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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你是我此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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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我迁往雍城之后,只担心霁会不会做出什么惹怒秦王之事。
但秦王派重兵把守雍城王宫,四处都是他布下的暗探,我不敢轻举妄动,否则将致使二人的君臣之谊彻底覆灭。
在雍宫的日子很悠闲,我拾起了许久未动的针线活,给我腹中孩儿做新衣裳。我从未得到过生母的哺育,但只要穿上的姌亲手给我做的衣裳,那些内心的空白便全部得到了填补。
假使有一天我不在了,我的孩儿也能以衣裳作思物,永远永远记得母亲对她的爱。
悠闲的日子总是惬意得让人忽视时间的流逝,一转眼便将近年关,初雪纷纷扬扬下了起来,侍女们高兴得直撒欢,在雪中你追我赶,我坐在廊下,看着她们,也觉得十分欢喜。
当年在公子府时,公子虽百般忙碌,但每年初雪都会煮一锅热乎乎的米粥,配上肉糜酱和糁饼,府上的奴仆也可以吃。所以,初雪也被府中人叫做“雪年”,除了没有放炮竹,与过年没有丝毫差别。
我传承了这一习俗。
雍宫的奴婢们都纷纷来拜谢我,并且感激我的到来。虽然她们察觉到了我与秦王之间的裂缝,但一个慷慨且富有仁心的王后很难不受到爱戴。
我抚摸着日益涨大的孕肚,笑着对女史说:“孩儿听到这人世间的欢声笑语,肯定也迫不及待地想要来到我身边。”
女史却愁得叹了一口气:“王后,奴真佩服您,这时候还能笑得出来。”
“我为何笑不出来?”
“您不在咸阳,大王必定会招媵女侍寝,到那时,您的地位就不稳固了。”
我莞尔:“我此刻大着肚子,就算在咸阳,大王也会招其他人侍寝的,媵女是我的陪嫁,也是楚国贵族之后,她们若能侍寝,我的地位只会更巩固。”
“您说的是,”女史低下了头,欲言又止,“只是……”
我坐直了身子,不悦道:“有话便说,吞吞吐吐成什么样子?”
女史“砰”地跪倒在地,赔罪道:“王后恕罪!奴只是听到外出采买的宫人说您根本不是楚国宗室女,楚王让您来和亲意在羞辱秦王,而您此时又触怒了秦王,恐怕,恐怕……”
我冷冷一笑,将她没说完的话接了下去:“恐怕后位不保?”
女史边磕头边道:“奴婢失言,王后恕罪!奴婢搬弄口舌,罪该万死!”
我扶着椅臂慢慢站了起来,眺望被茫茫白雪覆盖的雍王宫,宫殿庄严的轮廓变得模糊,天色也苍苍,恰如人心,难以看透。
我猜不出是谁在此时放出了这种传言,是那些早就看不惯我的秦国臣子,还是媵女为了争宠,又或者是……复仇心切的霁。
不,不可能是霁。
我嫁入秦国的这两年,秦楚两国一直相安无事,甚至形成了十分稳固的邦交。如今正值五国伐齐,合纵之势正盛,倘若秦楚因我之事骤然断交,那合纵伐齐之事恐横生枝节。可齐国何以得知楚国秘辛呢?
除非…… 楚国将有内乱。
我额头突突跳了起来,对女史说:“好了,起来吧,你也是好心提醒本宫,这份情本宫心领了。雍宫的日子太悠闲,使得本宫短暂地忘却了一切,当真应了那句话,‘宴安鸩毒,不可怀也’。”
女史道谢起了身,小心翼翼问道:“那殿下准备怎么做?”
“本宫幼时曾有一位乳娘,如今将要临盆产子,若有乳娘陪伴在侧,本宫定会更加心安,顺利诞下孩儿。”
我以产子不安为由,写下一封书信,亲自交给了宫卫令辛肃,请求他将此信寄给远在楚国的乳娘姌。
辛肃绝非寻常武官,他既是秦王的心腹之臣,更是秦王自幼一同长大的玩伴。秦王派他驻守雍城王宫,一来是负责我的安危,二来监督我的一言一行,但无论是哪一种,都足以说明秦王对我的重视。
但这也意味着,我行事必须周全,无论有什么盘算,明面上都必须有个合情合理的交代。
辛肃没有当面应允,垂着眼,淡淡问了一句:“殿下,年关将近。既然要送信回楚,何不备上几分贺礼,一并送往楚王宫中?”
我不动声色:“如若将军觉得有必要,不妨询问大王大王后再另行告知我,我自当备下贺礼,慰问许久未见的兄长。”
辛肃听罢,身形微顿,随即拱手躬身道:“是臣多嘴了。”
我缓缓向前走了两步,伸手拂去了辛肃盔甲上的细碎飞雪,低声道:“将军,这些日子我辗转反侧,屡屡梦到故乡,楚水柔情,秦地却冷冽,你说,倘若有一日我死了,能魂归故国吗?”
辛肃眉头蹙起,问:“殿下何故有此伤心之语?”
“将军还未娶妻吧?”我忽然嫣然一笑,轻声道,“妇人产子,无异于去鬼门关走一趟,近来身子沉,不自觉地就想得多了些。”
他定定地看着我眼底隐现的泪光,神色复杂,沉默了良久,才开口道:“大王会来看望您的。”
9.
除夕之夜,我与女史一同守岁,闲来无聊,对着烛光继续做孩儿的衣裳,女史频频望向窗外,希冀着秦王的到来。
我心里想着许多事,一不小心针头便刺破了手指,女史赶忙把纱布拿了过来,要替我包扎。
这点小伤于从小为奴为婢的我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我拂了拂手,不在意道:“不用包扎。今日累得慌,这岁怕是守不成了,替我将头饰卸了吧。”
女史迟疑道:“您不等大王了?”
我正要回时,殿门被打开了。外头的冷风掺杂着寒雪涌了进来,吹得烛火乱颤,将殿内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我抬眸看过去,秦王在门外立着,周身裹着一身风雪与清冷的威严。
女史连忙迎过去,行礼道:“奴参见大王!”
秦王低低应了一句,将狐裘脱了递给女史,吩咐她退下,然后一步步地朝我走来,越走近,他的眉眼便越清晰,我曾于无数个清晨以指尖为笔,描摹过秦王俊朗的五官,而此刻却觉得他与从前判若两人。
我没有开口,也没有起身行礼,怔怔地望着他,望得眼睛都酸了,酸到一滴泪毫无察觉地从眼眶中划落。
秦王什么话也没有说,捧起我的脸,俯身吻了下来,这是一个缠绵至极的吻,他紧紧箍住了我的肩膀,使我化作一片春水,融在了他清冽的怀里,谁也不肯放手,谁也不想放手。
吻至情深处,唯有两人心。
越抱越紧时,我伸手抵住了他的胸膛,在他耳边喘息道:“你压到孩子了……”
秦王身形一顿,坐到一旁,伸手将我抱到膝头,大拇指抚着我脸上的泪痕,问:“哭什么?”
我反问:“大王以为呢?”
秦王两只眼好似深渊,牢牢锁住我的眼睛,道:“孤猜不透妇人之心,尤其是,你的心。”
我鼻尖微酸,垂下了眼:“我之心与天下妇人之心并无两样,只是,天下敢叫大王猜心的妇人却不止我一个。”
秦王轻叹一声,执起我的手,按在了他的心口。他的衣袍上仍残留着风雪余下的冷意,然这冷意之下是一颗跳动的心脏,炽烈而勃发。
“娮儿,看着我。”
我缓缓抬眼,撞入他无奈又伤感的眸中,一时怔住。记忆里,秦王鲜少露出这般神色,他与公子一样,是顶天立地的男儿,但我一直以为他与公子不同的是,公子是脆弱的玉,如若坠地,便会粉碎。而秦王……秦王是睥睨天下的王。
“娮儿,”秦王唤了我一声,却顿住,没了下文,过了许久,才又开口,“你是我此生唯一的妻子,也会是大秦唯一的王后。”
我的泪如屋檐的积雨,顺着久经风霜的檐角,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秦王给了我最珍贵的承诺,即使有一天这承诺会随风而去,但我想我会永远记得这一刻。因为我和他都明白,这份承诺有着一个心照不宣的前提——无论我是谁,我都会是他此生唯一的妻子。
我搂住他的脖颈,哽咽着说:“已经足够了,已经足够了……”