣裳，端坐于席上，静候那位来拜见我的大臣，可进来的却是三张全然陌生的面孔——一对年纪见长的夫妇和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

　　三人一进殿便齐齐伏地叩首，声音恭敬：“臣葛康，携妻与子拜见王后，愿王后长乐无极！”

　　我虚抬了抬手，温声道：“起来吧，赐座。”

　　三人依次入座，那老臣葛康略显局促，抬手擦了擦脸上不存在的汗，笑着对我说：“老臣还是头一回面见王后，王后颜若朝华，我等早已心向往之。听闻王后不日便要临盆，臣特意携妻带子前来，只求能沾一沾未出世小公子的福气。”

　　我心中一片茫然，下意识看向一旁侍立的辛肃，辛肃微一颔首，不动声色走近几步，压低声音解释道：“他是先王的第三任谒者，因夫人长年体弱多病，故而早早请辞归乡，一直居住在雍城。他是老来得子，此番前来，是想恳请王后能收下他的儿子，留在小王子身边做个侍读。”

　　我了解了缘由，对葛康道：“葛卿是先王旧臣，您能来拜访我，我心喜之。只是我这孩儿还不知男女，她父王常常对我说，若是个女儿，定要她做这天底下最快乐的公主呢。”

　　葛康也不见泄气，仍笑呵呵地说：“若是个公主，定会如殿下般姿容无双，也嫁一个如意郎君，只愿莫要如前人一般，落得‘君生我未生，君生我已老’的憾事，这一生便应能顺顺遂遂的了……”

　　他话没说完，我的脸色已迅速沉了下去，身旁女史慌忙上前呵斥道：“大人勿要妄言！”

　　葛康这才惊觉失言，连忙磕头请罪道：“殿下恕罪，臣一时失言，并非有意冒犯……臣只是……想起了臣那苦命的妹妹……”

　　葛康的妻子也连忙按下幼子的头，一同俯身下跪请罪。

　　辛肃未料到会生出这样的变故，低声在我耳旁解释道：“葛康有个妹妹，昔年倾慕一位年长她三十余岁的男子，终其一生未嫁，故而方才失言。王后勿要怪罪，若心中不悦，臣立即将他带出宫去。”

　　我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早已紧紧攥成了拳。

　　此事太过蹊跷，也太过凑巧。

　　我不知道葛康的那句“君生我未生，君生我已老”是否是公子淮给我的回信，如果是，我无法想象他如何串通了一个先王的谒者，如果不是……我又该怎么办？

　　我侧目看向辛肃：“此人，于先王有恩？”

　　若非旧功在先，我实在想不通，一向严苛冷硬的辛肃会一而再为他说话。

　　果不其然，辛肃回道：“先王狩猎之时曾遇刺客，葛康舍身挡箭，身负重伤，故而先王待他素来宽厚。”

　　这一家人仍在不停地磕头请罪，我高声打断了他们：“好了，葛卿不必如此。我只是太过怜惜腹中孩儿，不忍听到意难平之事。宫卫令已同我解释你妹妹之事，我亦感惋惜。”

　　葛康抹了一把泪，道：“谢王后宽恕。”

　　我接着说：“只是不知令妹倾慕的男子姓甚名何？品性如何？若是那男子有心轻薄、蓄意勾引，我当为你们做主，惩戒于他。”

　　葛康道：“谢王后好意，不过那人早已云游四海去了，我等也不知他踪迹。只听舍妹说过，那年她下乡，爬到树上捉鸟，一个不慎掉下树来，恰逢男子路过，稳稳接住了她，舍妹对他一见倾心，后来舍妹及笄，男子又赠她玉簪，惟愿以簪代人，陪伴舍妹左右。此后，就再未见过了……”

　　捉鸟，玉簪，多年未见。

　　一字一句，分明是我与公子淮在楚国的过往。旧日时光清晰如昨，故人的音容笑貌也仿佛就在眼前，时隔多年，他终于传来了音讯。

　　我强装镇定，对葛康说：“当真是憾事一桩。我在宫中闲来也无事，这雍宫中有许多先王留下来的典籍，若葛卿得闲，明日可携幼子前来，让孩子在我身侧伴书伺候，也好为将来谋个出身。”

　　葛康知我听明白了他的话，遂笑着道谢：“多谢王后，愿王后长乐无极！”

　　我略点了点头，看向辛肃：“那这事便交由将军安排了。”

　　辛肃：“喏。”

　　我扶着女史起了身：“我也乏了，今日便到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